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树果玩得高兴的葫芦们兜着果子回来了,便依原计划，由我负责将树果们分类整理的工作。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木屋多出了几个声音清脆的小童子,比去岁秋日里热闹了很多。
如此，若无其事地过去了几天。
应该说，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过去了几日,实则心里乱成一片、天人交战。
幸好哪吒虽偶尔会十分敏锐,平时依然逃不过“迟钝”两个字,我稍作努力，竟还真没叫他发现什么异状。
岂料第一个发现的,居然是葫芦娃中的一个。
来开学习小灶的蓝衣童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纯粹而好奇，偷偷打量了很久，确定了才开口问“姐姐，你在烦恼什么呀？”
我翻过手中笔记书页的手指一顿,这几日装惯了,习惯性地张口便来“我没什么烦恼的呀。”
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儿摇头叹气,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姐姐呀,虽然你为我多讲课几乎用不上那本手记，可也不能把它拿倒了呀！”
我听了一惊，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笔记，纸面上的字端端正正,这毕竟是我自己做的笔记,哪怕是用毛笔蘸墨写出来的,写的也是容易辨认的正楷，那种飘逸的草书我时至今日即便勉强能认，从实用性角度也是欣赏不来的。
“好啊。”我将手里书卷一卷，往小童脑瓜门面上轻轻一敲，“你可真聪明，竟还学会诓你老师了？”
六娃嘿嘿一笑，没有用能力躲开，在原地吃了这一记轻敲，随后笑嘻嘻地凑过来，“姐姐为何烦恼，是为哪吒大哥吗？”
课是讲不下去了，我索性将笔记收进袖子，按了按男孩儿额头，没有否认“你怎么看出来的？”
蓝衣葫芦道“碧云姐姐你只是表面柔情，其实不在乎的事情可多啦，能让你这般烦恼的，可不就只有哪吒大哥吗？”
这六娃何止是聪慧，更通人情世故，他虽偷偷去过人间城镇，那点时间还不够作为培养条件的，这份眼力只能说是天生的了。
只不过到底还是缺了一点火候。
我对上男孩儿双瞳，对他说“那老师我再教你一点，这些事情你虽看得清楚，但最好不要说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呀？”
“没有谁会喜欢被旁人揭露内心，不仅凡人，亦包括仙神。”
“噢。”他这种时候倒是十分会装傻，一副有听没懂，又或者不肯听懂的样子，眨着眼睛问“那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呀？？”
“……”
我想离哪吒远一点。想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到事情发展并未在预料之中，不知此时开始采取措施还来不及来得及，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还不至于那般消极。
不，说到底逃避也是一种消极的应对方式。
但我选择逃避难道是不可理喻的做法吗？
弱小的人也容易胆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就连此刻，我不愿意去与他直说，都是因为自己的怯懦。
若非确定了以后不会再度相见，有些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其实真的说出来对方未必会放在心上，但若以后再相见时想起来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那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受伤嘛。
因弱小而胆怯，因胆怯而谨慎，因谨慎而退缩。
青青作为知己对我而言的确非常重要，假如此刻她在身边，应该会直截了当地问我，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能互通的道理为我找出一个优解吧。
可惜她不在我的身边出谋划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逃走了。
这些说到底很无聊的个人烦恼，讲给六娃听他也是不会明白的，我便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了他最简单的意愿。
“想离得远一点还不简单？”
不明就里的童子拆解问题，给出解答的速度快极了。
我“……嗯？”
…………
六娃给我的建议是搬去他们兄弟的葫芦山住。
我下意识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一下子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思虑过后便认同了他的建议。
我要走，就不得不先翻弄一遍百宝袋里的东西，将不属于我的、哪吒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统统留下。我只不过是个仓管，怎么可以将其他人劳动所得一并带走。
时机不巧，我在屋里从袋子里掏东西出来的时候，哪吒刚巧回来。
“你在找什么？”他看着我放了一地的东西，诧异地问。
我闻声回头望去，望见那双眼睛不自觉有所隐瞒，“快入冬了，我看看存了多少东西，稍微整理一下。”
哪吒“喔”了一声。我以为已经蒙混过去，暗暗松了口气，却听见他下一句说“三童问我们今冬要不要去他们山上。”
我“……哎？”
“就算今年木屋不塌，这附近也不是过冬的好地方。”哪吒说道，“你说得对，快入冬了，是时候考虑去哪儿过冬了。”
“呃。”
“温泉那边毕竟距离太远，葫芦山我已去看过，山体中有天然生成的空洞，且地下有暗河，有四童在也不必担心取暖。”
少年将地上叠好的衣服拿起来，捞过我的百宝袋重新放进去，那是我特地取出来打算留下的他的衣物。
“你想去哪儿？”
“……”
于是，按凡间日历算的立冬那一日，我袖子里揣着百宝袋，被哪吒背着爬上了葫芦山。
葫芦山完全是一座未经开发过的形状独特的奇山，没有可以走的山路可言，虽然山体内有一部分中空的洞窟构造，入口却在半山腰。
……但凡去掉上述其中的某一个因素，我就不必被背着上山了。
葫芦山内的洞窟路径错动复杂，不知情走进去许是会迷路，大娃和三娃来洞口迎接，这两个随哪吒学打架的葫芦见了武师父可开心了。
他们后脚跟来的六娃一见哪吒在旁，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无奈，微微摇头。
哪吒不顾两个葫芦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手一个压着他们脑袋按下去，自己皱眉往洞里深处望进去。我一直关注着，便也不自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洞中一处石柱后面，只见石柱的下端，有一条熟悉的尾巴尖一闪而过。
“她躲什么？”哪吒咋舌不解，“到底要来见还是不来见？”
“谁？”六娃一边走过来，一边扭着脖子回头去看，“蛇九娘？咦，她竟舍得从自己的小山洞里出来了？”
“怎么，她一直深居简出不成？”哪吒挑眉，从他看来，那总是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小蛇女可和娴静不搭边，先前还住在木屋时，也一样喜欢漫山遍野四处乱钻。
“深……什么？”
“深什么出？”
大娃与三娃忽然揪住一个还未学到的成语茫然不已，他们排第六的弟弟从善如流地答出来“深居简出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不怎么见她，也只有我那二哥会时不时去探望一下，看看她有没有死在洞里头。”
好像是因为九妹不曾将这尚不及她下尾长的老六放在眼里的缘故，六娃提起“蛇九娘”时总是带了点对其他人没有的敌意，用孩童脆生生的嗓音说出来，显得尤为刻薄。
我倒是与他说过，以他本领之奇特，九妹大概是打不过他的。但这不能打消六娃的不爽，他和大娃三娃不同，并不在乎比试起来谁胜谁负，打从九妹第一天看不起他开始，就注定了六娃不喜她的为人了。
我也不能用“九妹有心事所以才态度差了点”来劝和，说起来以我对九妹的了解，我不得不猜测哪怕同龄相处，九妹也一样不会喜欢六娃这个性子。
既然都不喜欢对方，何须我这么个旁人强行按头呢。
葫芦山山体里的洞窟弯弯绕绕，有人带路往里走不怕迷路，钻进去颇有几分趣味。
虽然空间颇大，但不是每一处都适合居住，几个葫芦童子又不能对洞窟里面做什么开发，只是找了洞窟深处一片平坦的区域做日常居住的地方。
三个葫芦娃走在前面领路，我跟在他们后头，时不时看一看头顶山壁垂下的钟乳石。
“这么大的洞窟，都够修一座仙人洞府了。”
“是吗？”
从未见过仙人洞府的葫芦娃们面面相觑，似乎也不怎么好奇。
“你们在这山上长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脚底下有这么大的空洞？”哪吒一边问着，自己先跳到一人多高的斜坡下头，转身向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拒绝，将手交过去，任由他抓住时机将我拽下去，落进带着淡若错觉的清冽莲香的怀中，再捞出来放到地上。
前头还有几个向下的陡坡，哪吒竟不放开手，直接牵着我接着走。
我又开始分不清他这是有必要而为之，亦或是无意识的亲近，谢绝牵手的话卡在嘴边，微微启唇张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除了知晓几分内情的六娃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另两个葫芦娃还在那里面面相觑。
“呃，我一直挂在藤上，最近才下来的！”三娃将球踢给了他大哥。
早两年掉下来自由活动的大哥一脸无辜道“我为什么要破坏山体呢？”
葫芦山里的空洞原本在山体外部没有通道，九妹跑来鸠占鹊巢时强行凿了一个洞，才得以发现内里另有乾坤。
大娃说的也在理，他们七个葫芦一根藤，原先在葫芦山上长了百来年，这座山就是他们的家，谁会吃饱了撑的在自家胡乱搞破坏呢？
从半山腰进入山体，经过九曲十八弯的下行通路，好不容易到了葫芦童子们住的地方。
他们住在这么深的地方，理由也很单纯，山体内的洞窟里面，上层不知怎的结构要脆很多，葫芦里有个别兄弟——此处点名批评一下三娃，行动起来总有些没轻没重，干得出拿头撞墙开路的事情，橙娃实在不敢带着这样的兄弟住楼上，只好全都住底楼了。
“明明大哥破坏力也很强啊！”
三娃抱怨，然后就被他的亲大哥按着头顶灰头土脸地压在了地上，虽说他金刚之身不怎么疼，可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也憋屈得很。
红衣的葫芦大哥微笑着说“三弟你看，我比你还是有分寸多了。”
他将弟弟按趴在地上，却连地上的小石子都没有碾到。
哪吒是教他们锻炼身手的武师父，对这两兄弟的较量见怪不怪，瞥了大娃一眼，叫他适可而止便算了。
六娃见势不妙，一个隐身闪到我后头去避难了。
虽被九妹评价为“力气有余，头脑不足”，但在他们兄弟中，红葫芦作为老大还是相当有威望的。
老大老三赶在老二来之前收了手，没让橙娃看到兄弟互殴的情形。真正操着长兄心思的橙娃还肩负了为我和哪吒两个来客安排住处的责任。
天然洞穴中自然没有分出房间来，橙娃一本正经地将我和哪吒的床位分在了山洞两头。
“有些地方会漏雨，请两位将就一下。”橙娃在前头面色正经地胡邹，六娃躲在他兄长后头，暗地里朝我挤眉弄眼——这小子，后招一套一套地来，真是滑头极了。
我用余光瞄向哪吒。少年似乎轻轻拧了一下眉头，又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此皱眉头，最终没说什么。
我从百宝袋里取出衣服来铺开床垫时，蓝衣童子偷溜过来，调皮地从后面点了点我的肩膀，眨眼闪现到前头，带着一半开玩笑的意味向我邀功“姐姐你看，我的主意还是有用的吧？”
我支起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头的哪吒，颇感哭笑不得。
这山洞两头足有十丈之远，确实比木屋里宽敞得多，可依旧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能说是拉开了距离呀？
“我弄不懂哎。”六娃身影一闪，坐到了墙上凸起的一块岩石，居高临下地甩着小短腿，“姐姐既然想避免和他见面，为什么不直说呢？哪吒大哥应当不会纠缠不放吧？”
“纠缠不放……”
这词用来形容哪吒、由六娃说出口，怎么听怎么迷幻，甚至让我想揪着这胡说八道的孩子补文化课。
“我用得不对吗？”六娃的语气神情无辜极了。
“也……不能说不对吧……”
我觉得他尚不到那个程度。
……然而，我的感觉已经做不得数了。
在葫芦山洞穴里过的第一夜，我从睡梦中迷蒙转醒，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抬头一望。
“唔……哪吒……？”
恍惚间还以为仍在木屋中，少年在我近旁盘膝打坐，听见我出声便睁眼低头看过来，在深夜里特地压低了声音，音色不似白日里清亮，略带了些许哑音。
“睡吧。”
他说着伸过手来，掌心轻轻盖在我的眼睑上。
我挣扎想要取回清醒的思绪，却在全然的黑暗中被困意侵袭，仿佛这只手掌截去了所有多余的思索，将我沉入不必多虑的安眠。
确实安心，但……非我所愿。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木屋多出了几个声音清脆的小童子,比去岁秋日里热闹了很多。
如此，若无其事地过去了几天。
应该说，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过去了几日,实则心里乱成一片、天人交战。
幸好哪吒虽偶尔会十分敏锐,平时依然逃不过“迟钝”两个字,我稍作努力，竟还真没叫他发现什么异状。
岂料第一个发现的,居然是葫芦娃中的一个。
来开学习小灶的蓝衣童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纯粹而好奇，偷偷打量了很久，确定了才开口问“姐姐，你在烦恼什么呀？”
我翻过手中笔记书页的手指一顿,这几日装惯了,习惯性地张口便来“我没什么烦恼的呀。”
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儿摇头叹气,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姐姐呀,虽然你为我多讲课几乎用不上那本手记，可也不能把它拿倒了呀！”
我听了一惊，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笔记，纸面上的字端端正正,这毕竟是我自己做的笔记,哪怕是用毛笔蘸墨写出来的,写的也是容易辨认的正楷，那种飘逸的草书我时至今日即便勉强能认，从实用性角度也是欣赏不来的。
“好啊。”我将手里书卷一卷，往小童脑瓜门面上轻轻一敲，“你可真聪明，竟还学会诓你老师了？”
六娃嘿嘿一笑，没有用能力躲开，在原地吃了这一记轻敲，随后笑嘻嘻地凑过来，“姐姐为何烦恼，是为哪吒大哥吗？”
课是讲不下去了，我索性将笔记收进袖子，按了按男孩儿额头，没有否认“你怎么看出来的？”
蓝衣葫芦道“碧云姐姐你只是表面柔情，其实不在乎的事情可多啦，能让你这般烦恼的，可不就只有哪吒大哥吗？”
这六娃何止是聪慧，更通人情世故，他虽偷偷去过人间城镇，那点时间还不够作为培养条件的，这份眼力只能说是天生的了。
只不过到底还是缺了一点火候。
我对上男孩儿双瞳，对他说“那老师我再教你一点，这些事情你虽看得清楚，但最好不要说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呀？”
“没有谁会喜欢被旁人揭露内心，不仅凡人，亦包括仙神。”
“噢。”他这种时候倒是十分会装傻，一副有听没懂，又或者不肯听懂的样子，眨着眼睛问“那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呀？？”
“……”
我想离哪吒远一点。想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到事情发展并未在预料之中，不知此时开始采取措施还来不及来得及，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还不至于那般消极。
不，说到底逃避也是一种消极的应对方式。
但我选择逃避难道是不可理喻的做法吗？
弱小的人也容易胆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就连此刻，我不愿意去与他直说，都是因为自己的怯懦。
若非确定了以后不会再度相见，有些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其实真的说出来对方未必会放在心上，但若以后再相见时想起来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那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受伤嘛。
因弱小而胆怯，因胆怯而谨慎，因谨慎而退缩。
青青作为知己对我而言的确非常重要，假如此刻她在身边，应该会直截了当地问我，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能互通的道理为我找出一个优解吧。
可惜她不在我的身边出谋划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逃走了。
这些说到底很无聊的个人烦恼，讲给六娃听他也是不会明白的，我便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了他最简单的意愿。
“想离得远一点还不简单？”
不明就里的童子拆解问题，给出解答的速度快极了。
我“……嗯？”
…………
六娃给我的建议是搬去他们兄弟的葫芦山住。
我下意识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一下子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思虑过后便认同了他的建议。
我要走，就不得不先翻弄一遍百宝袋里的东西，将不属于我的、哪吒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统统留下。我只不过是个仓管，怎么可以将其他人劳动所得一并带走。
时机不巧，我在屋里从袋子里掏东西出来的时候，哪吒刚巧回来。
“你在找什么？”他看着我放了一地的东西，诧异地问。
我闻声回头望去，望见那双眼睛不自觉有所隐瞒，“快入冬了，我看看存了多少东西，稍微整理一下。”
哪吒“喔”了一声。我以为已经蒙混过去，暗暗松了口气，却听见他下一句说“三童问我们今冬要不要去他们山上。”
我“……哎？”
“就算今年木屋不塌，这附近也不是过冬的好地方。”哪吒说道，“你说得对，快入冬了，是时候考虑去哪儿过冬了。”
“呃。”
“温泉那边毕竟距离太远，葫芦山我已去看过，山体中有天然生成的空洞，且地下有暗河，有四童在也不必担心取暖。”
少年将地上叠好的衣服拿起来，捞过我的百宝袋重新放进去，那是我特地取出来打算留下的他的衣物。
“你想去哪儿？”
“……”
于是，按凡间日历算的立冬那一日，我袖子里揣着百宝袋，被哪吒背着爬上了葫芦山。
葫芦山完全是一座未经开发过的形状独特的奇山，没有可以走的山路可言，虽然山体内有一部分中空的洞窟构造，入口却在半山腰。
……但凡去掉上述其中的某一个因素，我就不必被背着上山了。
葫芦山内的洞窟路径错动复杂，不知情走进去许是会迷路，大娃和三娃来洞口迎接，这两个随哪吒学打架的葫芦见了武师父可开心了。
他们后脚跟来的六娃一见哪吒在旁，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无奈，微微摇头。
哪吒不顾两个葫芦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手一个压着他们脑袋按下去，自己皱眉往洞里深处望进去。我一直关注着，便也不自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洞中一处石柱后面，只见石柱的下端，有一条熟悉的尾巴尖一闪而过。
“她躲什么？”哪吒咋舌不解，“到底要来见还是不来见？”
“谁？”六娃一边走过来，一边扭着脖子回头去看，“蛇九娘？咦，她竟舍得从自己的小山洞里出来了？”
“怎么，她一直深居简出不成？”哪吒挑眉，从他看来，那总是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小蛇女可和娴静不搭边，先前还住在木屋时，也一样喜欢漫山遍野四处乱钻。
“深……什么？”
“深什么出？”
大娃与三娃忽然揪住一个还未学到的成语茫然不已，他们排第六的弟弟从善如流地答出来“深居简出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不怎么见她，也只有我那二哥会时不时去探望一下，看看她有没有死在洞里头。”
好像是因为九妹不曾将这尚不及她下尾长的老六放在眼里的缘故，六娃提起“蛇九娘”时总是带了点对其他人没有的敌意，用孩童脆生生的嗓音说出来，显得尤为刻薄。
我倒是与他说过，以他本领之奇特，九妹大概是打不过他的。但这不能打消六娃的不爽，他和大娃三娃不同，并不在乎比试起来谁胜谁负，打从九妹第一天看不起他开始，就注定了六娃不喜她的为人了。
我也不能用“九妹有心事所以才态度差了点”来劝和，说起来以我对九妹的了解，我不得不猜测哪怕同龄相处，九妹也一样不会喜欢六娃这个性子。
既然都不喜欢对方，何须我这么个旁人强行按头呢。
葫芦山山体里的洞窟弯弯绕绕，有人带路往里走不怕迷路，钻进去颇有几分趣味。
虽然空间颇大，但不是每一处都适合居住，几个葫芦童子又不能对洞窟里面做什么开发，只是找了洞窟深处一片平坦的区域做日常居住的地方。
三个葫芦娃走在前面领路，我跟在他们后头，时不时看一看头顶山壁垂下的钟乳石。
“这么大的洞窟，都够修一座仙人洞府了。”
“是吗？”
从未见过仙人洞府的葫芦娃们面面相觑，似乎也不怎么好奇。
“你们在这山上长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脚底下有这么大的空洞？”哪吒一边问着，自己先跳到一人多高的斜坡下头，转身向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拒绝，将手交过去，任由他抓住时机将我拽下去，落进带着淡若错觉的清冽莲香的怀中，再捞出来放到地上。
前头还有几个向下的陡坡，哪吒竟不放开手，直接牵着我接着走。
我又开始分不清他这是有必要而为之，亦或是无意识的亲近，谢绝牵手的话卡在嘴边，微微启唇张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除了知晓几分内情的六娃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另两个葫芦娃还在那里面面相觑。
“呃，我一直挂在藤上，最近才下来的！”三娃将球踢给了他大哥。
早两年掉下来自由活动的大哥一脸无辜道“我为什么要破坏山体呢？”
葫芦山里的空洞原本在山体外部没有通道，九妹跑来鸠占鹊巢时强行凿了一个洞，才得以发现内里另有乾坤。
大娃说的也在理，他们七个葫芦一根藤，原先在葫芦山上长了百来年，这座山就是他们的家，谁会吃饱了撑的在自家胡乱搞破坏呢？
从半山腰进入山体，经过九曲十八弯的下行通路，好不容易到了葫芦童子们住的地方。
他们住在这么深的地方，理由也很单纯，山体内的洞窟里面，上层不知怎的结构要脆很多，葫芦里有个别兄弟——此处点名批评一下三娃，行动起来总有些没轻没重，干得出拿头撞墙开路的事情，橙娃实在不敢带着这样的兄弟住楼上，只好全都住底楼了。
“明明大哥破坏力也很强啊！”
三娃抱怨，然后就被他的亲大哥按着头顶灰头土脸地压在了地上，虽说他金刚之身不怎么疼，可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也憋屈得很。
红衣的葫芦大哥微笑着说“三弟你看，我比你还是有分寸多了。”
他将弟弟按趴在地上，却连地上的小石子都没有碾到。
哪吒是教他们锻炼身手的武师父，对这两兄弟的较量见怪不怪，瞥了大娃一眼，叫他适可而止便算了。
六娃见势不妙，一个隐身闪到我后头去避难了。
虽被九妹评价为“力气有余，头脑不足”，但在他们兄弟中，红葫芦作为老大还是相当有威望的。
老大老三赶在老二来之前收了手，没让橙娃看到兄弟互殴的情形。真正操着长兄心思的橙娃还肩负了为我和哪吒两个来客安排住处的责任。
天然洞穴中自然没有分出房间来，橙娃一本正经地将我和哪吒的床位分在了山洞两头。
“有些地方会漏雨，请两位将就一下。”橙娃在前头面色正经地胡邹，六娃躲在他兄长后头，暗地里朝我挤眉弄眼——这小子，后招一套一套地来，真是滑头极了。
我用余光瞄向哪吒。少年似乎轻轻拧了一下眉头，又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此皱眉头，最终没说什么。
我从百宝袋里取出衣服来铺开床垫时，蓝衣童子偷溜过来，调皮地从后面点了点我的肩膀，眨眼闪现到前头，带着一半开玩笑的意味向我邀功“姐姐你看，我的主意还是有用的吧？”
我支起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头的哪吒，颇感哭笑不得。
这山洞两头足有十丈之远，确实比木屋里宽敞得多，可依旧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能说是拉开了距离呀？
“我弄不懂哎。”六娃身影一闪，坐到了墙上凸起的一块岩石，居高临下地甩着小短腿，“姐姐既然想避免和他见面，为什么不直说呢？哪吒大哥应当不会纠缠不放吧？”
“纠缠不放……”
这词用来形容哪吒、由六娃说出口，怎么听怎么迷幻，甚至让我想揪着这胡说八道的孩子补文化课。
“我用得不对吗？”六娃的语气神情无辜极了。
“也……不能说不对吧……”
我觉得他尚不到那个程度。
……然而，我的感觉已经做不得数了。
在葫芦山洞穴里过的第一夜，我从睡梦中迷蒙转醒，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抬头一望。
“唔……哪吒……？”
恍惚间还以为仍在木屋中，少年在我近旁盘膝打坐，听见我出声便睁眼低头看过来，在深夜里特地压低了声音，音色不似白日里清亮，略带了些许哑音。
“睡吧。”
他说着伸过手来，掌心轻轻盖在我的眼睑上。
我挣扎想要取回清醒的思绪，却在全然的黑暗中被困意侵袭，仿佛这只手掌截去了所有多余的思索，将我沉入不必多虑的安眠。
确实安心，但……非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