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重重一拍,说书先生继续表情丰富、活灵活现道,“滩头敌军还在沉睡,被呼啸声惊破梦境!但见熊熊火箭从天而降,江边顿时亮如白昼,火光那叶三郎率领铁骑,如神兵天降,踏破寨栅席卷而入,一把玄武刀舞得犹如飓风,挡者披靡……”

    说书先生跟着做了一系列舞刀的动作,台下有rén dà喊,“秦先生,你在搓澡么?”

    歌琳托腮甜蜜一笑,心里道,“我男人用的刀叫‘龙鳞刀’,不是玄武刀……”

    “敌军从睡梦惊醒,有些人还在穿裤头,被刀锋劈成两半,未及套裤褶,洒落一地秽物,屁滚尿流……”

    堂顿时爆发一阵哄然大笑。

    歌琳虽听得似懂非懂,眼亦升起骄傲之色。

    “在此时,江面仿佛雨后春笋,凭空冒出无数战船,乘风破浪,舟行如飞,月光下,飞速划动的桨橹激起千层雪浪,船弩机转动,向滩头射来遮天蔽日的弩箭。你们猜是怎么回事?”

    大堂突然一片安静,大家转着脑袋,互相看着,每个人眼里都闪耀着好的光。

    说书先生绉绉的话语,歌琳听不太懂,但亦随着满堂的安静而紧张起来。

    这时,有稍懂兵法的喊道,“叶三郎这是用了实有虚,虚有实,实实虚虚之计!”

    “对喽!”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清脆响亮的声音如春雷炸响,满堂振奋欢腾,但闻说书先生道,“叶三郎将战船和皮筏都派到了盘津渡,让敌军以为他要从盘津渡过河,却悄悄从菹溪口偷渡,袭敌后!盘津渡的我军,一见对岸火光大起,便知是偷袭得手,立刻由虚入实,由假变真,真的从盘津渡,驾驶战船、皮筏,横江而来!”

    堂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妙计!妙计!叶三郎果然智略超群!”

    “仅有智略岂能成功?叶三郎敢于在寒冬腊月,涉过冰冷河水,冒险偷渡,袭敌后,更需要孤注一掷、兵行险招的果断与勇气!”立刻有人抢着说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见识。

    但更多人关心的是后续战况,“秦先生,敌军妄想阻绝我东岸援军,现下咱们渡河成功,岂不是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得是啊,听说饶凤城打开东城门,让叶三郎的军队进城了!”

    “叶三郎进城后,饶凤城不会再固守了?会主动迎击敌军?”

    “饶凤城和穆阳县解围了没有啊?”

    说书先生重重一拍惊堂木,双眉高挑,神采飞扬,“说起这解围之战,精彩程度可更胜渡河之战!”

    众人一听,百双眼睛都放出了丽光彩,等着下。

    然而,等来的是秦先生不怀好意的笑容和施施然一句:

    “——且听我明日再讲!”

    “不行,不行!”堂下众人不干了,一个个都从座位跳起来,拍桌呼喝,“哪有吊人胃口的,太不厚道了!快讲,快讲!”

    说书先生微笑不睬,不紧不慢地收拾醒木,准备走人。

    歌琳目光焦急地跟着说书先生,正在心急如焚,但见一个锦袍男子一跃而起,往桌拍出一锭黄灿灿的金饼,“秦先生!我出五两黄金,拜托你快讲下去!勿负咱老百姓心系家国的一片赤诚!”

    说书先生在台边站住脚步,故作为难状,痛苦地扶额道,“那好,我为尔等赤诚之心,再把解围之战讲了。”

    “既是为我等赤诚之心,看来这黄金,秦先生是不收了。”锦袍男子正要把桌的金饼收回怀里,台秦先生急了,遥遥伸手阻止,“哎,哎,没有金子,只有赤诚之心,讲不出精彩故事哈!”

    见他望着金子急了眼,满堂爆发出大笑,纷纷回头斥道,“纪大官人,你不要逗先生了!快把金子摆出来!”

    纪大官人朗笑着扯开衣襟,摸出金饼朝着说书先生晃了晃。说书先生直直盯着那金子,脑袋跟着晃,满堂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醒木一拍,秦先生被金子照得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映出了遮天旌旗,只听他慷慨激昂道,“且说叶三郎大军进了饶凤城……”

    ——————————

    “报大王——”一名羌人斥候慌乱闯入柯英大帐,“我军在盘津渡的据点被端掉了!”

    盘腿坐在最首兽皮的男子,头戴黑熊皮软帽,帽底垂下两条麻花辫,再用银饰将其卷成四股。帽子后的长发并未结辫,披散覆盖整个腰背。

    身穿毛色油亮的黑熊皮大氅,耳朵下挂着两枚形状异的银环,手边贴身放着一柄蒜头铁骨朵,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正切割着一块带血的半生牛肉,整个人一股粗犷彪悍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外号“飞豹”的羌王柯英。

    在他下首陪坐的几位酋长,闻讯皆有惊骇之色,羌王柯英却面无表情,将切成长条的血红牛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血沫,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再探。”

    端起一个造型粗朴的大金碗,灌了一口烈酒,将空碗一搁,双手搭膝,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卷成四股的发辫垂下来遮住了脸。

    大帐诸位酋长皆胆战心惊,坐在柯英左下首、穿缀貂毛褶服、腰悬弯刀、满脸络腮大胡须的一位酋长,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冷汗。

    许久,许久,柯英阴沉的声音响起,并未抬头,“是他娘谁说的,只要守住盘津渡,东岸援军过不来?”

    那个擦汗的酋长浑身一激灵,连忙解释道,“大王,我、我、早说过,不要杀太多汉人,不要qiáng bào他们的女人,不要放火烧庄稼。一旦激起他们的仇恨,即使有人知道隐蔽渡口,也不告……”

    柯英依然勾着头,却有两道利剑般的森寒目光,从他眼里自下而地迸发,生生让那酋长打了个寒噤,把余下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对面另一个长着大权腮的酋长觊着羌王的脸色,当即扬声斥责,“赭勒兄,你真是忘恩负义,当初你母亲是谁救活的?赵都督才死了几年,你把他的恩情都忘了?!”

    诸羌野蛮落后,医药不足,若患重疾,常常自戕结束性命。名为赭勒的酋长,当初他母亲身染恶疾,正是护羌都督赵漳(赵源之兄、赵栾之父),派了大夫给赭勒的母亲治好了。

    从此以后,诸羌在赵漳帮助下,才开始有了医官和药官。

    是以,诸羌深感赵漳之恩,为他建祠祭祀。赵漳的儿子赵栾起兵,羌王柯英主动出兵襄助,还把掌明珠柯菁嫁给赵栾。

    “赵公对我们诸羌有再生之恩,如今叶振伦老贼灭他家满门,虐杀他侄女,连他不满五岁的襁褓侄孙都不放过!”长着大权腮的酋长越说越激动,“仁慈如赵公,其子女却落得这般下场。叶振伦这等十恶不赦之徒,倒窃据高位。雍州原本是赵氏父子之地,现下赵氏遭此大难,这些人却为叶贼死守城池,难道不该杀光?!”

    一直手搭膝盖低头不语的柯英,突然猛地抬头,双目一眯,“东岸过来的援军,会不会是老贼的三儿子?”

    不久,探马回报,正是叶三郎率领的援军,大约有五万人,现已进入饶凤城内。

    “果然是他!叶三郎!”柯英将手把玩的小刀猛地插在案,霍然直起身,浑身充满了异常的亢奋,恰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好!我正想会会他!以他的性格,必不会龟缩,只会出城主动迎战!来人,下战书给叶三郎!——传我的令,全军解除围城,准备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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