柳时雨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那里没有收回,看上去有些可笑。

    他的嘴唇慢慢地抿紧,随即又跟没事人一样快步追上了叶央央的步伐,刻意加大了音量:“叶小姐!你出来啦!”

    叶央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着头默然不语地直走。

    惊叹于她不用看都能自动拐弯绕过障碍的本能,柳时雨不甘心就这么被她忽视:“接下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丰乐镇我很熟,可以带你到处走。”

    叶央央还是没有反应。

    柳时雨觉得是时候拿出杀手锏了:“打劫!把你腰上那块玉……”

    “刷!”

    “杀人啦!”

    原本围在叶央央周边的人群尖叫着做鸟兽散,而不幸再一次被沐雪剑缠上脖子的柳时雨怔怔地看着叶央央,身体背叛了理智开始擅自发起抖来。

    叶央央的眼神太可怕。黝黑得似乎不见一丝光亮,那蜷缩在瞳孔中心的迷茫,愤怒,怨恨在一瞬间就震慑住了他的灵魂,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让他用生命来平息她的愤怒。

    他想到先前红衣少女顾盼神飞杏眸水亮的模样。只是进了趟九龙寺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情急之下,他甚至还顾不上还抵着自己脖子的沐雪剑锋:“你,你没事吧?我只是想喊醒你……”

    叶央央默默收回了沐雪剑,声音一顿:“……怎么想的这馊主意?你也不怕小命丢了。”

    “我之前叫你,你没理我,就想着也许用这种方式,效果会好点。看你那么重视这块玉就知道了。”

    听柳时雨这么说,叶央央也低下头,手执起腰间系着的玉璧细细观摩着。她纤长葱白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表面,轻声道:“你说……如果他知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的话,会不会生气?”

    叶央央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困难不怕流血。但是想到被人知道她是重生者的后果,她居然觉得有点怕。

    李戍秋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掠夺了“叶央央”身体的强盗?

    看她敛眉的模样,柳时雨忽然有些嫉妒她口中的那个“他”,可是斟酌了下,却还是诚实地回答:“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生气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烟云是我唯一的妹妹,不过我也没告诉她,我被你雇佣了啊。只要他真的是你很好的朋友,肯定能够理解你的。”

    听叶央央短促地低笑了声,柳时雨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正在忐忑时,却看见少女垂下了眼,声音清淡:“晚上的法事,你带我参观一下吧。”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柳时雨听见自己那带着喜悦的声音:“好!”

    *

    夜幕降临,这丰乐镇却比白日更加热闹。清澈的河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大大小小的河灯所霸占,星星点点的烛火在纸船上摇曳,像是在迎合着人们吟唱的梵音而舞蹈一般。

    “以前放河灯都是为了向海神祈求平安,现在更多是用来表示对逝去亲人的悼念,和对活人的祝福。”

    柳时雨明显轻车熟路了,三两下就用防水纸折好了一只河灯。看向叶央央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折错了,我来吧。”

    他的手扑了个空。

    叶央央摇了摇头:“这个要自己来。”

    能够握剑使出世界上最精妙剑招的手正在笨拙地跟火红色的防水纸做搏斗。那张防水纸被她一会儿折起一会儿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褶皱多得连柳时雨都看不下去了,几次三番都提出要帮忙,却都落得个被拒绝的下场。

    好不容易才折出一只勉强能看的河灯,她把这张防水纸揉成一团,又拿了一张新的重新折。这一次折得又快又好看。

    “然后呢?”

    少女的面孔被跳跃的烛火所映照,粉腮染红看上去就好像在害羞一样。柳时雨看得几乎愣了神,直到叶央央催促了才勉强拾了魂魄,“然,然后……把装着蜡烛的底座放上去,就可以放河里了。”

    他把自己的河灯放在河中,看着那点烛火顺水漂流越来越远,将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默念:“娘,请保佑烟云的病快点好起来,保佑我能赚大钱,给你买个宽敞的墓碑……”

    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柳时雨的眼前却有一道血光飞溅开来,失声惊叫:“你在做什么!”

    割开手指,让指尖沁出的血珠滴在蜡烛上,和滴落的烛泪融为一体,叶央央却是笑了:“既然是歃血为盟的战友,那么悼念他们,还是用血比较好。”

    她忽然想起来,就在她跟随宋千钧,率领最后五百人和敌军十万人决战时,那一天的夕阳也如同现在的烛火一般,艳红如血。

    记忆的匣子忽然打开,往事纷至沓来。曾经以为已经淡忘在过去的脸一张张浮现在脑海中,叶央央这才发现,所谓前尘旧事早就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无法忘却也无法磨灭。

    第一只沁着鲜血的河灯飘进了河水中,柳时雨听到叶央央蕴含着无限怀念的声音:“宋河,平日里最喜欢给人留灯的就是你这家伙,现在也换我给你留灯了。”

    第二滴血跳跃在闪烁的烛光中:“马洲,现在我还是很讨厌扎马步,不过现在你这家伙都已经在地下了,没办法再罚我绕军营跑两百圈啦。”

    第三滴血混合着不知何时淌下来的泪;“殷宁,你还记不记得,我的第一把剑,是你拿木头削的……丑死了!可是我很喜欢。”

    第四滴血不慎溅在了防水纸上:“戴洪远,就你胆子大,就你不怕死……敢一个人闯进骑兵阵营里救人,你敢不敢活着回来见我们!”

    第五滴血:“刘鑫……你死后,我破了你的百人斩记录。不服的话,要不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我们再比一次?”

    第六滴血:“朱忠!你这个把马当媳妇的变态,知不知道那个见到你就脸红的小军医暗恋你啊,整个军营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一个傻瓜就知道每天刷马……你出事以后,小姑娘抱着你的马鞍,自杀了……”

    ……

    柳时雨默默看着叶央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看着最后一只河灯承载着她的血与思念慢悠悠流入河中时,看着她拿还在渗血的手捂住面孔,泣不成声地反复念着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就站在距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可是他不懂她的悲伤,她的回忆,她的过往。就好像他们身在不同的时空一样,柳时雨伸出手抓不到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

    这样的预感,在第二天早上就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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