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老张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是的有些时候,在遇到车匪路霸袭击的情况下,他会出于自卫而杀伤那些匪徒,并时常占据及倒卖这些匪徒的物品和枪支;但这些行为都是情有可原的,且从来没有被城市管理机构的警察和保全组织抓到过。但是今天,现在,老张感到,自己的好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

    一共八名手持枪械的武装保安,在中央空气保护区的闸门入口附近团团围住老张的卡车,勒令老张缴械下车。

    武装保安们手持03突击步枪,护木上挂着大功率“破霾灯”和红外反射灯,就算老张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进浓厚的晚间雾霾中,他们照样不会跟丢老张的行踪,只一串子弹下去,老张这近三十年的人生就将彻底结束。

    老张很不解,很愤怒,但却毫无办法。第一时间里,他打开卡车驾驶室的门,双手举着猎枪走下来,熟练地双膝跪地,将猎枪扔到距离自己两米以上距离的前方。这是标准姿势,是在枪口下保命的第一步。

    但同时,老张也在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知雨。

    “早知道就根本不该救你。”他口中喃喃地说。

    知雨并没有听见老张的叱责。此时的她与老张一样惊诧,并随即变得愤怒无比。

    “请你们马上把枪放下不知道枪很危险吗小朱的确是死在这辆车上的,但具体情况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汇报给警方过了。是谁让你们拿枪对准我的”

    武装保安们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从保安的身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回应

    “是我。”

    那个男人穿过保安队伍的间隙走出来,面向知雨和老张。老张注意到此人个子不仅高大,而且身形壮硕,显得营养很好。他估计这人必然是管理委员会的高级干部。而且从站立和行动的姿势判断,这个男人很可能以前当过兵。

    情况麻烦起来。他越发强烈地感到后悔今天就不应该停下来救女记者不,今天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走那条路

    “高副台长”知雨认出那个高个子男人,语气顿时变得欢快和亲切起来“真没想到原来您已经回来了还真是快。”

    “是啊。一路上还算顺利。”

    “那就好。那么高副台长,这会儿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喊一群保安拿枪冲着我来”

    “我不是冲你,”高副台长回答知雨,同时凝神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张。“我是冲他来的。”

    知雨连忙跑到老张身边,挡在老张面前解释说“高副台长,这位司机师傅可是个好人啊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当时是他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救了我。没来得及挽救小朱的生命,的确很可惜,但这不是他的错啊”

    高副台长大步走到老张面前,冷眼俯视老张。老张抬头看了他两眼,转而将视线移到别处去了。

    他从不喜欢用眼神和态度去招惹别人。

    高副台长接着对知雨说道

    “你说你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对吧。这不奇怪。干他们这行的,大部分都喜欢隐姓埋名,何况这位老师傅身份还更特殊。那么知雨,我现在就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深藏不露的司机师傅

    “他名叫张晖,今年二十七岁,十年前加入紫金山东区治安保卫团,八年前提前退伍,之后在各地游荡,主要谋生手段,也就是名义上的合法工作,是一名私营运输车驾驶员。”

    听到这里,知雨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笑着对老张说“师傅,原来您姓张啊这回我终于知道怎么称呼您啦。”

    然而老张的神色却越发显得紧张起来。

    高副台长不理睬知雨,而是瞪着老张,继续说道

    “这位老张师傅有驾驶执照,有货运许可证,有持枪证,无犯罪记录。但是,知雨,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位司机师傅他杀过人。

    “当然了,这年头,杀过人的城外人已经不稀奇了,何况他今天为了救你们,也动手杀了人但注意听好了知雨,你也许想不到他这十年来一共杀过多少人。”

    姓高的这位来者不善的男子,此时弯腰凑到老张的面前,微笑着问他

    “师傅,你还记得你杀过的人的数字吗还是说,要我来告诉大家”

    老张完全不明白这个可恶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出来”他回答道。

    高副台长直起身,对知雨说道“知雨,从服役时候起,这位张师傅出于正当防卫,总计共消灭过192名各路敌人。”

    他看到知雨脸上惊异的表情,随即又补充道

    “192人,这个数字还只是在我们管理委员会的官方档案上记录下的数字。在没有官方记录的冲突里,这位老司机还杀死过多少人,就连管委会也不清楚。警方部门推测是,他杀死过的人,大约至少有三百人到四百人。”

    见到知雨冲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此刻的老张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悲愤。他放下高举的手臂,低头看着地上的尘土,片刻之后“忽”地站起身,朝高副台长吼道

    “我杀死的人全都是土匪和恶霸”

    周围的武装保安们重新变得紧张起来,纷纷打开自己手中步枪上的“破霾灯”开关。强烈到对视力有损的强光灯的光柱,全部对准老张的面部,令他不得不捂住双眼,重新跪倒在地。

    敌众我寡,对方又知道自己的底细,这时候的老张几乎可说是万念俱灰了。他确认自己终于是被管理委员会当局“逮捕”了。

    他清楚自己从没主动做过违法犯罪的行径,至多是倒卖战利品这样的“不法活动”;多年来自己枪杀土匪的原因,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求生,为了逃命,为了保护自己。但是跟管理委员会解释这些没有用的。他早就听说过,某些同事只因为在正当防卫的战斗中稍微冲动过激了些,造成了较大的损害,或者忍不住利益的诱惑做出了超越“正当防卫标准”的举动,而被委员会逮捕关押,有的甚至被枪毙。

    委员会想要查一个人,不可能查不到的。老张回忆起来,今天傍晚在隔离墙入口那里接受警方询问的时候,就连边防警察都对自己那些“事迹”并不知情。现在这个高副台长他是从哪里知道那些“黑材料”的呢

    总而言之,报应今天算是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老张突然觉得。

    杀了那么多人,确实也该有报应了。

    然后,高副台长又开口了。

    “知雨,我还没有介绍完。这位司机大哥看上去沉默寡言,是个老实人,可实际上,他年轻的时候完全不是这幅样子。你知不知道,在他服役的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在行动中一共消灭了将近一百名非法武装集团和土匪集团的人有一次,他在短短四个小时的行动中就干掉了四十八个人哼,他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战神啊。”

    话音刚落,突然间,知雨高声打断高副台长

    “副台长,请您不要再说了好吗您刚才说的这些已经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老张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知雨,这位小姑娘此时激动地脱下了自己的防霾口罩,不顾风沙,冲高副台长瞪大眼睛,语气严厉,双眉倒竖,黑黝黝的面颊已经变得通红。

    这姑娘确实是脑子不太对劲她居然敢顶撞自己的上司,而且还是管委会电视台副台长这样级别的干部

    然而高副台长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好像他对知雨这种顶撞早已习以为常。“不能这么说,知雨,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我说的这些旧事,对今后的你和我将有很大的意义。”

    知雨继续冲高副台长嚷嚷“我不明白,高副台长。我以为,既然要做成一件事,必要的牺牲是少不了的,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去做。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又想说我年轻,做事缺乏经验,不走脑子,胆大妄为不顾自己生命安危。没错,今天去江北采访的过程中出了意外,小朱不幸去世,我要负完全的责任;但是您决不可以反过来去怪罪这位老张师傅要不是他当时停下车,现在我也就再没机会站在您面前,听您对我的指责了”

    “不不不,知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前跪着的这个老实人,其实是个杀敌手法非常高超的杀人魔王”

    “请您不要用这种词汇形容我的救命恩人”知雨冲到高副台长面前,抬头朝他大吼。

    她的这一举动不仅让老张目瞪口呆,连周围那些武装保安也都浑身不安起来。

    “我反倒觉得,正因为老张是个杀人魔王,所以今天我才能从三辆武装车、六名持械土匪手里逃回来现实是残酷的,所以人的手段也必须残酷起来啊,高副台长”

    高副台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他对知雨说,“在一场8级尘霾风暴里,凭一个人、一杆猎枪,干掉三辆车和六个人,着实是了不起。”

    他绕开知雨,走到老张身后。

    老张浑身一颤。

    被有敌意的人绕到自己背后,这是任何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都最忌讳的状态。

    “知雨,你刚才说到残酷两个字,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感觉,你的确需要正经明白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残酷。”

    说完,高副台长右手伸进自己腰后,抽出一支手枪,“哗”地上膛,对准老张的头,枪口抵在老张枕骨后方。

    “不好意思了,老张师傅,我们是管理委员会的人,不需要、也不允许让一个杀人魔王来保护我们。”

    手枪被“哗”地一声上了膛。这道声响沿着头骨传播,老张听了只觉得它就像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知雨大叫“您要干什么”

    “我现在就要枪毙他。”高副台长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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