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她悻悻地喊了一声,微微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脸色不太好的丁妈。

    丁爸点点头,转身看向丁墨吹,语气关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丁墨吹摇摇头,“我没事,爸你怎么不回去?你一直在这等吗?”

    丁爸没所谓地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他穿得本来就单薄,唯一的围巾还给了丁眇眇,落下来的雪花似乎全在他头顶上,融化之后却还染白了他的发梢。

    他好像老了不少。

    丁墨吹喉头有些哽,下意识看了丁眇眇一眼,丁眇眇也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

    兄妹间的默契,在这一刻突然明显,两人心照不宣地传递着信息,却都无言地沉默着。

    有时候,大人的事情,他们是没有办法插手。

    丁妈在一边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瞪了丁爸一眼,“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我儿子出了意外,我就在现场,过来看看不过分吧?”丁爸沉声道,脸色也很不悦。

    丁妈冷笑一声,“你过来看看?你来看看有什么用吗?挂号,看诊,缴费,做检查,拿药,打石膏,这些事情你做了任何一件吗?你什么力都没出,就是干站着,干看着,等我们把事情都干好之后,再假惺惺地站出来,假模假样给眇眇披个围巾,你以为这样就很伟大了是么?丁衍则!你这个父亲,捡漏倒是挺积极的啊!”

    “你够了!”

    丁爸愤怒地打断她,眼里蹦出火光,“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就算孩子们是在法律上归你,但我也有抚养权!我也有见他们的权利!难道是我不想见他们,是我不关心他们吗?刚才我要陪墨吹去医院的时候,你是怎么威胁我,怎么阻止我的?你这个女人这么心狠,现在还来倒打一耙!孩子们也长大了,也看得出来到底谁更关心他们,不会被你两句话就蒙骗!”

    两人热火朝天地吵着,丝毫没有意识到丁墨吹和丁眇眇还在旁边,口口声声都在用孩子作为捍卫自己观点的筹码,但是眼里却都没有两个孩子的一丝影子。

    丁眇眇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围巾,又暖和,又蓬松,但是在她肌肤上却传达不了该有的温暖。

    她是不是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本来只是回来过年的……

    本来可以很开心的……

    “丁衍则!现在快过年了,我不想跟你吵,孩子们都还在看着!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你像个父亲吗?你就像个疯子!”

    “我像不像个父亲?那你看看你自己像个母亲吗?”丁爸毫不示弱地反击,“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跟着你,他们开心吗?眇眇都有多久没开心地笑了?这些你关心吗?你只关心他们的成绩,他们有没有给你争光,还有你自己的事业,你的名声,你的工资你的地位!这个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要付多少责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

    “别听。”

    丁墨吹皱了皱眉头,走到丁眇眇身后,捂住了她的耳朵。

    但是那些吵架声,还是会清晰地传进她的脑海里。

    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指责对方是多么多么失职的陈词滥调。

    还好有丁墨吹,还好有他掌心的温度。

    让她不至于被那些伤人的话语,刺伤了耳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才堪堪收场,不欢而散。

    丁爸本来开了车来接他们的,自己一个人径直往地下停车场去了,没有再管他们。

    丁妈吸了吸鼻子,整张脸都是红的,尤其是眼眶,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两个孩子去打车。

    丁眇眇跟在丁墨吹身后,一声不响地埋着头,空气里充斥着难堪的寂静,却没有人要去打破它。

    出租车扬长而去,身后的医院,瓦片上,已经落了层雪花。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站在二楼窗台前,眼神悲伤地看着楼下这一幕,目光里满是心疼,还有懊恼。

    只是她的哥哥而已,为什么要自顾自地误会这么多?又为什么要自顾自地去决定这么多?

    还擅作主张地,伤了她的心。

    而她承受的不堪和难受,也已经够多了的吧……

    雪花一片一片,从窗前飘落,虽然不算大,但是渺小却存在。

    很快,这世界就是一片耀眼的白色了吧。

    尽管来得晚了一些,但也还是来了。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雪花,却只能看到那美丽脆弱的五角星,在他微弱的掌心温度里化成一滩水渍。

    她的眼泪,也会是这样么?

    ……

    回到家之后,丁眇眇一直在强颜欢笑。

    甚至丁妈都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饭都要凉了!”丁妈伸出筷子,敲了敲丁眇眇的碗,提醒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不是还在想医院那个小帅哥?”

    丁眇眇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她在说谁的时候,低下头猛扒着饭,“没有,可能饿过头了,都没什么胃口了。”

    丁墨吹放下汤勺,打着石膏的手搁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丁眇眇,“妈说的是那个小帅哥啊?”

    “你能不能别添乱?吃你的菜吧!”丁眇眇脸一红,给丁墨吹夹了一大筷子五花肉,顺便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全部倒进了他的碗里,“你手断了,得多吃点补补!”

    “眇眇,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丁妈皱着眉头,低声警告了一下。

    丁眇眇撇了撇嘴,站起了身子,“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你饭还没吃完啊,等下不饿吗?”丁墨吹连忙在身后喊,“丁眇眇你才吃了几口饭啊?”

    “我不饿!”

    丁眇眇回了句,然后就是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

    丁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丁墨吹,“她是不是在减肥啊?我听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欢减肥。”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这个年纪的姑娘。”丁墨吹怪异地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丁妈沉思了一会,一下子就没了胃口,随便扒拉了几下,就停了筷子。

    “您也减肥啊?”丁墨吹吃饱之后,看丁妈也没怎么动筷子,便像她刚才说丁眇眇那样,打趣了她一句,自然惹来丁妈一记白眼。

    “我都要急死了,你看看你的手。”注意力被引回到丁墨吹的手上,丁妈又想起了下周开始的校招,不由得一阵发愁。

    丁墨吹都大四了,过完这个年,就只要等着领毕业证。

    他本身就是国内最好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一般是不愁校招的,但是人往高处走,丁妈还是希望他可以去国外的大学进修进修,去镀个金再回来。

    尽管丁墨吹再三表达了自己想要就业的心情,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说实话因为只靠丁妈一个人撑着,虽然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是也不是那么富裕的。

    他也不是那么地想要考研,更何况是考国外的大学,而且现在妹妹也在考大学,他也没有那个离家的想法。

    这次受伤,反而是个契机,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跟自家老妈谈一谈。

    想着,丁墨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故作轻松地对丁妈笑了一下,“这不是挺好的么?还能休息一段时间。”

    “你休息什么呀?你现在是休息的时间吗?”丁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等你考上了常青藤名校,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下个星期的面试怎么办哟……”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她的发愁。

    丁墨吹皱了皱眉,“妈,您小点声,等下眇眇听到了,指不定怎么多想呢……”

    “你还说她?说到她我就更来气了!”丁妈差不多是从鼻孔里出气,脸上的愁容更加深重,“这孩子的理科成绩又下降了,尤其是物理,不知道降到什么沟沟里去了,连高中最后一次开家长会这种大事,居然都不敢跟我说!”

    “……您也别给她太大压力,她都考上清北班了,就算偏科也在班上占了中游的成绩,稳定发挥的话,考上重点大学又不是不可能,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心态才对。”

    “我看她现在的心态就很危险,别的同学都是家长老师劝着要放松,不要太神经紧绷,她倒好,放松得甚至有点散漫了。”

    丁墨吹看着丁妈喋喋不休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就连只是旁听着,都觉得很累了,丁眇眇在面对这样的压力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是怎样忍住不断的?

    他不敢想。

    人到中年,总会对一些东西特别执着,自己没实现的梦想,巴不得让下一代给自己圆梦,还总美名其曰一个“为你好”的噱头。

    沉重的道德枷锁,甚至让有些重压下的人,连说出自己真实想做的事情,都不敢。

    他还记得丁眇眇说自己相当一个甜点师的时候,丁妈那不以为意,反而一脸讽刺的神情。

    就像听到一个小孩子说,她的梦想是长大了做一个美女一样。

    明明是个无伤大雅,甚至是有点可爱的愿望,在背上肤浅的罪名之后,漫长的成长光阴中,再也难见天光。

    我们不是生来就圆滑世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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