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大刺啦啦的清朗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唤醒。

    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脸已被泪水濡湿。

    奕六韩从床直起身,将她抱过去,让她坐靠在自己两腿间,用手替她擦去泪水:“怪我怪我,把一盆饼都吃光了,没给你留,哭成这可怜样。”

    他突然有曲有调地唱起来:“大眼睛的妹妹哟/你是不是肚子饿/是我吃光了你的馍/你要哥哥怎么做/哥哥赔你十八摸/将你全身摸一摸/保证让你乐呵呵/不想要馍,只要哥哥摸……”

    歌曲夹杂着野利语和汉语,等他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找到了汉语的韵脚,从野利语完全变成了汉语。

    而她也慢慢听懂了,顿时飞霞扑面,佯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他一边唱着一边扯开了她的白狐毛镶边小袄和浅粉色的衣。

    一股幽幽冷香,带着远山冰雪的凉意,袭他鼻端,令他意乱情迷,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从她的肚兜下伸了进去……

    “汗王,琪雅求见。”一个亲兵在门外报告。

    奕六韩推开苏葭湄,从床一跃而起,飞奔迎出去。

    琪雅踏进屋内,一眼看见了正在擦拭兵器架的柳书盈。

    柳书盈侧对着琪雅,她知道琪雅进来了,却仍专心致志地擦拭兵器架,并未抬眸看她。她能感觉到琪雅尖锐的目光如锥子般戳在自己身,像要在自己身戳出几个洞来。她强迫自己镇定,将表情控制得不卑不亢、清淡平和。

    奕六韩一出来看见这一幕,连忙拉过琪雅问道:“如何,你去劝你弟弟了没有?”

    琪雅略感疲乏地摇摇头:“没用,我连话都没说。他正跟手下的士兵们讲话,煽动他们跟他回草原,我一过去他让亲兵将我拦下了。”

    琪雅环视这间塞满的屋子,目光又一次落在柳书盈身,像尖刀扎进肉般定住不动。

    正跪着擦拭兵器架支脚的柳书盈,忽觉身体被一阵寒意贯穿,她知道是琪雅的目光又刺过来了。

    奕六韩故意挡在柳书盈身前,不让琪雅拿目光去戳柳书盈:“小歌在你弟弟那里吗?”

    “我去的时候她不在,应该是在括廓尔那里。”琪雅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站开两步,用目光去搜寻柳书盈。

    奕六韩看琪雅那眼神,像要随时扑去将柳书盈撕成碎片,拽着琪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今晚准备在聚义厅召开宴饮,将这事好好再跟头领们谈一谈。你去帮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

    “那个汉女到底有何特别,为什么阿部稽倾心于她?”琪雅忽然问,蓝眸里盈满怅惘。

    奕六韩见自己问东,她答西,简直崩溃,用头去撞门框:“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你也是男人,你来说说,那个叫柳书盈的,是不是很美?”琪雅盯着奕六韩问。

    奕六韩和琪雅是十多年的故交,彼此间也是很随意的,因此想了想,答道:“很美倒说不,但很有味道。”

    “什么味道?骚味?”琪雅问,“像公主说的,汉女都骚?表面端庄,暗里特别会勾男人?”

    奕六韩再次将头撞到门框:“小歌的胡说八道你还当真理了!”

    琪雅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其实,我也希望还能回草原去……真怀念过去啊,那时我没事去咱们部落的马场找阿部稽。他那时也不爱理我,但至少知道他心不仅没我,也没有别的女人,我起码还有希望……”

    奕六韩也望着满天纷飞的大雪,说道:“那时他不是心没有女人,是不敢有,一个卑贱的马奴,他敢喜欢谁?”

    “你的意思是,那时他不喜欢我,从来也没喜欢过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奕六韩无奈地一歪嘴,“我是说,男人在落魄的时候,是不可能去爱的。”

    “你说的这个,我以前也想到过,我想阿部稽对我那么冷,是不是自卑身份,总觉得我的地位他高。那时沙列鲁总劝我不要一厢情愿,我跟沙列鲁说,阿部稽是喜欢我的,只是不敢高攀,所以故意对我冷。然而现在我才知道,不是这样……阿部稽他……好像真的从来没喜欢过我……”

    琪雅举起双手捂住脸,大哭起来。

    奕六韩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揽入怀,轻拍她脊背,心涌满了伤感。

    风卷起雪花,扑向他们,洒了他们满头满身。

    “你说你也真是的,你认识我们三个是同一时间,怎么你喜欢阿部稽,不喜欢我。难道阿部稽我英俊?你若喜欢的是我,不会这么伤心了嘛!”

    奕六韩祭起了他惯用的法宝,嬉皮笑脸想要把琪雅逗笑。

    据他的经验,这招百试百灵,无论对哪个女的都管用。

    果然,琪雅从他怀里挣脱,满面泪水,嘴角却已微微扬,带着娇嗔一拳打过去:“你哪有阿部稽英俊?别做梦了!”

    奕六韩握住琪雅的拳头,痞痞地笑:“真的?阿部稽和我,真的是阿部稽更英俊?”

    “那是当然了!”琪雅蓝眸里情丝如缕,“再说了,我不喜欢你和勒内,你们两个都是坏种,成天没个正形。你和勒内都是一旦发达了会三妻六妾的那种花心男人。阿部稽不是,虽然阿部稽对我不好,但他绝不是你们这些种马。”

    奕六韩又一次将额头撞到门框:“谁说我是种马!琪雅,我他娘的白帮你了!没良心的,居然说我是种马!”

    琪雅把奕六韩的提议带去,“草原派”同意晚在聚义厅举行宴饮,商讨一千野利人的前程。

    又是一个雪夜,聚义厅火把齐明,明烛高照,杯盏罗列,醇酒飘香。

    席位的摆放与次有了差别,次是奕六韩和歌琳并列坐首席。

    这次,厅左侧是“高临派”,奕六韩坐首位,苏葭湄挨着他坐次席,两位侍女唐虞和柳书盈站在苏葭湄身后伺候。

    苏葭湄之下依次坐着张秀才,阿部稽,琪雅,昆突,勒内。这三个头领的地位照理说是不分高下的,但勒内一进来主动将阿部稽让到了首位。

    琪雅是奕六韩特意交待出席的,自然和自己夫君坐在一起。

    坐在他们下首的是他们手下的副头领们。

    在他们对面,也是聚义厅的右侧,是“草原派”。坐首席的是歌琳,她的位置正好与奕六韩相对。

    奕六韩一派率先到达,已经落座,歌琳才带着沙列鲁和括廓尔进来。

    歌琳将一头蓬松的深棕色卷发,在头顶束了一个马尾,高高的马尾将她的额头整个露出,五官更显立体而鲜明。

    身材高挑的她,披着金色曳地长披风,身穿长至膝盖的胡服,腰勒金色华彩的腰带,底下是黄白条纹的小口裤,扎进靴筒里,高高的长靴衬托出她修长而又结实的měi tuǐ。

    她一边走一边微微摇晃耳朵下的两枚巨大金环,金光闪闪的耳环,衬托着轮廓深邃的碧眼、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红唇、白得耀眼的皮肤,美得炫目。

    她这样走进来,宛如天边傲人的骄阳,让整个聚义厅都为之一亮,人人都有目眩神迷之感。

    她一进来,骄傲飞扬的目光扫视一圈,对坐席摆放很满意,这是她事先派了侍卫过来,交待奕六韩,她不要跟他并排坐首席,而要分庭抗礼地坐。

    她脱下洒满雪花的披风交给身后侍卫,在右侧首席落座,正好在奕六韩对面,隔着整个大厅,她望向他。

    他根本没看她,整个身子侧向苏葭湄,跟苏葭湄亲昵低语,不时仰头大笑。

    她心妒意横生,却装作不在意,碧眸一扬,目光掠开,顺着对面的席位,张扬的目光挑衅般一个个掠过去。

    掠过阿部稽时,她发现阿部稽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一个方向,她顺着阿部稽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低眉垂首的柳书盈。

    她更是怒意涌,目光唰地击在琪雅脸,琪雅也在看阿部稽和柳书盈,痛苦愤恨嫉妒的目光来回在阿部稽和柳书盈之间转。

    歌琳从胸叹出一口恶气:琪雅啊琪雅,你夫君眼里全无你,你还要站在他那边,你还不给我过来坐!

    她侧首对身后站立的侍卫说:“去把琪雅叫过来,说我叫她。”

    侍卫去了又回,低声对歌琳说:“琪雅让我转告公主,她说她是阿部稽的妻子,阿部稽在哪,她在哪。”

    歌琳抓起酒杯往桌案一顿,心里大骂:女人心只有她的男人,女人是没出息!

    心里骂着,耳畔听得奕六韩又发出大笑,强忍住不去看他,然而心的难过,仿佛烈火煎熬。不由也骂起自己来:你也一样,太没出息了!他-浪-他-的,你不要在乎,不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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