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山洞的洞口被外面堆起的雪堵了门，卸掉干草树枝也走不出去。
哪吒简单粗暴地将冻成一堵墙的雪敲碎,用力往外一推,山洞口随着哗啦啦的雪堆坍塌声一同重见天日。
大雪纷飞之后，山上积起了厚厚的积雪,深山之中无人烟，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动物出来活动,洁白的积雪表面上干净平整得惊人。
和哪吒去了温泉边稍作洗漱,大雪落下时并不会避开温泉,皑皑白雪飘落进温泉池水当中,虽然雪花冰寒，到底是没比过温泉下的地热，雪花乖乖化为温泉的一部分，并未对池水温度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搓着手，往外呼出雾蒙蒙的水汽,转头一看却见哪吒有些愣神的样子。
“怎么了？”我出声去问，嘴巴一张一合之间难免又吐出些热气,慢悠悠地向上飘浮。
少年微微出着神，目光竟追着我呼出的热气往上飘了飘。我因携着保温的法宝珠子，体温稳定在正常的水准，与外界的寒冷温度相差略大，吐出的气息自然就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虽说是显眼了点,但似乎不至于遮挡视线,值得特地关注吧？
我伸出手掌,晃晃他的眼前，被他用五指捉住轻轻拉下来。
少年终于回了神，我等他应声作答，不想他只微微张了一下嘴，然后不知为什么，抿住唇不开口了。
这般作态叫我好奇心痒，但他若真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和他强碰，只得歪了下头便罢了。
而今晴天白日，大雪后虽空气寒冷，但少有狂风，可以称得上冬阳高照的好天气。
此时回去山洞里窝着过冬没什么意思，我们两个人又不是熊冬眠一般的习性，于是没有回去山洞，而是去了离温泉较远的一处积了雪的空地，无所事事地赏起了雪景。
哪吒对雪景没兴趣，将我安放好了就坐在旁边撑着脸颊，微微仰头望着晴朗碧空开始发呆。
雪景的确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活过这么多年的日子，仔细想想并没有见过几次雪景。
祖师爷讲课所用的洞府，尽是些比之三十六重天也差不到哪里去的仙山宝地，与恶劣的天气无缘，基本都是些长年四季如春鸟语花香的地方——要不是生长的奇花异兽各有特色，如出一辙的春景其实都可以说是十分没创意的了。
而我随师父在凡间时住的白骨洞府呢，虽没有那么好的风水，却因为骷髅山的位置并不是那么偏北，要下雪也下不太大，少有几次积了雪时，我还会想起带师弟到门外看个热闹。
这是仙家子弟才能有的余裕。而对凡间百姓来说，正如之前哪吒说起过的军中之事一样，这大雪只是一场不知有没有命度过的灾难，在凡人看来是那么可憎，哪里还有美丽可言。
我既有法宝护体，要我真与凡人感同身受还是有些强人所难的，无病呻吟伤春悲秋这类事情就是在修行未果的那三千年中我都不曾做过，而今也懒得刻意而为。
无聊之下，便抬手揽过附近的积雪，试着堆些小雪人之类的东西看看。
摆弄积雪时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旁边的少年听到了转头过来“你在做什么？”
我摊开手，给他看搓起来做雪人底座的雪球。
哪吒一看，对着我的眼神就有些一言难尽，“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都多大的人了，确实不该还有这份童心。但一来喜欢做的事情不论多少年岁都可以喜欢，二来此时要是不做这个，也真没别的事情可做。
“闲着也是闲着。”我这么解释。
哪吒想了一会儿——他甚至比我更觉得无聊，便认同了我的话，也无所谓地用手掌捞过附近的积雪。
结果这本没有兴趣的少年，却比起我来得更加起劲，甚至跳起来，跑去破坏了完美无瑕的大地雪被子，把平整的积雪翻起来滚成雪球，堆了个相当大的雪人。
……造型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他拍掉手上的雪粒走回来，隔着一段距离观赏自己的作品
“……”
我虽不知道他想堆个什么，但看创作者本人的表情，大概是一点都不像了。
这大概就是艺术创作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吧。
我拉拉他的衣角，叫他回头来看我的雪人，权当做些不搭边的安慰。
附近我能摸得到的积雪不太多，做出来的雪人就没有那么大，我也没打算做个很大的，最后成品只比撑开的巴掌大一点，胜在手工有那么一点精巧的味道在里面。
果然哪吒对着雪人刚看了两眼，便问“这是我？”
的确是的。这雪人是我按当年在陈塘关遇见时，穿着莲花款装束的双鬏童子做的。这些时日来哪吒图方便，头发都是随便握成一把扎起了事，算来倒是挺久没有扎那经典的两个冲天鬏了。
只以单调的白雪做了造型，而没有别的小道具之类来点缀，哪吒能这么快认得出来，可见我的手工做得还算不错，起码特征一定是抓准了的。
哪吒小声纳闷“怎么做得这么胖……？”
我听了好笑，“你觉得胖了？那我修改一下。”伸手去从雪人的脸蛋上轻轻搓下来一层，再修补了一下形状。
但这种随手堆成的粗糙雪人本身就做不了太精细，圆圆胖胖的还可以算可爱，愣是把脸磨尖了，就显得不伦不类，反而可笑了起来。
少年看了郁闷，我就任他郁闷去，挥掉双手沾上的雪粒不再进行修改。
哪吒见我气定神闲的样子，目光有些哀怨，仿佛在说我又故意戏弄他。
我无辜地眨眨眼睛，力证自己清白。哪吒也没办法，视线略一下移，忽然一顿，将我的手捉着扯过去。
我不明所以，玩雪玩得手指受了些冻，但也只是有点泛红并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问了个十分浅显好懂的问题“为何你手上湿了？”
我没明白这有什么好问，只好论事实说事“自然是因为雪化了，便成了水。”
回答说出口，我就仿佛捕捉到一丝线索。
我手上沾了融化的雪水，而哪吒的手心里十分干爽。
哪吒纠结了一下，无言地牵着我的手掌放到他自个儿的脸颊边。我顺着力道轻轻将指掌贴上去，玉面少年脸上的皮肤与眼睛看上去的效果一样，果然是细腻光滑几乎没有瑕疵的。
他扯了扯嘴角，挨着我的手掌叹了轻轻一口气，说“即便我身躯迟钝，也能觉出自己体寒。”
“？”我听得奇怪极了。
手上贴着的少年肌肤确实冰冰凉凉，虽光滑细腻，却比寻常人的皮肤似乎更为坚韧，比起皮肤，更像是冻过的莲藕表皮……
可这有什么要紧的吗？
他既不会觉得冷，体温低就低了，又碍不着什么。
“我比之活物，似乎更像是这满地的白雪。”哪吒的手握着我的手，被并非血肉之躯的手掌包裹着，的确是有些像埋进雪中一般冰凉。
他有些郁闷“若有火尖枪与风火轮在，或许我的体温还能更接近你一些。”
这话听起来太暧昧，然而有了充足的经验，我已经懒得往旖旎方向想象一星半点。
可我还是猜不出来他的脑子里烦恼的点是什么。
他的脸颊仍挨着我的掌心，目光出神，一边回忆一边喃喃道“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哪吒已成莲花化身多年，却直到先前母亲殷氏来到天庭与家人团聚，才突然在母亲提点之下留意到一些事情。
有一种冷叫做妈妈觉得你冷。
哪吒是幺儿，又因莲花之身外表没怎么长过，在殷氏看来便还是应当疼惜的小儿子。殷夫人是位明事理的好母亲，并不会觉得做了将军元帅的小儿子还需要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份疼惜就体现在了……偶尔催催儿子穿好衣服，睡觉盖好被子。
殷氏尚未上天庭前，大哥金吒也会这么催他。
这样的关心，实际上完全是多余的，他既不需要睡觉，感觉不到寒热之苦也就不会有受凉的危险。
可这么多年来，被大哥念叨几句哪吒倒是不觉得如何，母亲一说，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得劲。
“我儿时……一到冬天，娘便会为我准备许多厚实的衣服，我嫌弃累赘，总不想穿。”少年合上眼，回忆母亲当时的情态，“娘说小儿体热，闹疯玩儿累了才会知道冷，可感觉到冷的时候再穿衣服就来不及了。”
殷夫人前面已养过两个儿子，到哪吒这第三个时当然驾轻就熟、经验十足。
可哪吒不怎么听话，又天生本事大拉不住，总是穿着个肚兜便跑出去疯玩儿，出了汗风一吹才知道冷，匆匆奔回屋子，可怜兮兮地向母亲要外袍穿。
要不是他在母亲腹中待足了三年六月长得结实，这么折腾早该夭折了。
他后来还了父母血肉，换了莲花化身，便一直待在师父洞府修行，后来下山伐纣，身边多是同样神通广大的同门师兄弟，军中的凡人士兵皆是下属，操不着那份闲心，就再没有人跟他提过冷不冷的问题。
实则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踟蹰好久，才最终带着些苦笑的意味说出来“总觉得再听母亲的关怀离我已太遥远，好像当初那个顽皮小孩儿并不是我似的。”
我望着他的双眼，心里想的仍是那一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因着身体上的变化而迷茫，这点小事又和凡人年少生长时的青春烦恼有什么区别呢？这少年换了身躯数百年才反应过来，可见确实在某些方面迟钝极了。
按理说他有削肉剔骨的决心意志，这点小小困惑罢了，扰不了他几年心绪，轮不到我来劝解。可他既然当着我的面开了口，我不说点什么，似乎就不值得做这一回听众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主动将掌心也贴上去，便如捧着他的脸颊一般，一眨不眨直直望进他眼中，道“去当你想做的自己便好。”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开口，可见的确不是打着向我寻求解惑的意思才说了那一番话。
然而既然开了头，我便没有打算就此停下了。
“你已不是幼儿，父母亲人皆是仙人，勿需为长辈负什么责任，做好你认为的自我便够了。”我说着刻意偏开视线，总之也不是该强行灌输的话，随他听或不听，说完了便与我无关了。
“只是，这点少许变化罢了，我却不觉得仅仅这样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天曾坍塌而修补，沧海可成桑田，低谷亦能化山峰，万事万物皆在变化，哪怕是祖师们所承之‘道’也非永恒无改——”
神仙最是不缺时间，纵然凛风过境，冰雪会化去，天寒地冻终有一日春回大地，春暖花开，而这每一次的重生对于世间，皆只是瞬息一变。
“只要问心无悔，何必介怀，不复往昔？”
我抬眸望去，晴朗日光经过白雪反射晃了眼，辨不清楚此时少年脸上是何神色，也不知自己摆出了怎样的表情。
哪吒简单粗暴地将冻成一堵墙的雪敲碎,用力往外一推,山洞口随着哗啦啦的雪堆坍塌声一同重见天日。
大雪纷飞之后，山上积起了厚厚的积雪,深山之中无人烟，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动物出来活动,洁白的积雪表面上干净平整得惊人。
和哪吒去了温泉边稍作洗漱,大雪落下时并不会避开温泉,皑皑白雪飘落进温泉池水当中,虽然雪花冰寒，到底是没比过温泉下的地热，雪花乖乖化为温泉的一部分，并未对池水温度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搓着手，往外呼出雾蒙蒙的水汽,转头一看却见哪吒有些愣神的样子。
“怎么了？”我出声去问，嘴巴一张一合之间难免又吐出些热气,慢悠悠地向上飘浮。
少年微微出着神，目光竟追着我呼出的热气往上飘了飘。我因携着保温的法宝珠子，体温稳定在正常的水准，与外界的寒冷温度相差略大，吐出的气息自然就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虽说是显眼了点,但似乎不至于遮挡视线,值得特地关注吧？
我伸出手掌,晃晃他的眼前，被他用五指捉住轻轻拉下来。
少年终于回了神，我等他应声作答，不想他只微微张了一下嘴，然后不知为什么，抿住唇不开口了。
这般作态叫我好奇心痒，但他若真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和他强碰，只得歪了下头便罢了。
而今晴天白日，大雪后虽空气寒冷，但少有狂风，可以称得上冬阳高照的好天气。
此时回去山洞里窝着过冬没什么意思，我们两个人又不是熊冬眠一般的习性，于是没有回去山洞，而是去了离温泉较远的一处积了雪的空地，无所事事地赏起了雪景。
哪吒对雪景没兴趣，将我安放好了就坐在旁边撑着脸颊，微微仰头望着晴朗碧空开始发呆。
雪景的确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活过这么多年的日子，仔细想想并没有见过几次雪景。
祖师爷讲课所用的洞府，尽是些比之三十六重天也差不到哪里去的仙山宝地，与恶劣的天气无缘，基本都是些长年四季如春鸟语花香的地方——要不是生长的奇花异兽各有特色，如出一辙的春景其实都可以说是十分没创意的了。
而我随师父在凡间时住的白骨洞府呢，虽没有那么好的风水，却因为骷髅山的位置并不是那么偏北，要下雪也下不太大，少有几次积了雪时，我还会想起带师弟到门外看个热闹。
这是仙家子弟才能有的余裕。而对凡间百姓来说，正如之前哪吒说起过的军中之事一样，这大雪只是一场不知有没有命度过的灾难，在凡人看来是那么可憎，哪里还有美丽可言。
我既有法宝护体，要我真与凡人感同身受还是有些强人所难的，无病呻吟伤春悲秋这类事情就是在修行未果的那三千年中我都不曾做过，而今也懒得刻意而为。
无聊之下，便抬手揽过附近的积雪，试着堆些小雪人之类的东西看看。
摆弄积雪时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旁边的少年听到了转头过来“你在做什么？”
我摊开手，给他看搓起来做雪人底座的雪球。
哪吒一看，对着我的眼神就有些一言难尽，“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都多大的人了，确实不该还有这份童心。但一来喜欢做的事情不论多少年岁都可以喜欢，二来此时要是不做这个，也真没别的事情可做。
“闲着也是闲着。”我这么解释。
哪吒想了一会儿——他甚至比我更觉得无聊，便认同了我的话，也无所谓地用手掌捞过附近的积雪。
结果这本没有兴趣的少年，却比起我来得更加起劲，甚至跳起来，跑去破坏了完美无瑕的大地雪被子，把平整的积雪翻起来滚成雪球，堆了个相当大的雪人。
……造型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他拍掉手上的雪粒走回来，隔着一段距离观赏自己的作品
“……”
我虽不知道他想堆个什么，但看创作者本人的表情，大概是一点都不像了。
这大概就是艺术创作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吧。
我拉拉他的衣角，叫他回头来看我的雪人，权当做些不搭边的安慰。
附近我能摸得到的积雪不太多，做出来的雪人就没有那么大，我也没打算做个很大的，最后成品只比撑开的巴掌大一点，胜在手工有那么一点精巧的味道在里面。
果然哪吒对着雪人刚看了两眼，便问“这是我？”
的确是的。这雪人是我按当年在陈塘关遇见时，穿着莲花款装束的双鬏童子做的。这些时日来哪吒图方便，头发都是随便握成一把扎起了事，算来倒是挺久没有扎那经典的两个冲天鬏了。
只以单调的白雪做了造型，而没有别的小道具之类来点缀，哪吒能这么快认得出来，可见我的手工做得还算不错，起码特征一定是抓准了的。
哪吒小声纳闷“怎么做得这么胖……？”
我听了好笑，“你觉得胖了？那我修改一下。”伸手去从雪人的脸蛋上轻轻搓下来一层，再修补了一下形状。
但这种随手堆成的粗糙雪人本身就做不了太精细，圆圆胖胖的还可以算可爱，愣是把脸磨尖了，就显得不伦不类，反而可笑了起来。
少年看了郁闷，我就任他郁闷去，挥掉双手沾上的雪粒不再进行修改。
哪吒见我气定神闲的样子，目光有些哀怨，仿佛在说我又故意戏弄他。
我无辜地眨眨眼睛，力证自己清白。哪吒也没办法，视线略一下移，忽然一顿，将我的手捉着扯过去。
我不明所以，玩雪玩得手指受了些冻，但也只是有点泛红并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问了个十分浅显好懂的问题“为何你手上湿了？”
我没明白这有什么好问，只好论事实说事“自然是因为雪化了，便成了水。”
回答说出口，我就仿佛捕捉到一丝线索。
我手上沾了融化的雪水，而哪吒的手心里十分干爽。
哪吒纠结了一下，无言地牵着我的手掌放到他自个儿的脸颊边。我顺着力道轻轻将指掌贴上去，玉面少年脸上的皮肤与眼睛看上去的效果一样，果然是细腻光滑几乎没有瑕疵的。
他扯了扯嘴角，挨着我的手掌叹了轻轻一口气，说“即便我身躯迟钝，也能觉出自己体寒。”
“？”我听得奇怪极了。
手上贴着的少年肌肤确实冰冰凉凉，虽光滑细腻，却比寻常人的皮肤似乎更为坚韧，比起皮肤，更像是冻过的莲藕表皮……
可这有什么要紧的吗？
他既不会觉得冷，体温低就低了，又碍不着什么。
“我比之活物，似乎更像是这满地的白雪。”哪吒的手握着我的手，被并非血肉之躯的手掌包裹着，的确是有些像埋进雪中一般冰凉。
他有些郁闷“若有火尖枪与风火轮在，或许我的体温还能更接近你一些。”
这话听起来太暧昧，然而有了充足的经验，我已经懒得往旖旎方向想象一星半点。
可我还是猜不出来他的脑子里烦恼的点是什么。
他的脸颊仍挨着我的掌心，目光出神，一边回忆一边喃喃道“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哪吒已成莲花化身多年，却直到先前母亲殷氏来到天庭与家人团聚，才突然在母亲提点之下留意到一些事情。
有一种冷叫做妈妈觉得你冷。
哪吒是幺儿，又因莲花之身外表没怎么长过，在殷氏看来便还是应当疼惜的小儿子。殷夫人是位明事理的好母亲，并不会觉得做了将军元帅的小儿子还需要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份疼惜就体现在了……偶尔催催儿子穿好衣服，睡觉盖好被子。
殷氏尚未上天庭前，大哥金吒也会这么催他。
这样的关心，实际上完全是多余的，他既不需要睡觉，感觉不到寒热之苦也就不会有受凉的危险。
可这么多年来，被大哥念叨几句哪吒倒是不觉得如何，母亲一说，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得劲。
“我儿时……一到冬天，娘便会为我准备许多厚实的衣服，我嫌弃累赘，总不想穿。”少年合上眼，回忆母亲当时的情态，“娘说小儿体热，闹疯玩儿累了才会知道冷，可感觉到冷的时候再穿衣服就来不及了。”
殷夫人前面已养过两个儿子，到哪吒这第三个时当然驾轻就熟、经验十足。
可哪吒不怎么听话，又天生本事大拉不住，总是穿着个肚兜便跑出去疯玩儿，出了汗风一吹才知道冷，匆匆奔回屋子，可怜兮兮地向母亲要外袍穿。
要不是他在母亲腹中待足了三年六月长得结实，这么折腾早该夭折了。
他后来还了父母血肉，换了莲花化身，便一直待在师父洞府修行，后来下山伐纣，身边多是同样神通广大的同门师兄弟，军中的凡人士兵皆是下属，操不着那份闲心，就再没有人跟他提过冷不冷的问题。
实则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踟蹰好久，才最终带着些苦笑的意味说出来“总觉得再听母亲的关怀离我已太遥远，好像当初那个顽皮小孩儿并不是我似的。”
我望着他的双眼，心里想的仍是那一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因着身体上的变化而迷茫，这点小事又和凡人年少生长时的青春烦恼有什么区别呢？这少年换了身躯数百年才反应过来，可见确实在某些方面迟钝极了。
按理说他有削肉剔骨的决心意志，这点小小困惑罢了，扰不了他几年心绪，轮不到我来劝解。可他既然当着我的面开了口，我不说点什么，似乎就不值得做这一回听众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主动将掌心也贴上去，便如捧着他的脸颊一般，一眨不眨直直望进他眼中，道“去当你想做的自己便好。”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开口，可见的确不是打着向我寻求解惑的意思才说了那一番话。
然而既然开了头，我便没有打算就此停下了。
“你已不是幼儿，父母亲人皆是仙人，勿需为长辈负什么责任，做好你认为的自我便够了。”我说着刻意偏开视线，总之也不是该强行灌输的话，随他听或不听，说完了便与我无关了。
“只是，这点少许变化罢了，我却不觉得仅仅这样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天曾坍塌而修补，沧海可成桑田，低谷亦能化山峰，万事万物皆在变化，哪怕是祖师们所承之‘道’也非永恒无改——”
神仙最是不缺时间，纵然凛风过境，冰雪会化去，天寒地冻终有一日春回大地，春暖花开，而这每一次的重生对于世间，皆只是瞬息一变。
“只要问心无悔，何必介怀，不复往昔？”
我抬眸望去，晴朗日光经过白雪反射晃了眼，辨不清楚此时少年脸上是何神色，也不知自己摆出了怎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