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小葫芦外表虽不普通,气息上却平凡极了。从感知到的气息来说,这的确是个普通的凡间葫芦罢了,可这颜色又实在是令人遐想,难以认定它普通。

    对于这些葫芦修炼成精的童子娃娃,哪吒打从一开始失了兴趣那时候起就没什么耐心,根本懒得与他们斗什么心眼,直接拎着葫芦走到树下,提起来给黄衣青衣两个葫芦娃看。

    “你们可识得这葫芦?”

    青衣葫芦道“这葫芦怎么了?”

    哪吒问“这难道不是你们兄弟中的一个吗?”

    黄衣葫芦叫道“我们兄弟在藤上已经修炼有成,怎么可能是这么平凡的葫芦!虽然你比我们兄弟神通更加强大,也不能这么小看我们呀!”

    哪吒拎着蓝葫芦走回来,我迎上去问“怎么样?”

    少年将小葫芦随手往一旁的木板上面一搁,无所谓道“他们说不是就当不是吧。”

    哪吒转身去处理带回来的猎物,而今春已过了一半,山野动物都出来活动,能抓到的野禽野兽品种也多了不少。

    我找不到九妹,拿着笔记回到葫芦娃们跟前。

    从两个童子脸上挨个观察过去,我开口问“你们真不认识那蓝色的小葫芦?”

    “姐姐说什么呀?”两个童子一唱一和,“若连姐姐你也不信我们,那就真的太过分啦!”

    我说“行吧,既然只是个凡葫芦,晚些时候拿来煮了尝尝,我都不记得葫芦果肉是什么滋味了。”

    两个葫芦童子一时词穷,神色微妙而古怪地盯着我,好像终于发现了暂时还与他们立场敌对的我们这三个人里头,最为柔弱的我才是最恶趣味的那一个。

    我只笑笑不说话,翻开笔记,因想不起来刚才给他们讲到哪一页,就随便翻出一页从此讲起。两个童子也没什么意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压根没有将我说了什么听进去。

    这些未接触过人世、纯真的植物之灵倒也不是真的纯粹到知无不言,此举颇有几分机灵劲儿,只是可惜,演技就一般般了。

    哪吒问他们时,这两个童子每次回答总要飘忽不定地转一转眼珠,且孩童脸小眼大,炯炯有神的眼珠稍微一转就极为明显。

    因着太明显了,反着都可猜出蓝葫芦的确是他们的一个兄弟,哪吒才懒得再与他们纠缠问答。

    我半真半假地说要把葫芦煮来吃的时候,他们倒是并不怎么担心的样子,这蓝葫芦应该本事不小,让他的两个兄弟认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自己脱险。

    我心里有了预估,虽然不是真的想吃,晚些时候起火做饭时仍提了一句。

    “吃它做什么?”哪吒眉心一蹙,瞥了眼安静老实的蓝葫芦,神情嫌弃极了。

    “我才不要呢!”九妹也叫着抗议,“那边还挂着两个葫芦里蹦出来的臭小子,若真吃葫芦肉,还不把我恶心死?”

    虽然原因截然不同,这两人强烈的反感居然相当一致。

    见此,我也不好接着调侃下去吓唬葫芦,摊摊手掌表示罢休,安分地接过哪吒递来的烤兔腿肉。

    顺便一说,我与哪吒的烹调手艺相差不多,也就是个“煮得熟透、勉强能吃”的程度。鉴于我们两个长年久居天庭,百来年并不吃饭,不擅长做饭是正常的。

    反倒是九妹一直在凡间修行,也并未辟谷,烹饪的手艺却……虽然并不是说在凡间生活就一定要会做饭,可九妹做出来的食物,一言蔽之便是所谓的“黑暗料理”吧。

    总之不是什么狠狠心就能允许自己的大脑装傻,放纵理智将之放入口中的东西,因而做饭这回事还是我和哪吒轮换着来。

    实际上哪吒是不怎么吃肉食的,他不需进食,吃东西纯属兴之所至,因本身就对肉食类不热衷,最多偶尔尝些香甜果子罢了。

    他既然不需要吃,我也提过只由我来做饭就好,不过最后还是推却不掉关照,被他硬是分了一半做饭的工作去。

    哪吒烤熟了肉自己不吃,放着留给我们,又闲不住地起身去做别的事了。

    “他居然烧得挺好吃的……”九妹一边吃肉一边郁闷地嘀嘀咕咕。以她的手艺而言,哪吒的手艺或许的确称得上美味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和哪吒好像是以神仙宴会上才会出现的食物为标准的,或许对于出现在宴会上只能算“勉强可入口”的吃食,在目前还没有发展出丰富调味品的凡间真的能算美味也说不定。

    用过饭后又随便挑着点事情做了,打发时间一直到回屋睡觉。

    我躺在草铺上闭着眼睛,哪吒照旧在一旁合眼打坐,一双以往总是握着兵器的手看似放松地搭在膝头。

    夜渐渐深了,耳畔传来九妹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

    我并未睁眼,静静等着木板桌上传来活跃的气息一闪而过,不知怎么做到,直接穿过木屋的屋墙闪到外头去。

    虽然环境很安静,但要我隔着屋墙听到屋外几十步的响动就不太可能了,我顶多只能听到轻微夜风传播的模糊声音,具体说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待声音静了下来,三个葫芦童子一起离开,我才睁开眼睛坐起来,抬起头与哪吒对上目光。

    少年全身动作没有半分变化,仍然挺直脊背端坐着打坐的姿态,只有一双眼眸悄然无息地睁开来,映着微弱的月光,闪烁着一丝不明的意味。

    我自觉读出安抚之意,便向他微微颔首,安心地躺了回去。

    葫芦娃们说了什么,我虽没有听清,想来他应该是一丝不漏全都听清了。

    既然哪吒不曾出去阻止他们离开,许是先前对那两个童子的解释起了作用,他们回去后不会再和上次一样鲁莽地卷土重来,再来找些怎么看都觉得不必要的麻烦了。

    这一回拉上做被子的衣服,合上眼睛很快沉入睡梦。

    因着观望蓝葫芦动向熬到后半夜,我困倦得有些迷糊,直到第二天一早,九妹发现葫芦童子逃走惊叫出声将我吵醒,我打着哈欠爬起来,这才发现昨晚卷在身上当被子的是件鲜红的外袍。

    由于师父的审美糟糕所致,我们师门里辣眼睛的大红衣裳不少,我随身带的百宝袋里也有好几身这样的红衣服。

    然而这件红色的外袍展开一看,赫然是件专门设计成轻便款式的男式衣袍。

    这是从天界掉下来时哪吒原本穿着的衣服。

    我试图用手掌抚平被我卷着睡皱的衣袍边角,理所当然以失败告终,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记下了得给它洗一遍,用水把褶皱理平了。

    将衣服叠好暂且搁置在草铺上,我从敞开的木屋门走出去,外面的九妹居然还在空地上团团转。

    我兜着袖子走过去道“不要那么着急,情况并不糟糕。”

    “怎么会不糟!?”九妹指着只留下了绳索的树,红着眼睛急迫道“那些葫芦逃走了!他们若想再来找我算账,只一个倒罢了,一起来的话我一定就——”

    “……”

    一直以来,我对九妹介怀的心结都并不在意,想着重逢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这个春季都尚未过去,要解开她的心结还有很长的时间可用。

    然而看见了九妹眼底升起的一股怨恨之意,我终于不禁开始想象,她在这八百年中,到底遇到过怎样的凡间之事?

    她用演技掩盖起来的另一半自我之中,竟有对我的怨愤,这倒是我不曾料想过的。

    “你冷静些。”为了安抚九妹,我不得不说,“倘若他们再来,我一定挡在你的前面,这样可好?”

    我的保障没有任何可信力,毕竟我站出去也打不过任何人,保护不了她,所能做出来的只有一个态度而已,但这份表态如有必要,确实一定该做出来。

    九妹身上毫无业果,对于她不曾为非作歹这一点,我还是十分信任的。

    她将我的话听进耳里突然怔住,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总算安静了下来,却不开口出声回应,而是默默转身,滑动蛇尾向林子里游了进去。

    “九妹?”

    我喊了她一声,未能喊得她回头相望。

    直到去打水的哪吒回来了,我仍站在原地沉吟。

    “怎么了?”

    我转头对上少年的眼,道“好像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以为九妹再有心结也不过是那么些事……看来她心中所思所虑远比我预期来得深远,此事有些难办了。”

    “她心境不稳?”

    毕竟是顺顺利利入道修道的仙人,哪吒一听就反应过来我指的是什么。

    九妹好歹算他能说得上话的故人,莲花之身不至于绝情至此。哪吒得知九妹心结有可能已导致修炼所对应的心境不稳,也立即放在心上,与我站在一起两两相对,摆出烦恼的脸色来。

    但,已影响到了修炼的心境问题……这不是我和哪吒两个道门小辈能够插手教导的事情啊。

    本来心境一事,就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左右。要我与哪吒两个无心冷情的来辅助九妹过这一关,实在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畴。

    我们自认帮不上忙,但又不能真的直接丢下不管,任由九妹一个人在瓶颈闷头乱撞,头破血流。苦恼起来,十天很快过去,这期间九妹极少露面,虽能确定她还未悄悄离开,但也的确在避着我和哪吒,尽量不出现在我们面前。

    待到第十日过后,不顾想不出办法的哪吒与我,转机却是自顾自地出现了。

    只在九妹口述中出现过的橙衣的葫芦童子终于出现,面貌上竟比那黄衣童子还要约莫大上三四岁的模样。

    “打扰了,请问这位姐姐,‘九娘’姑娘是否住在这里?”

    橙衣童子抱拳道,似乎想模仿凡人的礼节,却因为不熟悉而动作生涩,虽然不至于可笑,但的确有几分好玩儿与可爱的样子。

    如果说那黄衣童子看起来尚没有十岁,这个橙童子倒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行为举止很有礼貌,更衬托出半个大人一般知礼懂事的气质来。

    黄葫芦和青葫芦外貌年纪差得不太多,这橙葫芦的童子应该就是他们上头的大哥二哥中的一个。

    听他们说法,兄长们两年前就已经从藤上落地,褪去葫芦壳化为人形,排行第三的黄葫芦倒是不久前我们亲眼看着才从葫芦里蹦出来的。

    记起中间有这么一个时间差,外貌上略有差距也属正常。

    见惯了熊孩子,乍一见这么个懂事的孩子,我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打量了他片刻。

    橙色的葫芦娃虽然态度有礼,但却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不好意思地出声打断我的观察“姐姐,九娘可在?”

    “在是在的。”我回答,“只是不知此时去了哪里玩耍,午时应会回来用饭。你来此,是为结仇,还是为求和?”

    若是来结仇,那他这只会千里眼与顺风耳的小童一个人独自前来,可真是有勇无谋了。

    好在他确实如九妹提过的一样脑筋灵活,并不是为行鲁莽之举而来。橙衣童子思路绕了一绕,才说“应该是算……求和吧?”

    我问“我听说你的眼睛可见千里,耳中能听到风声云动,为何不自己去找她在何处?”

    童子——他这样的或许可称少年了,橙衣少年面露些许腼腆之色,道“我是为向九娘道歉而来,若擅自相隔千里去看她之所在,感觉不大妥当。”

    因而为表诚意,橙衣少年只根据弟弟们的话找来木屋,等候要向之道歉的姑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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