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振伦和叶东池赶到晋国公府时,叶明德已经鼻歪眼斜,口不能言。意识倒还清醒,见弟弟和爱侄来了,忙让夫人沈氏垫高了枕头,勉强支起身子,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无法成句。

    “大哥,你躺下……”叶振伦前扶住叶明德肩膀,老泪打湿了已有几丝霜华的长髯。

    叶振伦和叶明德的母亲是嫡亲姐妹。叶明德的生母是卫家大小姐,嫁给叶彦卿后,生了两个孩子,其一个孩子夭折,她也因伤心过度而亡故。

    叶彦卿便续娶了卫家二小姐为妻,头胎生了一个儿子也夭折了。第二胎才生了叶振伦。

    所以,叶振伦虽然排行老四,面却只有叶明德一个哥哥。

    叶振伦的母亲待叶明德还不错,毕竟是她亲姐姐的儿子。

    但人都是有私心的,她对叶明德再好,也不对亲儿子好。

    叶彦卿受妻子影响,对叶振伦的关注和培养,也远超对叶明德。

    后来,卫二小姐的侄女卫孟津长大了,此女有倾国之姿,又才华横溢、出口成诗,当真是公子王孙竞相争凰。

    河间卫氏是北梁四大豪族之一,有诗为证:“河间卫,赤仄如泉流都内”。赤仄是钱的代称,指卫家的钱多得源源不断。

    卫孟津的父亲是北梁粮米转运使,卫孟津出生在商船。据传她出生时,商船正过孟津,彼时大河起浪,霞光万道,有无数江豚跃水,蔚为观。因古书有武王孟津见白鱼的典故,便取名为卫孟津,小字霞儿。

    卫孟津和叶明德、叶振伦两兄弟,自幼一起长大。兄弟俩都喜欢这个表妹,后来卫孟津却嫁给了叶振伦。

    婚姻都是父母所定,叶明德错失心爱的人,未尝不是父母的偏心,偏向了叶振伦。

    后来,甚至连叶家的晋国公爵位,叶彦卿都有意要传给叶振伦。

    不过,也许是因为当初夺了兄长心爱的女人,有愧于心,叶振伦主动将爵位让给了叶明德。

    但叶明德唯一的儿子英年早逝,这爵位最终还是会回到叶振伦这一房。

    此刻,紧握着兄长的双手,看着兄长歪斜走形的脸,和张着嘴吃力地发声的样子,叶振伦心亦是复杂难辨。

    卫孟津死后,兄长把自己狠揍一顿,论武功兄长远不如自己,那天却忽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凄厉惨嚎:“你对得起霞儿吗!”、“霞儿那么爱你,你却为个下贱婢女伤她的心!”……

    卫孟津死后,叶振伦要扶立吴香凝为正室,作为叶氏家主的兄长坚决不同意,兄弟俩又大吵一架。

    后来还是叶明德的夫人沈氏出面调和,叶明德才让了步,叶振伦最终把吴香凝扶了正妻位……

    无数往事和光阴,都在此刻的烛光下,如潮水流淌而过。

    叶明德突然把一只手从叶振伦手抽回,颤抖着指向叶东池。

    “东池,大伯有话跟你讲。”叶振伦让开,叶东池哭泣着膝行靠近,将手交给叶明德。

    叶明德歪斜的眼珠费力地盯着爱侄,似乎有无数的情绪在他微弱的眸光里浮沉,颤巍巍的手用力攥着叶东池的手——卫孟津死之前,曾把儿子托付给叶明德。

    这是叶明德这些年始终视叶东池如已出的原因。

    叶明德不住颤抖着,一只手攥紧叶东池的手,另一只手指一指叶振伦,再指一指叶东池,浊黄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爬下,濡湿了雪白如霜的胡须。

    “我明白,大哥!”叶振伦忙道,“东池是我的嫡长子,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他的,你放心,放心!”

    叶明德的夫人沈氏,在旁边眼皮一跳,隐在阴影里的脸有些诡异。

    叶明德又放开叶东池,鸡爪子似的手不住颤动,朝夫人招手。

    沈氏忙凑过来,到底是多年夫妻,她很快明白了叶明德的意思,连忙去拿了纸笔来,将蘸饱了墨的毛笔塞进叶明德手里,将他的五指都捏成握笔的状态,然后将纸铺开在他枕边。

    叶明德不住抖索着,在纸写了一个潦草至极的字,一写完往后倒在枕,似乎写这个字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微闭着眼,示意沈氏将这张纸拿给叶振伦。

    沈氏俯身一看,全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叶振伦被沈氏的身体挡住,不知道发生何事,唯见大嫂的肩背都在颤抖。

    许久,大嫂转过身来,将一张纸匆忙塞进他手里,都不敢看他,慌乱地走开了去。

    叶振伦在烛光下清楚地看见那个白纸黑字:烝!

    一刹那只觉脑如炸雷劈过,第一反应是抬目看东池。

    叶东池连忙躲开视线。

    “看来连东池都知道了……”叶振伦拿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脑嗡嗡作响,脑海里不知为何却浮现出三郎的模样,三郎笑起来时,那一口整齐发亮的雪白牙齿,和夕如一模一样啊!

    第一次在家宴看见夕如,她站起身,盈盈施礼,“四公子。”然后,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那一刹那,他只觉满世界的花都开了,整个星空的光芒都凝聚在她这一笑里。

    满堂明烛,衣香鬓影,佳丽成群。

    然而,冯夕如这一笑,仿佛夺尽世间所有芳华,令满堂姬妾全都黯然失色。

    “父亲……”她跪在地,仰起头来,满脸血泪交流,“我肚子里也有过你的孙子……”

    他从侍卫手接过佩刀,连着刀鞘猛地抽过去,“贱货!你肚子里是从哪来的野种,敢冒充我叶家的孙子!”

    反手又是一抽,怒骂,“野利贱货!你父亲掠夺我大梁国土,杀我大梁百姓,淫我大梁妇女!你勾引我儿子,野地苟合,全无廉耻!如今又杀我孙子!犬羊贱种,淫奔dàng fù,老夫今日饶不了你!”

    一边骂着,一边啪啪几下连抽过去,抽得她卷发披散、鲜血飞溅、牙齿迸落,整个人昏死在血泊里。

    那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边虐打穆图的女儿,一边在心疯狂地喊着:夕如,我替你报仇了!我替你报仇了!

    (烝:和庶母发生不正当关系)

    ———————

    星空如盖,草原如无边无际的绿毯铺到天尽头。

    刚结束狩猎的野利部正在狂欢。无数堆篝火在夏日星空下燃烧,整只整只的野物被架在火烤着,各种胡笳、骨笛、马鬃琴悠扬,乐声鼎沸,与欢快的笑语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混响,几乎要将整个草原掀起来。

    “公主跳舞!公主跳舞!”

    听到这样的呼唤,他从一顶帐篷后转了出来,朝那堆篝火看去。

    他看见那个魂牵梦萦的高挑身影站了起来,脱下色彩艳丽、缀满珍珠和流苏的外袍,露出里面传统的野利式连衣裙,亮黄色的大摆裙绣着金色和紫色的花朵。

    随着热烈的掌声,她绕着篝火,一边击掌,一边翩翩起舞。大摆裙随着她的旋转而绽开,如一朵绚丽的金莲花,耀眼地盛开于艳红的火光里,她扬臂、扭腰、摆胯,裙摆飞旋,舞姿**奔放。

    他正看得如痴如醉,忽然一阵香风飘来,一张艳丽的脸庞挡住了那刻骨铭心的舞姿,“喂,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晋的狼卫?”

    他定睛一看,是大离干的女儿——贺莉。

    他笑一笑,掀开她,“别挡。”

    贺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撇撇嘴,又把身子横在他面前,“长得挺俊嘛,你是汉人?”说着用手摸摸他的脸,又凑过来,让自己丰满的部位贴在他身。

    他倒退两步,低头一看,贺莉坦领的连衣裙襟口处,露出雪白||高||耸的胸脯。

    他登时眼睛发直,咽了口唾沫。

    贺莉看见他色眯眯的眼睛,得意地笑了,越发挺着胸脯贴过去,直把他逼得步步后退,差点绊倒帐篷边的栓马桩。

    这时,他忽然发现——刚才还在跳舞的歌琳不见了。

    他一下子呆住了,茫然失措。

    “会跳舞么?和我一起跳一曲?”贺莉整个身子缠了来。

    他急了,一把掀翻贺莉,贺莉“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他却已经疯了一样冲出去,寻找歌琳。

    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他急得发狂,草原民族民风开放,篝火舞会如果男女相悦,马钻到草丛里成好事。

    他害怕歌琳被人带走,那种惶恐和害怕,简直要把他逼疯。

    他骑一匹马,发狂地策马奔驰,掠过一片片草坡,但凡看到有男女成对,心里会一咯噔,生怕那是歌琳。

    他在心里狂喊:让我找到她,找到她了我表白,不管结果如何,这次我一定要对她表白!

    小歌,小歌,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啊?

    ……

    眼泪顺着鬓角流淌,打湿了素面的帛枕,他翻了个身,抱紧了身边的女人,粗糙的大手沿着她柔嫩富有弹性的肌肤,缓缓抚摸,不住喃喃轻唤,“小歌……”

    喘息声逐渐粗重急迫,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身下的女人。

    “汗王……”星眸半睁、一脸迷醉的玛吉,感觉到他突然止,惶惑地睁开眼。

    他从她身滚落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失声痛哭。

    玛吉探身过去,把他的头抱住,深深摁进自己胸口的两峰间,像哄小孩子一样,不住抚摸他的头发,安抚着他,“汗王,我知道你最喜欢公主怎么做,我也为你做,好不好?”

    他有点疑惑,玛吉怎么知道小歌和自己的床帏之事。转念一想,小歌把玛吉当成亲妹妹一般,大概是无话不谈的。

    说着这话,玛吉慢慢地滑下去……

    “叶三郎,叶三郎!起床吃早膳咯!”有人敲门,清脆亮丽的声音传来。

    奕六韩扶额:霏霏又来了,每天早她都第一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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