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三章番外)

    高临,叶氏山庄。

    一个身形英伟的男子倚在窗边,看着满院落英缤纷。

    熏暖和风吹在脸,他微微闭目,呼吸着空气清新的草木香。

    柳荫深处,有轻捷而又细微的响动传来。

    男子睁开眼睛,刹那间如有光华迸发,只见他双眸亮若寒星,鼻梁高挺,相貌轩昂俊美。

    他对柳荫深处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

    回头看了一眼内室,脚步轻悄地移步出门,转过廊道,来到后苑一处凉亭。

    “如何?”男子在石凳落座。

    “四公子,属下找到了一名幸存的婢女。”黑衣人声音低沉。

    “人带来了么?”男子声音微颤,有些激动。

    黑衣人轻轻拍手,一个清瘦年妇人从树后走出。

    男子忽然站了起来,步履有些不稳,急切地望过去,在妇人脸搜寻着什么。

    然而这张不再年轻的脸、这个已经可以叫做“仆妇”而不是“婢女”的女人,令这容貌冷峻的男子,忽然一阵目光涣散,恍惚间有久远的回忆翻涌不息。

    “夕如在哪里?”男子低低地颤声问婢女。

    “小姐她……”婢女在男子面前跪下,哽咽,“她早在十五年前草原五部入侵时,殉难了……”

    男子一个踉跄,扶住亭廊柱,喃喃自语,“我早该料到……她那样美,胡狗不会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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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冯夕如被雷鸣般的轰鸣震醒,轰鸣声夹杂着成千万人的嘶吼和惨叫,汇成江海般的咆哮震耳欲聋。

    睡在身边的男婴吓得哇哇直哭,夕如连忙抱起男婴喂奶,然而围城多日的饥饿,让夕如干瘪的胸部根本没有多少奶水,男婴咿呀地蹬着结实的小腿,不满地抓挠着夕如洁白如玉的肌肤。

    “小姐,不好了!城破了!”婢女惊恐万状地奔了进来,“野利人进城了,快跑!”

    冯夕如脸色惨白,将男婴用襁褓紧紧绑在胸前,和婢女一起迅速地收拾了包袱,缚在后背。

    “我不能丢下侄儿侄女!”夕如让婢女先走,“你先逃,我得带他们!”

    万千马蹄地动山摇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梁柱的灰尘簌簌落下。

    婢女迟疑片刻,破城后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浮现脑海,她一咬牙,“那我先走了,小姐保重!”背着包袱穿过庭院,冲出了大门,汇入狼奔豕突惊慌逃窜的百姓rén liú。

    冯夕如刚往正房那边狂奔,迎面侄儿侄女哭喊着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腿,“姑姑,娘亲zì shā了!”

    冯夕如心如扎了一刀——伯父和堂兄都城楼打野利人去了,既然野利人破城,伯父和堂兄想必已经殉难。

    伯母腿脚不便,缠绵病榻多年,肯定是怕拖累夕如,故而一听说破城zì shā了。

    “别哭别哭,没事没事,跟着姑母!”夕如一手牵了一个,往院外飞跑,“我们去找爹爹和爷爷!”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男婴居然不哭了,轻轻唧着嘴,漆黑晶莹的眼睛,带着好滴溜溜转着。

    刚冲出院门仿佛迎头撞惊涛巨浪,被汹涌的rén liú裹挟而去,人群如旋涡般打着转,慌乱的叫喊着:

    “快跑啊,野利人要屠城!”

    “往南门跑,野利人从北门进来!”

    然而,这些惊慌的喊声很快被阵雷般密集的马蹄声掩盖。

    远处一道黑浪迅速往这边移动,浪尖是闪耀的刀光剑影,黑浪过处,一蓬蓬血雾冲天而起。

    如狼似虎的野利骑兵已经从北面的街口冲了进来,挥舞着大刀长剑,见人劈砍tú shā,只有年轻女子,被扔到一边,暂时不取性命,留着泄欲。

    夕如紧紧抓着两只小手,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儿子,被拥挤的rén liú裹挟着往前奔,然而,汹涌的人潮猛地停滞。

    本来已经奔到街巷尽头的百姓们,突然纷纷掉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往回跑。

    又是一队野利骑兵从对面街口冲入,马蹄飞踏,刀光过处,血肉横飞,惨叫不绝。看这阵势,竟要和后面街口冲来的骑兵,形成合围再屠宰殆尽。

    往回冲的人潮倒卷而来,夕如只觉右手忽然一松,八岁的小侄女被人潮带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姑姑——”,突然一匹骏马凌空飞至,闪耀着寒光的矛尖瞬间洞穿了小侄女幼小的身躯,然后将她高高举起挥舞,马背的骑士如恶魔般狂笑。

    “小樱——”夕如凄厉地惨叫着,马背的骑士很快注意到她,满眼都是惊艳。一提马缰朝她冲来,却被另一匹破空而至的骏马撞开,“这个美人是我的!”

    夕如下意识地松开另一只手牵着的男孩,身子一弯,双臂一齐护住胸前襁褓里的儿子。

    弯刀挥过凄冷的弧线,“啊——”一声稚弱短促的惨呼,还来不及发出完整音节,小侄子的头颅带着一溜鲜血,飞到了半空。

    接着夕如被rén dà力提起,带了马背,剧烈颠簸,胸前的男婴忽然哇哇大哭,嗓门极大。身后的野利骑士,不耐烦地扯断夕如肩头绑带,夺过夕如怀里的襁褓,在奔驰的马匹,随手将襁褓扔进了街旁一座院落。

    “小昱——”夕如在飞驰的马背伸出双臂,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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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整个西边天际都仿佛被血色晕染,惨惨阴风卷起枯叶,掠过刚刚惨遭tú shā的城镇。

    到处浓烟滚滚,尸积如山,残破的肢体散落各处,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腥甜。

    地是一汪又一汪紫黑的血洼,马蹄不停地在浓稠的血水里打滑,缇娜一提马缰,才发现马蹄绊了一截断肢,街旁伏着一具尸体,露出了森森肋骨的骨喳,应该是被一刀从肩膀劈到腰部。

    他旁边是一具chì luǒ女尸,半身掉进了沟渠里,露在外面的下半身血肉模糊。在他们紧挨着的门前,一个婴孩头颅像砸碎的西瓜,红红白白的瓜瓤淋漓洒在门槛。

    这大概是一家人,丈夫为了保护妻儿被一刀劈成两半。

    缇娜眼里涌出了泪,不忍地别过脸去,带马跟着士兵们来到一座大院前。

    这是一座较大的府邸,被辟为临时的伤兵营。

    伤员们安顿好后,缇娜和几个药奴开始煎药救治伤兵。几名药奴负责包扎,另几名药奴在庭院央支起大锅准备煮草药。解开水囊,往锅里倒水。

    “不够啊,我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

    缇娜和另一个女药奴帕丽提着两个木桶,往后院走去。

    果然有井台,缇娜和帕丽奔过去一看,里面有水,两人一喜,赶紧摇动轱辘把木桶放下去。

    刚提起来一桶水,缇娜忽然问帕丽,“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帕丽静静听了一会,“好像有婴孩在哭……”

    “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从那边……”

    两个女药奴跟着声音走到后院墙边,不禁惊呆了。

    月光下,墙角的草垛竟然有一个锦缎襁褓,襁褓已经散开,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大概嗓子哭哑了,只发出很低的嘤嘤声,结实的双腿不停地蹬着,很有力量。

    缇娜前把婴孩抱过来,特的事情发生了:婴孩突然不哭了,也不蹬腿了,黑水晶般的眼睛,映满了月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缇娜。

    缇娜只觉一颗心变得异常柔软。忽然,她胸口一湿,吓了一跳,把婴孩举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衣襟,再看婴孩的兜裆布,已经一片洇湿。

    “这小家伙,在我身尿尿!”缇娜一咬下唇,故意瞪眼。

    婴孩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

    “咦,居然还笑?”缇娜嗔道。

    婴孩笑得更开心,得意地吐着口水泡。

    帕丽也笑了,“是个男婴,看来很顽皮。”

    缇娜问道,“得赶紧给他换尿布,别着凉了。”

    “你会给婴儿换尿布么?”

    “不会,你会么?”

    “我也不会。”

    缇娜和帕丽对视着,傻眼了。

    “咱俩一起试试。”

    “……”

    从草垛扯了一把干草,铺在枯黄的草地,把男婴放在干草。帕丽解开男婴兜裆布,正要扔开,缇娜捡了过去,“洗洗还能用呢。”

    “用什么给他换?”

    “去把他的襁褓拆了,照着这布条裁。”

    帕丽起身去拿散落在草垛的襁褓,念叨道,“都是好锦缎,这是大酋长的儿子。”

    北梁没有酋长,不过缇娜也懒得纠正她。

    她低头看见婴孩脖颈挂着一枚玉坠,拈起来着月光一瞧:

    玉坠镌刻着四个篆字。

    她不认识汉字,不知道这四个篆字是——

    “所望与君。”(叶振伦,字君望。)

    (未完待续,下一章还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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