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飞了多远。
或许如今的他比当年力量更为浑厚，能飞得更远，或许如今已经年迈，及不上当年的分毫。
只是心里的火焰尚未平息。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一道声音在他的心里回荡着。
一直到他体内所有积攒的灵气尽数消耗殆尽，疲惫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头。
怀里还抱着那把断剑确实是一把断剑。
是他从蜀山剑冢里拿出来的，据说叫玉阙剑。
李丹是想随便挑一把，毕竟原来那把剑他就算不给蜀山，也是会扔掉的。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当他见到玉阙剑的时候，那把剑正插在水池里。
几乎一大半的剑身都没入水底。
原本他还对那位长老戏称此剑或许是断剑，那便将此剑拿了，替蜀山清理一次垃圾。
但等到李丹将此剑拔出的时候才发现真的被他说准了。
这真的是一把断剑。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把剑，李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遵从了心里的某种直觉。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直觉坑了他一把。
那位长老说，这把剑唤作玉阙剑。
是当年某个蜀山弟子的佩剑，可惜生出了剑妖便将其折断，放入剑冢。
更多的也没有说。
只道这把剑送出去以后，也了解了某些人心里的膈应。
随后李丹便来到了这里。
这片不知何处的山林没有人烟，远远的甚至能听见野兽在咆哮。
但李丹心里已经没有了畏惧。
他只是将手里的短剑插在地上。
就算断剑只有一半，化作了凡俗兵刃，那也是削铁如泥。
盘膝坐下，渐渐地，耳边的声音在远去。
他的心在沉寂下去。
他需要这份沉寂，去熄灭心里的那团火焰。
那位蜀山掌门没有说错，心里的火焰确实是尚未平息。
因为他固然想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但接下来还是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他知道了自己的价值。
李丹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
已经活得太久了，确实是太久了。
虽然最开始在凡俗的那几十年让他充实，让他经历了许多。
但其后在蜀山的一百年，又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生活。
那是从前都没能体会到的平静。
平静得让李丹再也寻不到任何留恋的理由。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变回了原来那个在村子里的普通人。
和他的爹娘，和他的大哥一样的普通人。
然后
有些倦了。
那种感觉再也不能消去。
渐渐地，忘记了置身何处。
耳畔已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前是一片黑暗因为在盘膝坐下的那一刻，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知晓置身何处，也不必知晓。
因为在这一瞬间，便只有他一人，甚至是把自己都忘记了。
剑鸣，若有若无。
从记忆深处传出。
不知过去几时，一团金色的火焰落在他的眉心，然后再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李丹经历了许多，看见了许多的人和事。
有人为了单纯地活下去在伦理之间不断地挣扎。
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心里仅有的底线。
也有人平步青云，最后却死得凄惨。
有人活着却如同尸体。
也有人死后百年仍被人记住。
太多的人了。
他见过太多的人了。
看着那些人有什么意义吗
有。
这是他的答案。
但不论如何。
作为“李丹”这个人的生命已经圆满了。
“李丹”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不再有呼吸，不再有心跳。
一道黑色的符文飞出他的身体。
然后再虚空中消散。
金色的火焰燃烧着，却并没有燃烧任何存在之物。
跃动的光点，在不为人知的某个深山老林里闪耀。
不知过去几许。
风吹雨淋，也不曾将那片火熄灭。
依稀可见火焰中那道枯槁的，早已没有任何呼吸心跳的身影。
然后。
“他”记起来了。
那个荒诞的梦。
不，不是梦，而是
方玉是蜀山弟子，从小便被蜀山某个长老收养。
七岁便已经开始学着一众师兄师姐吐纳，十二岁便跟着自己名义的爹那位蜀山长老练习剑道。
那位蜀山长老说过，剑道无穷，可化天地万象。
可是方玉从没见过哪个人将剑道修炼到那种地步的。
剑之极致是什么
尚且年幼的他虽然还懵懂，但心里已经对剑道有了浓厚的兴致。
配剑之意，在乎天下，为的是天下苍生。
这是那位长老教他的道理。
在方玉三十岁的时候，蜀山掌门亲手炼制了一把名唤玉阙的阔剑，赠与方玉。
并非是自剑冢选择，而是那位蜀山掌门心中有感，觉得这把剑和方玉有缘。
剑并非攻伐之器，而是祭祀之器。
蜀山弟子在修行中便时刻谨记这一条诫训，所以虽然蜀山弟子被周遭凡人尊称一声剑仙，真正在凡人面前亮剑的机会，也只是替那些凡人举行每年的祭祀罢了。
可事情总有例外。
正是天下大乱，天朝一朝崩解，蜀山修道者在芸芸众生之间挺身而出，建立了锁妖塔。
他们不管凡间局势，只约束天下作乱的大妖。
一众蜀山弟子便纷纷被派遣了出去，捉拿为祸人间的妖物。
将其封印入锁妖塔，并以绝天之阵阻止其离开。
然后方玉便杀生了。
虽非他所愿，但他还是不慎以手中之剑杀生了从未接触过血腥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是一只化作人形的大妖，在某处小镇为非作歹。
方玉本想将其击败后封入锁妖塔，却不慎直接斩下了其首级。
“这是作乱的大妖，就算是杀了那也死不足惜”那位长老不仅没有责难方玉，甚至还不断地夸方玉厉害，“记住了，你若是不将它杀了它就会去杀了那些百姓，我们既然被那些凡人称作是剑仙，自当为了他们降妖除魔，护他们太平”
方玉点头。
他再也没有迷茫，手里的剑再也没有犹豫。
遇见一些作乱的大妖，他开始痛下杀手。
不再顾及死活。
因为那是正确的事情，是绝对挑不出任何错的事情。
也是自己的爹认可的事情。
只是每当深夜时分，他总能再那把剑上见到滴下的鲜血。
那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让人恐惧的颜色。
方玉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长此以往，便总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徘徊。
他的心，再也不能维持从前的平静。
近乎要崩溃了。
甚至想过自己也杀了那么多的生灵，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活着的念头。
不过好在外出降妖的时间是短暂的。
蜀山掌门为了让弟子历练才派遣他们出去降妖，时间期限也只有十年。
十年后，方玉回来了。
他的剑比以往更加锋利。
他的心也比以往更加冰冷。
他整个人，更是比以往更加像是一把剑。
是一把杀伐之剑。
他闭关了。
在掌门夸奖了他一番之后。
哦，中间还出关了一次，那是自己的爹那位蜀山长老被不明大妖杀害的时候。
爹留下了遗书。
想要方玉到达他从未到达过的剑之极致。
想要方玉好好地活着大概是如此吧，后面的内容方玉没有怎么记住。
他又闭关了。
渡过了修道者的第一灾，第二灾。
蜀山掌门甚至说方玉或许是年纪最轻便要飞升成仙的修道者。
但没人知道方玉修道的基础是什么，他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研究的又是什么领域
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出关之后
提着一剑，不顾同道阻挠，直接冲入了锁妖塔。
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戾气。
据说那一天锁妖塔里近乎三成妖族尽皆被屠戮一空。
“方玉，你已入魔，速速放下手中之剑”
他记得见到掌门的那一刻，掌门说了什么。
他也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
“我只是在求道，闭关百年我终于知道了，修道第三灾不远了”
“你的道，已经歪了”
“你说歪就歪了吗掌门道在我心，我说它是正，它就是正”方玉嘶吼着，手中的剑已经抑制不住，竟是直接朝着掌门砍去，“你说过的我是对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有什么错不过是杀了那些不必存在的东西而已，那些妖族根本就不必存在”
“它们是垃圾，是阻止凡人存活下去的阻碍”
“那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而已了，杀了它们，把它们从世上抹去凡人不就都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
“我有什么错”
被掌门铸造的玉阙剑，砍向掌门自己。
方玉记得掌门当时的表情，一生都记得。
那也是他见到的最后的画面。
那位掌门脸上只有无奈，懊悔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不理解。
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啊
出关的那一刻他便悟道了。
心里再无他物，唯一的郁结便只有留存在世上的妖族。
它们不应存在，若是它们不存在了，凡人就不会有悲伤的命运，自己的爹也不会死。
所以他做的是对的
但为什么这位曾经应该是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的掌门，现在要阻止自己呢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在眼前被金色剑光吞噬的那一刹那，便不知道了。
隐约间，他仿佛见到了自己手里的那把剑。
已经断裂开来。
根本没有一点鲜血的痕迹。
听见了那些大妖死前的哀嚎。
然后
看见有一个孩子，一丝不挂地朝着他走来。
或许如今的他比当年力量更为浑厚，能飞得更远，或许如今已经年迈，及不上当年的分毫。
只是心里的火焰尚未平息。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一道声音在他的心里回荡着。
一直到他体内所有积攒的灵气尽数消耗殆尽，疲惫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头。
怀里还抱着那把断剑确实是一把断剑。
是他从蜀山剑冢里拿出来的，据说叫玉阙剑。
李丹是想随便挑一把，毕竟原来那把剑他就算不给蜀山，也是会扔掉的。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当他见到玉阙剑的时候，那把剑正插在水池里。
几乎一大半的剑身都没入水底。
原本他还对那位长老戏称此剑或许是断剑，那便将此剑拿了，替蜀山清理一次垃圾。
但等到李丹将此剑拔出的时候才发现真的被他说准了。
这真的是一把断剑。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把剑，李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遵从了心里的某种直觉。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直觉坑了他一把。
那位长老说，这把剑唤作玉阙剑。
是当年某个蜀山弟子的佩剑，可惜生出了剑妖便将其折断，放入剑冢。
更多的也没有说。
只道这把剑送出去以后，也了解了某些人心里的膈应。
随后李丹便来到了这里。
这片不知何处的山林没有人烟，远远的甚至能听见野兽在咆哮。
但李丹心里已经没有了畏惧。
他只是将手里的短剑插在地上。
就算断剑只有一半，化作了凡俗兵刃，那也是削铁如泥。
盘膝坐下，渐渐地，耳边的声音在远去。
他的心在沉寂下去。
他需要这份沉寂，去熄灭心里的那团火焰。
那位蜀山掌门没有说错，心里的火焰确实是尚未平息。
因为他固然想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但接下来还是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他知道了自己的价值。
李丹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
已经活得太久了，确实是太久了。
虽然最开始在凡俗的那几十年让他充实，让他经历了许多。
但其后在蜀山的一百年，又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生活。
那是从前都没能体会到的平静。
平静得让李丹再也寻不到任何留恋的理由。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变回了原来那个在村子里的普通人。
和他的爹娘，和他的大哥一样的普通人。
然后
有些倦了。
那种感觉再也不能消去。
渐渐地，忘记了置身何处。
耳畔已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前是一片黑暗因为在盘膝坐下的那一刻，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知晓置身何处，也不必知晓。
因为在这一瞬间，便只有他一人，甚至是把自己都忘记了。
剑鸣，若有若无。
从记忆深处传出。
不知过去几时，一团金色的火焰落在他的眉心，然后再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李丹经历了许多，看见了许多的人和事。
有人为了单纯地活下去在伦理之间不断地挣扎。
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心里仅有的底线。
也有人平步青云，最后却死得凄惨。
有人活着却如同尸体。
也有人死后百年仍被人记住。
太多的人了。
他见过太多的人了。
看着那些人有什么意义吗
有。
这是他的答案。
但不论如何。
作为“李丹”这个人的生命已经圆满了。
“李丹”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不再有呼吸，不再有心跳。
一道黑色的符文飞出他的身体。
然后再虚空中消散。
金色的火焰燃烧着，却并没有燃烧任何存在之物。
跃动的光点，在不为人知的某个深山老林里闪耀。
不知过去几许。
风吹雨淋，也不曾将那片火熄灭。
依稀可见火焰中那道枯槁的，早已没有任何呼吸心跳的身影。
然后。
“他”记起来了。
那个荒诞的梦。
不，不是梦，而是
方玉是蜀山弟子，从小便被蜀山某个长老收养。
七岁便已经开始学着一众师兄师姐吐纳，十二岁便跟着自己名义的爹那位蜀山长老练习剑道。
那位蜀山长老说过，剑道无穷，可化天地万象。
可是方玉从没见过哪个人将剑道修炼到那种地步的。
剑之极致是什么
尚且年幼的他虽然还懵懂，但心里已经对剑道有了浓厚的兴致。
配剑之意，在乎天下，为的是天下苍生。
这是那位长老教他的道理。
在方玉三十岁的时候，蜀山掌门亲手炼制了一把名唤玉阙的阔剑，赠与方玉。
并非是自剑冢选择，而是那位蜀山掌门心中有感，觉得这把剑和方玉有缘。
剑并非攻伐之器，而是祭祀之器。
蜀山弟子在修行中便时刻谨记这一条诫训，所以虽然蜀山弟子被周遭凡人尊称一声剑仙，真正在凡人面前亮剑的机会，也只是替那些凡人举行每年的祭祀罢了。
可事情总有例外。
正是天下大乱，天朝一朝崩解，蜀山修道者在芸芸众生之间挺身而出，建立了锁妖塔。
他们不管凡间局势，只约束天下作乱的大妖。
一众蜀山弟子便纷纷被派遣了出去，捉拿为祸人间的妖物。
将其封印入锁妖塔，并以绝天之阵阻止其离开。
然后方玉便杀生了。
虽非他所愿，但他还是不慎以手中之剑杀生了从未接触过血腥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是一只化作人形的大妖，在某处小镇为非作歹。
方玉本想将其击败后封入锁妖塔，却不慎直接斩下了其首级。
“这是作乱的大妖，就算是杀了那也死不足惜”那位长老不仅没有责难方玉，甚至还不断地夸方玉厉害，“记住了，你若是不将它杀了它就会去杀了那些百姓，我们既然被那些凡人称作是剑仙，自当为了他们降妖除魔，护他们太平”
方玉点头。
他再也没有迷茫，手里的剑再也没有犹豫。
遇见一些作乱的大妖，他开始痛下杀手。
不再顾及死活。
因为那是正确的事情，是绝对挑不出任何错的事情。
也是自己的爹认可的事情。
只是每当深夜时分，他总能再那把剑上见到滴下的鲜血。
那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让人恐惧的颜色。
方玉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长此以往，便总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徘徊。
他的心，再也不能维持从前的平静。
近乎要崩溃了。
甚至想过自己也杀了那么多的生灵，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活着的念头。
不过好在外出降妖的时间是短暂的。
蜀山掌门为了让弟子历练才派遣他们出去降妖，时间期限也只有十年。
十年后，方玉回来了。
他的剑比以往更加锋利。
他的心也比以往更加冰冷。
他整个人，更是比以往更加像是一把剑。
是一把杀伐之剑。
他闭关了。
在掌门夸奖了他一番之后。
哦，中间还出关了一次，那是自己的爹那位蜀山长老被不明大妖杀害的时候。
爹留下了遗书。
想要方玉到达他从未到达过的剑之极致。
想要方玉好好地活着大概是如此吧，后面的内容方玉没有怎么记住。
他又闭关了。
渡过了修道者的第一灾，第二灾。
蜀山掌门甚至说方玉或许是年纪最轻便要飞升成仙的修道者。
但没人知道方玉修道的基础是什么，他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研究的又是什么领域
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出关之后
提着一剑，不顾同道阻挠，直接冲入了锁妖塔。
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戾气。
据说那一天锁妖塔里近乎三成妖族尽皆被屠戮一空。
“方玉，你已入魔，速速放下手中之剑”
他记得见到掌门的那一刻，掌门说了什么。
他也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
“我只是在求道，闭关百年我终于知道了，修道第三灾不远了”
“你的道，已经歪了”
“你说歪就歪了吗掌门道在我心，我说它是正，它就是正”方玉嘶吼着，手中的剑已经抑制不住，竟是直接朝着掌门砍去，“你说过的我是对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有什么错不过是杀了那些不必存在的东西而已，那些妖族根本就不必存在”
“它们是垃圾，是阻止凡人存活下去的阻碍”
“那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而已了，杀了它们，把它们从世上抹去凡人不就都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
“我有什么错”
被掌门铸造的玉阙剑，砍向掌门自己。
方玉记得掌门当时的表情，一生都记得。
那也是他见到的最后的画面。
那位掌门脸上只有无奈，懊悔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不理解。
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啊
出关的那一刻他便悟道了。
心里再无他物，唯一的郁结便只有留存在世上的妖族。
它们不应存在，若是它们不存在了，凡人就不会有悲伤的命运，自己的爹也不会死。
所以他做的是对的
但为什么这位曾经应该是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的掌门，现在要阻止自己呢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在眼前被金色剑光吞噬的那一刹那，便不知道了。
隐约间，他仿佛见到了自己手里的那把剑。
已经断裂开来。
根本没有一点鲜血的痕迹。
听见了那些大妖死前的哀嚎。
然后
看见有一个孩子，一丝不挂地朝着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