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运气不错,抵达温泉的时间掐得刚刚好,刚在温泉的池水边上落脚放下行装来,头上就积起乌云下起少许的小雪花来。

    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少年脱掉外袍,穿着一层单薄的白色里衣下到水中,衣衫袖摆浸了水,从轻盈的质感变得沉重,吸附在皮肤之上透出些许浅浅的肉色。

    靠近岸边的池底不深,他在附近试探完池底的深浅形状,便回过头来向仍坐在池岸上的我伸手。

    池水虽不深,但少年也不是特别高大的体型,踩进去池水浸到腰身之上,在池中向我展开双臂时,便得微微抬起下巴朝我仰视。

    浸湿的白色单衣微微透明贴在胸膛上且不说,他额角上已沾了些温泉水升腾起来凝聚的冷却水珠,顺着脸颊下颚一路滑到衣襟处,融进勾勒出锁骨凹陷形状的湿润布料里。

    我不禁慨叹,不开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仙道修行流派众多,基本还是我的师公上清祖师爷的锅,他老人家只负责教基础知识,偶尔指点些看得顺眼的弟子深入修行,剩下的全部放任自流,随便门徒肆意生长瞎捉摸。

    虽然这种教法使得上清门下百花齐放,修行路子众多,但也导致了很可能当初上清洞府里就住在在对门的邻居好友一起闭关,出来一看却发现对方和自己修得感觉完全不同。只不同就算了,更坑的是还有道法理念上直接背道而驰,好好的邻居瞬间反目成仇的。

    这种神秘的道法相悖体现在诸多方面,也包括了对于情爱之事的看法,于是道士们的修行流派里头,有认为寻仙问道应当清心寡欲的,也有把清心寡欲四个字当屁放的。

    玉清祖师那一派因为修得比较正统,没有像上清门下似的疯长,我不是很清楚他们怎么算的,但想来以我知道的后辈弟子的状况来看,玉清系是属于不太在乎那一方的。

    然而修行的方式清不清心寡不寡欲是一个流派的风格,和个人行为没有多大关系。

    “怎么了,愣着干什么?”哪吒还站在池里,保持着敞开双臂胸怀的动作,半带不解地催促,“曾听闻温泉对身体伤病恢复有许多好处,或许对你也是有用的。”

    我看着他,心里兀自叹口气,深刻明白了若非他自己有所意识,大概是不会想起世上还有“避嫌”二字的。

    虽说修行之人没有凡间那么讲究——毕竟很多道士之间彼此原型的物种都不一样,还避什么嫌?但既然道人之间也有“缔结婚姻”的说法,总归是有一定避讳的。

    和死脑筋的不开窍少年追究这些多半是没有结果的,温泉边热气腾腾暖洋洋的,惹得我生出疲倦之意,也懒得与他计较,便依着他的提议脱了外衫只留下最里层的单衣,递过手去任由他牵着引入池中。

    还留着一层打底的衣物,仔细想想确实是无所谓的。

    不过有一点总觉得要与他说清楚。

    “对我伤势多半是无甚效果的。”毕竟这具肉身没有半点自我修复的功能,零乘于多少都是零。

    哪吒仍是实践出真知的腔调,“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我只能说“行吧,你开心就好。”

    哪吒“我开心做什么用?我是希望你高兴啊。”

    “……”

    至少一点足以确准。

    我总有一日会招架不住他。

    …………

    很快发现了,浸在池中对我的确有一个好处。

    我久违地感受到了能依靠自己行动的自由,在浅浅的泉水中活动,即使两腿动不了,一双手划拨着水倒也够用了。

    我泡在水中上身靠着岸边岩石,可以说很是享受。哪吒却对在温泉里泡水并无多大兴致,将我接到池子里确保了周围池底不深没有危险,就自己出水爬上岸去待着了。

    少年穿着单薄湿衣,在池畔上背脊挺直盘腿而坐,两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打坐似的坐着,眼睛视线虽向前望着池水,却对再下水兴趣缺缺,完全没这个意思。

    这回轮到我仰头看着他,望着望着,忍不住笑出声。

    哪吒低头看过来,“你笑什么?”

    我说“你是莲花化身却不爱泡在汤池中,想想觉得有趣便笑了。”

    我对着少年微垂俯视的眉眼,忍不住笑弯的弧度,徒劳地掩掩嘴角道“想来虽说植物天性亲水,可是却从来没听过还有莲花长在温泉池子里面的,何况这还是个硫磺泉。”

    “我怎么就成了……”

    哪吒刚要反驳,仔细一瞧我的脸色察觉到我是故意打趣,只好带着无奈说道“我怎么就成了植物?”

    “令师以莲花荷叶助你塑身化形,可不就是植物吗?”

    “虽然是用莲花为材料做的身躯,但我这好歹也算是肉身啊!”哪吒道,“再说便是论作法宝来算,既然炼成了法宝,当然就不是原本的莲花荷叶了,你倒好,居然还将我视作活生生的植物之身不成?”

    我自是知道用莲花炼制的化身并非原本的莲花,毕竟用木头打浆制成的纸张不能等于树。

    泡在水里无聊得很,找不到事情来做,总得找点话题来说不是?

    哪吒听了我这个歪理,于是说“既然你无聊,不如和我说说往事?有情人之间即便不推心置腹,也该对彼此之事了解一二,我的往事你再清楚不过,我却对你的从前连一两分都不知晓……还是说,你就这么不愿与我相处?”

    “呃,自然不是。”

    “那就该叫我知道一些你的事情,我们之间才处境公平了。”

    “……”

    太可怕了。这人明明自己连“有情”都不是,却对这里头关系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正因为他本质上是连一知半解都没有的一无所知,才更显得能说出这番话来是多么骇人。

    我认同他所说的相处之道是正确的,于是很难找到借口回绝。

    且在此处拒绝了似乎就相当于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事后很容易反复想起、始终介怀。

    也是我这时候被他理直气壮的思路给带进去了。

    很久很久以后偶然想起这一茬,我才恍惚意识到,“认同他说的正确”这个念头一开始就错了——男女感情之事本来就不该言及对错的。

    而此时我被他说服,觉得似乎的确欠了他一些故事。

    可突然要我补上一段对于过去往事的描述,又很困难,别的不说,空闲白长的岁月我是真的多,且基本上都是陪伴在师父身边重复性地苦修,没什么尤其有印象的事可说。

    “呃……”我想了很久才尴尬地起了个头,说,“我是月游星君座下的童子,由于家师门下人少,童子便算作入室弟子了。我最早跟在师父身边,排行最长,下头还有一个师弟与一个师妹……”

    “这些我都知道。”哪吒打断我说,“我还知晓八百年前殷商末时,月游星君在人间洞府名为白骨洞,在陈塘关西南方向的骷髅山中。我曾在家中试弓,往西南射了一箭,不巧误伤于你。”

    “——当年之事,实在是我不经思考,顽劣之过。”

    “……”

    他把我想拿来糊弄的话说完了,我就只好拿出自己的黑历史,企图以丢丑蒙混过关了。

    “那你可知道当日那箭到我面前时,其实已经不怎么危险可怖了?”

    哪吒一愣,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你想想陈塘关与骷髅山相距多少距离。”我竖起两根食指放在两侧,对他示意比划着,“当年你不过是一七岁孩童,且是头一回拉弓射箭,再是天生神力,再是乾坤弓震天箭神通广大,又岂能飞越千里依然势不可挡?”

    “那一箭到我面前时,其实箭上劲头已经很弱,莫说道人,寻常凡间百姓情急之下也可挥避开去。”

    哪吒一时卡了壳儿,显然是从没想过这些要素。

    他得知当年原来不是石矶诓他、而是真的一箭伤了人时,都已经是三界知名的神仙将领,本领之强自然不是七岁小儿时的自己可以比拟的。

    若让他现在全力射上一箭,别说千八百里,就是要飞出万里去仍能一箭穿敌心口喉头。

    “你可知我为什么避不开——?”

    我拖长了调子故意吊他胃口,少年一下子想不明白,真的老老实实地上了当,双目微张、无比认真地望了过来寻求解答。

    然而这答案注定是叫人无趣失望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弱。”

    哪吒“……”

    少年没了反应,兀自沉思梳理了片刻。

    随后他说“不对啊,你不是说寻常凡人都可挡开吗?”

    这寻常凡人,说的甚至不是凡间会武的兵将,而是路边随便抓来一个农户都能用农具挥开箭头,虽然也许会因余力受些伤,但必不可能致死。

    哪吒显然不信一个修道之人能孱弱到这个份儿上。

    我却没忍住又笑起来,这次只在脸上露出笑脸来,喉中却震不出笑声。

    出自自嘲的笑,哪里好意思还笑出声音来呢。

    “我虽然修道,却不算一个修道之人。”我说道。

    “什么意思?”哪吒追问。

    “从未入道的痴蠢小童罢了,怎么能说是修道之人呢?”

    我摊开手指伸出去,五指间连徐徐升起的温热雾气都抓不住。

    大约一万年前,我随师父一起临世,师父辗转拜入上清祖师门下,当时的我只有一缕朦胧的意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得了上清教主的青眼,得到助力化出元神包裹住那缕缥缈的意识,这才有了思考的能力。有了元神,我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大约七百,也可能是八百年吧,总之花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还觉得很长的时光,去凝结出类似于魂魄的元神外壳,至此才勉强有了修炼的前提条件。

    我还未开始修炼时师公就与我说过,以我可怜的天资气运,再怎么修行也别想在天道那边挂上号。

    那时候我还傻得很,没看清什么,也不在乎看不看清楚,只觉得管那么多干什么?先修了再说!

    这一修就是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在师父之后才拜入上清府中、称呼我师父为师姐的道人都已修炼有成,颇有修为,而我则真的不得寸进,原地踏步三千年,一点点都没有往前进步过。

    于是我想起来,师公未雨绸缪早有预料。

    事已至此,我对于修行一事不得不放下了,但最终放下却是在又一百多年之后,期间总是下意识开始为修炼之事做准备,好不容易才改掉徒劳无功的习惯之举。

    再以后的数千年,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老老实实地跟在师父身边陪伴师父修炼,也仅仅只是陪着师父的修行,自己发着呆过日子,偶尔照顾下师父的起居,其余就没什么事了。

    “因而我虽然不死不灭,却孱弱得连凡人都比不上,充其量是地上一颗小石头。”泉水池边只围着大块的岩石,找不到手掌大小的石子来做生动示范,让我有些遗憾,“那一箭虽然没了力道随便就能挡开,但好歹是神兵利器,箭矢尖头锐利无比,轻轻抛起来落在地上也是足以刺碎一块小石头的。”

    我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脖颈,手指点在咽喉上。当初被射穿了喉咙的是那具已经报废的布偶之躯,然而在震天神箭面前,无论在哪一具身躯当中我都一样脆弱无力,弱得甚至很是可笑。

    余光中瞄见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正一脸肃穆的样子,白色单衣浸湿的水早已干透,仍然贴在皮肉上布料皱巴巴的,却似乎没有比他眉心的皱痕更厉害。

    他想事情也就罢了,想了半天都没有动静就有些过分了,饶是我趴在岸边欣赏够了美人蹙眉的样子,都忍不住要打搅了。

    谁知道刚朝他伸出手去,少年仿佛算计好了似的刚巧回神,擒着我的手掌,开口道“你……”

    哪吒眉心依然皱着,斟酌了下慢慢道,“我知道你孱弱,但没想过竟是这么个弱法……果然我还是时刻陪着你安全些。”

    他说完立时神情一松,在心里决定好不准备更改了,连容我说一句“不了不了”的机会都不给。

    “难怪月游星君不让你出门,你弱成这样,没有人陪着出门的确太危险了。”

    我“…………”

    你为什么要得出这样的结论,顺便还揣摩了我师父的想法。

    以从前师父的脾气或许随随便便就会饶恕冒犯的小辈,但自从被太乙真人用九龙神火罩那等神器烧过一回,我师父就由死寂的顽石变成了时刻准备爆跳的岩浆。

    “你要是被我师父揍了,那就是你师父的错。”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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