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香凝脸的笑容未及敛去,被一阵凌厉的怒气扭曲,整个脸显得十分狰狞。

    她微微眯眼,盯着玛吉,眼里如有刀锋翻起。不过只是刹那,笑容又回到她脸,回身优雅地拾起那张药方,放在卷草纹花梨木桌,“发脾气有何用,赶紧吃了周太医的药,把妇人病治好,才能快点传出喜讯。”

    说罢转过身去,对周太医道,“走,去给我侄女看看。”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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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厢,一屋子人都屏息凝气,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将三指从肌肤细腻的手腕拿开,周太医站起身,对吴夫人深深一躬,“夫人,确实是喜脉。寸、关、尺三指都能感到十分欢快的跳动,宛若行云流水,依次跳来。胎像稳定且强劲,尤其‘寸’的脉象,‘关’和‘尺’的跳动更为显著,八成是男孩。”

    “啪!”奶娘双掌击出一声脆响,欢喜得满脸厚厚的脂粉都刷刷往下掉,“哎呀,我家小姐太争气了!”

    吴夫人喜之不尽,前拉起侄女的手,轻拍她手背,笑靥如花,“令姬到底是个有福的。”

    奶娘一张肥脸挤进来,凑趣道,“夫人有所不知,小姐六岁那年,有位远道而来的道长,给小姐算了一命。说我家小姐啊,自身命里的福并不多,但命多贵人,最是能沾贵人之福,得贵人相济。可不说了?都是沾了夫人的福气啊!”

    吴夫人挑眉斜了奶娘一眼,笑着嗔怪道,“哪是沾了我的福气,明明是沾了三少夫人的喜气。三少夫人才有身孕,令姬跟着有喜了。三少夫人这是嫡子、庶子一起抱了,多有福!”

    苏葭湄淡然一笑,并不搭腔。

    吴夫人嘱托了侄女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又交待奶娘好生伺候,带着周太医走出东厢,忽然停住脚步,遥遥望着西厢。

    眼如有带毒的藤蔓在缠绕,吴夫人对苏葭湄道,“你最好去看看你家野利妾,周太医给她开的药,她吃了没有。她这病不能耽搁,若耽搁久了……”

    说着对周太医使了个眼色,周太医忙垂首续道,“腹的癥瘕,若长久不消,瘕块会变大,大到一定程度会破裂,引起血崩。前些日我看野利妾的体质,故不敢用虎狼之药,只以温和的通经之法疏导。但既然未见疗效,在下今日便加了几味较猛的散结活血之药,还请三少夫人多多费心。”

    苏葭湄站在廊下,曼然听着,呼啸的冷风迎面刮来,彻骨寒意犹如无数冰针扎进肌肤。

    今日似乎变天了,阳光一直未能破出云层,厚厚的阴霾布满天空,凛冽的北风一阵阵掠过庭院,枯叶在枝头颤抖着,发出凄凉破碎的飒飒声。

    “我知道了,我这去看看。”苏葭湄点点头,拢了拢身的紫莲色羽缎披风,穿过庭院,往西厢走去。

    玛吉正好走出来,拿着药方,看见苏葭湄,面有歉意,屈膝道,“苏夫人,刚才冒犯了,公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苏葭湄看着玛吉手的药方,“你是去抓药么?”

    玛吉颔首,望着苏葭湄,欲言又止,半晌,方低声道,“苏夫人,我家公主对你多有冒犯,请你……看在汗王的份,不要跟她计较……”

    说到这里,玛吉忽然哭起来,用手背擦着眼泪,“苏夫人,公主太可怜了……她已经什么都不你,你不会再跟她计较的,对吗……”

    苏葭湄有一瞬的心软,目光落在玛吉手的药单,那白纸黑字生生刺痛她的双目。

    然而,只是片刻,她硬起心肠,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和她计较的。书盈在里面,对?”

    刚才歌琳赶走所有人,唯有书盈,因一向和歌琳她们处得不错,便留下来照顾歌琳。

    玛吉点点头,“在里面。”

    “行,那我不进去了,免得你们公主看见我,又要惹起伤心了。”苏葭湄扶着唐虞的手,转身向正房走去。

    在正房廊下,她忽然回过头,看见玛吉拿着药单匆匆走出仪门。

    进了暖阁,唐虞接过苏葭湄的披风,挂在雕花衣架。又从墙角竹筐里夹了银炭,正准备点炭盆,却听苏葭湄疲倦至极的声音,“唐虞,你先出去,把暖阁门给我关。”

    唐虞一怔,看了苏葭湄一眼——苏夫人坐在榻边,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是冷吗?那她为何不让烧火盆?

    “你是怎么回事,唐虞?”苏葭湄猝然抬目,冷冽的眸子在阴晦的天色里,雪亮地瞪着她,“最近你究竟咋了?为何我说话,你总是听不见?”

    “我,我,是……”唐虞慌忙放下火折子,退了出去,反手带门。

    室内很快陷入一片昏暗和寒冷。

    枯枝乱叶被寒风吹着打在窗纸,发出凄厉的刺啦声,仿佛无数断手在撕扯她的心肺。

    仿佛回到塞外的寒夜,她在七层羊绒毯下瑟瑟发抖,冷得几乎连意识都冻僵了。

    忽然,有炽热而强壮的身躯将她包裹,火炉更温暖天地更宽广,让她整个身体一阵颤栗,仿佛要融化一般柔软、心动。

    帐外彻夜不息的篝火,隐隐透进淡淡微光,她借着昏暗光线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白日里要收纳残民、整顿部族,他一定很累。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沉睡的侧影好俊,高高的鼻梁像是神祗亲手铸的雕塑,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鼻子。

    可是,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犹豫了。

    为什么——她竟不敢?

    这是她的男人啊,是她拜过天地、拜过高堂的夫君。

    她凭什么不能摸他?!

    “那孩子什么都好,聪明好学,吃苦耐劳,无论习还是练武都天赋过人。但是……太嬉皮了,成日间没个正经,总是嘻嘻哈哈的……”

    爹说起他的徒弟滔滔不绝,说了一路。随着爹的话语,那个嘻嘻哈哈的男孩,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

    那晚,父女俩经过一座边疆小镇,夜色里突然数条黑影当空掠下,剑光交织成阵,爹一边抱着她飞旋,一边变化出挡者披靡的剑招。

    耳边是令人胆寒的兵器之声,她被爹抱在怀里旋转着,雪亮的剑光照得她睁不开眼,人影纷飞,喷溅的鲜血宛若霓虹盛开在夜色里。

    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耳边的打斗声渐渐小下去。忽然,身子一轻,她又一次凌空而起,被爹爹抱着掠过夜色里的镇子。

    “今晚不能在镇歇脚了。”爹在她耳边说,“我们找个荒村住一宿。”

    荒村茅屋里,爹爹一放开她跌倒在地。

    “你怎么了?”黑暗,她声音冷静,依然以“你”相称,不肯叫一声“爹”。

    “我了暗器,有毒。你把火折打亮,我服一粒薛神医的药。”

    突然燃起的火折光亮里,她看见爹的脸呈现着可怕的紫黑。

    她突然慌了,举着火折的手直发抖。

    爹会死的,爹死了,她该怎么办?

    她已经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家了。

    “别怕,小湄,如果爹死了,你还有夫君。”

    “夫君?”

    “爹早为你找好了夫君。”

    那一刻,她的心扑扑跳动,难辨悲喜。

    ——她知道是谁,是爹讲了一路的那个孩子!

    “在你八岁那年,爹和大哥为你们定下了这门亲事。”

    八岁……

    八岁那年,他是我命定的男人了。

    ……

    “夫君,抱紧我……叫我的闺名……”

    “小湄……小湄……”

    “再抱紧一些……”

    “再抱紧勒死你了!”

    “死在夫君怀里,我会很幸福。”

    “你幸福了,我他娘的完蛋了,师父会变成鬼来找我的!”

    “能不能,不再提我爹……”

    “没有你爹,哪有你我的**此刻。”

    ……

    “吻她时,也这样吗?”

    “没有,和小歌接吻不这样。”

    “只和我这样?”

    “只和你。”

    “以后也不给别人,是我的专属。”

    “好,小湄的专属。”

    ……

    她坐在冰冷的黑暗,无数的回忆如同涨潮般,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而来,冲击在她身,令她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一团,牵扯出难以名状的痛楚……

    她俯下身,捧着腹部,泪水大滴地落下,洇湿了衣裙刺绣的梅枝,“孩子,我要不要救另一个,以后可能会和你争嫡长的孩子?告诉娘亲,该不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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