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一声娇滴滴的拖长了音调的呼唤,打破了厅凝滞的气氛,像春风拂过冰封的大地,大家抬头看去,只见修鱼噘着嘴撒娇道,“小歌姐姐戴的金铃铛,是她在陵州的会仙观为爹求的符信。 会仙观的旭阳道长,为这两串金铃加持过法力,专门保佑爹爹福寿延年。旭阳道长让小歌姐姐每日戴着,爹你怎么能让她摘下呢?至于响声嘛,回去找金匠改造一下是了。”

    叶修鱼这番胡诌,叶振伦未必相信,但总算稍稍缓了神色,叶修鱼见状,连忙捧起酒觞,向父亲敬酒:“爹,我还没向您老人家敬酒呢!女儿谨以此觞,祝您家和业兴,永享天伦,儿子孙子一起抱!”

    说着掩唇而笑,灵动的大眼瞥向最末座一位身怀六甲的夫人,那是叶振伦去年刚纳的小妾,年方十七。

    叶修鱼一席话说得叶振伦喜眉梢,捋着长髯,端起大金爵,慈爱地对修鱼道:“你的心我领了,你身体不好,这酒你轻呷一口行了。”

    “爹爹好狡猾!自己不能喝了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只喝一口,其实是你想趁机逃酒!”修鱼撒起娇来,“我可不依!”

    “谁说我要逃酒?”叶振伦指着修鱼笑道,“你这孩子越发顽劣了,及笄礼都行过了,怎么毫无淑德闺仪?改日让你淑妃姐姐把你带到宫里去好好教导教导。”

    “我可不去,去了回不来了,谁不知道皇帝好色,姐姐宫的侍女一个都没躲过……”

    “修鱼!”叶振伦神色突转严厉,“慎言!”

    叶修鱼吐吐舌头,缩了缩身子,做了个害怕的表情。

    叶振伦神情端严,教训道:“皇家为绵延子嗣,开枝散叶,不得不广施雨露。你姐姐以江山社稷为重,不挟嫉妒,主动为皇荐美侍寝,甚有关雎之德,乃是我大梁后宫的典范,你这小孩子懂什么?”

    修鱼将头垂得极低,似在洗耳恭听,却以几不可闻的轻微声音嘀咕道:“这种典范我宁可不当……”

    修鱼这一搅和,这件事算揭过去了,叶振伦冷冷瞥了奕六韩一眼,大袖一拂:“好了,你坐下。回去好好教导你的野利女人,怎样遵循汉家礼仪。”

    “是,父亲,我知道了。”

    奕六韩坐下时看了歌琳一眼,只见她轻抚着手腕的金铃,低垂的碧眸宛如破碎的琉璃,在烛光下漾着点点滴滴的悲伤,最终汇聚成一颗闪着冷光的泪滴,顺着冰雕雪刻的美艳容颜滑下,如一粒冰珠般重重地砸在奕六韩心,刹那间他只觉得心都快要裂开。

    小歌……她听懂了?刚才他和父亲的争执,她都明白?

    散席后,叶振伦携着吴夫人的手,去吴夫人的影纹院歇息。

    兰桂厅外是一处平台,平台两边都是回廊,叶家人在此告别,各回各院。

    奕六韩走在最后,他看见修鱼在一处廊柱下和一个更小的妹妹道别,大踏步过去,一把将修鱼搂进怀里,用力拍着她的肩背:“妹妹,谢谢你!”

    “哎,三哥哥,你别抱这么紧,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修鱼在奕六韩怀里像一尾鱼一样扑腾挣扎。

    旁边的五妹叶冰清睁大了眼睛看这一幕,突然转过头捂着嘴,噗嗤笑起来。

    用力地拥抱了很久,奕六韩才放开修鱼,修鱼伸头看了看奕六韩身后的歌琳,见她目光呆滞、神情悲怆,不由深感悲悯,走过去拉起歌琳的手:“姐姐别伤心,爹他也没有说错,确实我们梁国女子讲究行动无声、笑不露齿,我小时候因为走路响动太大,不知被爹骂过多少次。你当他是你的亲爹,谁没被亲爹骂过?——三哥哥别傻站着,快把我这番话给小歌姐姐翻译一下。”

    奕六韩苦笑不语,修鱼一巴掌拍过来:“三哥哥,不能这样!你想要保护小歌姐姐,不能像今天这样忤逆父亲!大哥是这样失去父爱的!”修鱼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对奕六韩说,“大哥可是嫡长子,可是现如今……”

    “四姐,我先回去了。”叶冰清谨记母亲教诲,不参与这些叶家是非,一听修鱼要说到叶家最敏感的秘辛,连忙告辞。

    “好,好……”修鱼像赶苍蝇般挥挥手,继续对奕六韩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现如今大哥在叶家的地位,远不如二哥,这是为何?还不是因为大哥不听话!其实大哥从小各方面都二哥优秀,二哥却独得父宠,为何?——听话!”

    修鱼说到“听话”两字,激动得声音陡然变大,几滴唾沫星子溅到奕六韩脸,奕六韩做了个夸张的遮挡动作,修鱼一把打掉他遮挡的手,点着他的胸膛:“二哥会看父亲脸色,捡父亲爱听的话说,会顺承父意,你懂吗?你越是顶撞父亲,越难以调和父亲与小歌姐之间的关系,你懂吗?你想改善父亲对小歌姐的态度,首先你要讨得父亲欢心,你懂吗?”

    身形高大的奕六韩,在娇小的修鱼面前弯腰垂首,点头如捣蒜,老老实实地挨着训:“是,是,妹妹教训的是……”

    迎晖院,正房灯烛朦胧,熏香袅袅,苏葭湄已经回来很久了。

    刚才散席时,奕六韩不曾等她,揽着歌琳径直走向修鱼。

    苏葭湄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她转身离去,两名侍女默默跟。

    自那次陪伴他出关收服玄甲兵,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情分已经不同往常,然而如今看来,她在他心依然不歌琳。

    而且,叶振伦对她越是关爱,形势反而对她越为不利了。她太了解夫君了,越是威逼他,他越会有逆反心理。当初在草原,她之所以得到他更多的怜爱,不因为歌琳强势,而她孤身一人处在一群异族人。

    现在,形势逆转,她的背后有一家之长的支持,而歌琳孤立无援,这反而让夫君更多地偏向歌琳。

    苏葭湄久久坐在镜台前梳着一头秀发,沉思默想。

    两名侍女知道她有心思,都不敢来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芙蓉帐冷,玉炉香断,苏葭湄站起身,往白玉兽纹小鼎里添了一勺沉水香,一股沉静清雅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

    这时她听见一阵响动,手里拿着小铜勺,她直起身来,透过纱窗,隐约看见西厢亮起灯了。

    “少夫人,三少爷回来了!”唐虞喜滋滋地跑进来。

    “回来又如何,又不会我这里来。”苏葭湄冷冷地转身将勺子放回装沉香屑的青釉莲瓣罐里,合盖子。

    不管在玉井山,还是在瀛关小院,奕六韩不在苏葭湄这里留宿,总会派个人来说一声,今晚不知为何,竟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径直进西厢去了,再没出来。

    第二日,奕六韩一大早从西厢那边梳洗出门了,没有到正房这边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难道因为宴席的事情,他跟她生气了?

    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拥被坐在床,头伏在膝盖,用红绫锦被蹭着眼角,让眼泪浸进锦被刺绣的鸾鸟纹。

    柳书盈刚将一盆温水放在桌,透过铜镜看见苏葭湄在流泪,忙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少夫人,要不我帮你去西厢那边问问,三少爷今日是去了哪里?”

    自从住进叶府,她们都已改口,不再叫汗王。

    苏葭湄转过头来,依然伏在膝盖,默然不语。

    “少夫人,你放心,我知道怎么问。”柳书盈明眸清澈,温柔如水,“我说是打听阿部稽的情况。”

    苏葭湄深深看了书盈一眼,书盈太懂她了——她想知道奕六韩的行踪,但是一个正妻居然要向小妾打听男主人的行踪,是多么伤面子的事情。

    “好,有劳你了。”苏葭湄点点头。

    “夫人客气什么,我主要是想知道阿部稽的情况。”书盈嫣然笑着站起身。

    她走出去后,唐虞进来伺候苏葭湄梳洗。

    果然,书盈去了不久全功而返,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苏葭湄。原来,这次平叛有功的将士,有一个月的休息换防期,一个月后将跟随叶振伦赴北疆守边。

    但奕六韩不敢掉以轻心,今日去了位于京城外温泉山的军营,召开各级将领会议,初步确定了他要建豹跃营的计划。

    奕六韩麾下现有大约五万兵马,前日朝会大典,皇帝册封他为镇北将军,兼任北疆三个军镇的都督。

    他决定将手下的五万人马好好整顿一下,建立一支名为“豹跃营”的精锐,然后再开赴北疆。

    今晚他还会回来一趟,明日便要住到军营里去,一直要到大婚才回家。

    大婚还有十天,一想到要和夫君保持这种冷战状态,十天后才能再见面,苏葭湄心万分难过。

    想了想,心生一计,把唐虞叫过来,如此这般地交待。

    到了傍晚,奕六韩回家了,仍旧是一头扎进西厢。

    苏葭湄站在窗边,咬着下唇,一直站着不动,晚风残照,华灯初,终于看见唐虞匆匆进院。

    “找来了?”唐虞一进屋,苏葭湄迫不及待地问。

    “找来了找来了!”唐虞忍不住笑。

    “送到西厢去给三少爷。”苏葭湄黛眉一挑,眸闪着刚冷倔强、绝不认输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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