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试便知。”

    “没兴趣。”她闻言,大笑不止。

    他看着她嬉笑的模样,思来想去,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安宁,你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他死了呢”

    “不可能。”她笃定回道。

    “我是如果。”

    她面上含笑,声色婉转,痴痴道“他如果死了,我就替他活着。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就替他去做。”

    她笑得不以为意,出的话却极为笃定,让人听了便能感到情真意切,丝毫做不得假。

    这个问题,那人也曾问过她。

    她记得当时自己还信誓旦旦地着,如果他死了,她一定照顾好自己,嫁个好人家,生上十个八个孩子。

    她记得自己还拍着胸脯答应过他,如果他死了,每逢他祭日,她都会带着她的子子孙孙,前去祭拜他。

    仔细算算,她这些话至今,也没过去几年。

    她想着想着,无端傻笑,暗自感慨道这人啊,还真是一时一个主意,无从捉摸。

    她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满目都是那人的神采。她深深地吸气,仿佛还能嗅到那人的气息。那从头到脚,满满的一身血性,好像还回荡在秋风里,久久未曾散去。

    她觉得心里暖暖的,明明笑得很开心,却听到身边有个声音,不断地在着什么,十分聒噪,令人心烦。

    只听那声音絮絮叨叨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他都走了一年多了,你也该试着换个活法”

    然而,无论长生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闭目吸气,觉得自己嘴角含笑,惬意极了。

    直到她感觉有人用绢布在她脸上擦拭,她才猛然惊觉,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只听长生温言道“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道“不会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又怎么会过去”

    不知怎么的,她突觉鼻子酸涩,心中抽痛,只想放声大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用手捂着嘴,蹲在地上,任凭双泪垂落,一语不发。

    他心中不忍,也蹲下身来,环抱住她,不再言语。

    是夜,乾坤朗朗,秋风飒飒,她于浩然天地间,渺如一粟。

    她的心思碎落,了去无痕。

    她的悲痛飘散,无人知晓。

    如人着履,宽窄自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瞻部,周饶。

    虽换了国君,易了主子,瞻部还是那个瞻部,周饶也还是那个周饶。

    自打中容继位以来,要瞻部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比以前更繁盛了。

    他夜以继日,励精图治,用这太平盛世告诉九泉之下的先皇,他的骄傲不仅没有毁了他,还造就了一个国家,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时代。

    他兼听广纳,礼贤下士,比之于先皇的开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日,中容忙完一夜的国务,终于得以喘口气。

    甫一闲下来,他便朝着东苑踱去。

    他虽百般不屑,仍是听从先皇的建议,准备耐着性子,去会会那位传中的胜神质子,燧人琰。

    \t听闻这胜神的六皇子公子琰,不问政事,无心修行,只沉迷于风花雪月之中,善字画,精音律。

    \t听闻公子琰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吃喝嫖赌无一不通,是出了名的三场高手。

    \t所谓三场,即赌场,情场,和酒场。

    \t听闻在赌场之上,他圣手一挥,纵使全场出老千,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闻在情场之上,不知多少男女老少,对他趋之若鹜,肝脑涂地。被他伤过心的人,情愿伤痕累累,也要前仆后继。

    听闻在酒场之上,他饮酒斗十千,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公子?手下曾与他车轮战,他一人独挑大梁,灌醉全军将士,还能若无其事地弹上一曲破阵。

    技艺之高超,情绪之稳妥,直让天下最好的琴师都自叹弗如。

    总而言之,这个公子琰就是吃喝嫖赌、花天酒地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然而,就是这么个只关风月的浪荡子,先皇却他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

    不仅如此,先皇还拿公子琰与中容做比,什么他不露锋芒,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自己与他相比,相差甚远。

    但是事实却是,公子琰从玄股带回胞兄公子?的首级,此等忘恩负义,为天下所不齿。

    更为可笑的事,先皇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叮嘱中容,此人重情重义,一定要善待于他。

    中容自崇拜公子?,对公子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所以,虽然公子琰在周饶一呆就是二十来年,他二人却也未曾见过几面。即使有幸碰到,中容也未曾往心里去。

    但是,先皇那么一嘱托,他倒起了兴致,想要一探究竟。

    毕竟,一个礼贤下士的形象,他还是要努力维护的。

    登基一年有余,他连胜神特使都未曾见上一面,怎么着,都有点不过去。

    中容边走边想,不知这回是否顺利,会否又如前几次般,无功而返。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东苑了。

    在此之前,他也来过两次。

    第一次,\t仆人公子琰出远门去了,还邀请中容进屋坐坐。

    中容见状,借口国事繁忙,未做停歇。

    第二次,\t仆人公子琰病重,已有数月昏迷不醒,仍请中容进屋坐坐。

    中容听罢,好言寒暄几句,就此作罢。

    此刻,他进了东苑,在公子琰落榻之室的门口定,仆人见了他,面露难色。

    不等仆人开口,中容问道“这回又是怎么了”

    那仆人重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我家公子病重,形容枯槁,若是此时出门相迎,只怕污了圣眼。”

    “无妨,他不便出来,孤便进去瞧瞧。”中容觉得,这样的推脱,实在是裸地没把他瞧在眼里。

    仆人移了两步,挡在门口,唯唯诺诺道“室中腐臭,只怕会令圣体不安。”

    他闻言,吩咐左右道“还不速速进去,替公子洒扫一番”

    仆人还欲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孤在此候着就是。”

    仆人见中容铁了心,只道是二人这一照面,看来势不可少,心中焦急,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房中响起琴音。

    丝丝如诉,声声如泣。

    似山泉出幽谷,似仙府落云端。

    明明弹的是女子的愁思,百转千回,哀怨婉转,偏偏又夹杂着男子的桀骜,荡气回肠,侠骨柔情。

    曲调静静,初听波澜不惊,再听却似有万千暗潮,在其下被压抑着,涌动着。

    流年种种,往事凄艳,一生颠沛,长路坎坷,仿佛都在这一曲琴音里,随着逝去的音符,飘入风中,没了方向。

    琴声里,仿佛着一个女子,窈窈窕窕,明眸善睐,似近还远,似梦还真。

    那女子是谁

    他思念的人是谁

    这发自肺腑,又深入骨髓的思念,怎能从这酒色之徒的指尖弹出

    中容听着,不禁眼眶湿润,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爱慕一个女子。

    她就好像在琴音深处,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近。

    她施施然地笑着,似与每一根琴弦,每一个音符,都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即使她身在他乡,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女子,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她如这琴声般,似从天际来,终归天际去。

    中容的神思还在远端,这悲悲切切的琴声,却已悠然而止。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老旧的木材,嘎吱嘎吱的开门声,嘈杂难耐,将他的思绪打断。

    恍惚间,那琴声的主人,已然在他的面前,端端定。

    那人皎如玉树,不加藻饰而天质自然。

    他的举止温润,如风拂面。

    他的眉眼含笑,自带风流。

    飒飒西风,只因他的到场,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立于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他身材健硕,若不是那满头白发,丝毫看不出一分病态来。

    然而就是这三千银丝,太过突兀,太过扎眼。

    公子琰至今不足两百岁。

    在胜神人中,他连婚龄都还未及,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却已青丝成雪,令人叹惋。

    中容方才还以为他是故意摆架子,对自己避而不见。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他或许真的染了重疾,无药可救。

    而且,他直到在公子琰面前,才知此人真的灵力低微。岂止低微,简直连灵性都没有。

    这不禁让他想起,当年的安宁。

    他见公子琰不话,开口道“不知公子病重至此,孤此番前来,实在是冒犯之至。”

    “巢皇无需自责,病而已,不足挂齿。”

    “宫中有御医,公子若是愿意,孤这就着人前来。”他像太阳般耀眼,稍稍靠近,便会让人刺痛。

    然而,公子琰却不管不顾。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中容耳旁,浅吟低唱道“我乃相思入骨,无药可医。”

    他一展颜,顿如春风忽至,沁人心脾。

    “所思何人”话时,中容已自觉与他拉开距离。美女"",看更多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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