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写!”叶振伦步履摇晃地向书案走过去,扶住书案边缘,指着奕六韩厉声道,“你放开昀儿!”

    奕六韩稍稍放松掐住叶昀的手,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看了小弟弟一眼。

    只见他的脑袋耸拉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奕六韩臂弯里。

    “啊——”奶娘惨叫一声冲过来,“昀儿!我的儿!”

    奕六韩惊骇得惶然无措,手臂力量一松,叶昀像一只死兔子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奶娘将他搂起来,试了一下鼻息,顿时撕心裂肺地大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叶振伦身形一晃,用力扶住书案边缘,颤巍巍的手指着奕六韩,目眦尽裂:“你,你杀了亲弟弟!你、你这个胡、胡狗养大的畜、畜牲!青、青鸟也是、也是你、你杀的是?杀、杀兄逼父的畜、畜牲……”

    叶振伦开始语无伦次,嘴里像含着什么,讲话颠三倒四。

    忽然,他拂袖扫落书案的纸笔,朝儿子扑过去,却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栽倒,奕六韩前两步扶住父亲,嘶声大哭:“父王!”

    叶振伦高大的身形倚着儿子同样高大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

    奕六韩用力撑住他,不住哭喊:“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他扳过父亲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只见父亲两眼翻白,胡须颤动,嘴角脸部都在歪斜抽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无沉重,直往下滑。

    奕六韩素通医术,知道这是风发作了。他支撑着父亲身体,慢慢靠近床榻,小心翼翼将父亲平放,用枕头把他的头部垫高,并侧向一边。

    “我父亲平时吃的药呢,在哪里?”奕六韩转头朝着奶娘暴吼。

    “你醒了?我的儿啊!你没事了?”奶娘看着怀里的叶昀慢慢睁开呆滞无神的眼睛,不禁喜极而泣。

    奕六韩冲过去,抓住奶娘大喊:“我父亲平时服的药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奶娘吓得睁大眼,惶恐失措,“平时都是曹叔和倪叔在照顾王爷……”

    曹叔被押下去拷打了,倪叔被奕六韩闯进殿时杀了。

    “温泉山有太医么?父王带太医来了么?”奕六韩摇晃着奶娘,焦急如焚。

    “有,有,王爷带了崔太医!”

    “在哪?”

    “应该是和六部尚书们同住在西院。”

    “好,你看着,我去叫太医。”奕六韩瞥了叶昀一眼,忽然抓过他,在他背推拿几下,叶昀发出几声咳嗽,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他没事了,刚才是一口气没来。”奕六韩把叶昀交还奶娘,跳起身来,飞一般往殿外冲出去,“你照看父王!”

    拉开沉重的殿门,黎明前山间的冷风呼啸着迎头扑来。

    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兵甲、星星点点的火把。

    锃亮的盔甲映着火把的光焰,在夜色里散发着凛冽的光芒。

    虎贲郎将万华一身黑铁重甲,手按佩刀,前两步拱手道:“三公子!”

    “崔太医在哪里?”奕六韩焦急万分地问道,“快去把崔太医叫来!”

    万华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当地:他带着自己的士兵,背叛了叶振伦,投靠了奕六韩。

    现在,奕六韩却要救治叶振伦。

    一旦叶振伦病愈、重新掌权,万华岂能活命。

    奕六韩见他未动,转而对自己的一名亲兵道:“时何,你去西院把崔太医找来,快!”

    “慢着!”一把清亮婉转、犹如雪玉磬般的嗓音传来。

    接着,火光走来一道袅娜身影,头戴面纱、长裙轻摆,如月下仙子般,从森冷铁甲丛穿过,优雅地步台阶,靠近奕六韩低声道:

    “你已派人去调西辅军、准备兵围温泉山,此事如何向父王交待?你受冤之时,他尚且要收你兵权。如今你坐实了逼宫之罪,若治好了他,你还想保住身家妻小么!”

    奕六韩一惊,倒退一步,像看着陌生人一般望着妻子,一股刺骨寒意从心底泛起来。

    小湄……你这是要我,不给父王救治么?

    在这时,忽然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闷雷般的轰鸣声隐隐从风传来。

    接着殿前的山道传来喧哗和骚动,火把摇晃,兵甲铿锵,一队斥候气喘吁吁地从山道跑来:“三公子,西辅军到了!”

    奕六韩一振:于阗速度真快。

    他和万华把亲兵们放出来时,派了于阗去调西辅军,没想到一个时辰到了。

    西辅军是他从前线带回来的嫡系,是最忠心于他的一支兵马,嫡系人马到来,意味着温泉山将为他掌控。

    “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夫君不可再犹豫!”苏葭湄靠近奕六韩,继续压低声音道,“夫君为万大哥想想,为这些倒戈的虎贲军想想,为衡儿、女儿、衫儿想想!夫君可别忘了,你父王是连亲外孙、亲女儿,都可以毫不留情杀掉的!”

    苏葭湄的一席话,如一大瓢冷水兜头浇下,让奕六韩浑身一凛。

    刚才还忧急如火,此刻却刹那间清醒如冰。

    喉间哽咽,眼里涌起一层泪花,模糊的视线里火把摇闪,化作流淌的血色瀑布。

    他看见心爱的小歌,被父亲一脚猛地踹在腹部,整个人像虾米那样弓起身子,痛楚地弯腰咳出大口鲜血。

    她慢慢抬头,嘴角一缕血痕蜿蜒流下,和着长滑而下的泪水,用一种极其悲哀温柔的声音,喊了一声“父亲……”以生疏的汉语惨然道,“我肚子里,也有过,你的孙子……”

    话音未落,叶振伦从侍卫手接过佩刀,连着刀鞘猛地抽过去,“贱货!你肚子里是从哪来的野种,敢冒充我叶家的孙子!”

    “啪”地一声刀鞘击打在皮肉的响声,像鞭炮炸开。

    叶振伦反手又是一抽,一边骂着,一边啪啪几下连抽过去,抽得她卷发披散、鲜血飞溅、牙齿迸落,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残酷击打,头往后一仰,沾满鲜血的发丝飘扬开来,整个人昏死过去。

    泪水流了奕六韩一脸,将他满脸已经凝结的血污,冲刷出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在火光里仿佛地狱恶鬼般可怖。

    他狠狠地咬牙,下定了决心,对万华道:“我亲自去接应我的西辅军,这里交给万大哥,为我守着父王寝殿,任何人不许靠近!”

    “是,三公子!”万华宏声道,双眼亮如明灯,心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奕六韩大概要行沙丘宫变之故例了。

    (注:沙丘宫变,战国时赵国的一次宫变,赵惠王在这次宫变,杀死了哥哥赵章,把父亲赵武灵王囚禁于沙丘宫,不给饮食,致其活活饿死。)

章节目录

奕指江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罗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罗姽并收藏奕指江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