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转世为人、西天取经探路并非只有天庭有责任, 灵山雷音寺那方同样派了僧人出来, 然而集两方之力, 也足花了百年, 才将途中多数凶恶妖魔除去。
东西神佛的扫荡行动令三不管地带的风气为之一振, 原本这片广阔天地中妖邪肆虐, 少有管束，人族式微——也不仅人族受妖怪侵扰，愿意潜心修炼的向善精怪、山势地脉、未开灵智的寻常动物，都曾受到不小的影响。
天庭与灵山长久以来一直忽略这片区域的管理，待到这回领命去往凡间的人员回归，将情况上报，才意识到那里的情况实在糟糕。
如今借此机会加以整顿, 即便不为取经之事, 两界花去的人手精力也是值得的。
按理来说, 东西两界的神佛中总该有知道下界情况不好的大能, 这么多年来却从未有人提出过, 本是不该的。
我那祖师爷师公仍在北地处理事情，无法询问上清祖师是否早知道此事。
而太清祖师和玉清祖师所在一直是有处可寻的。
我家的闺蜜在太上老君处当药童, 也听闻了有关下界情况之事，在老君身边打下手时好奇地问过几句。
她从老君口中得了回答, 休沐来找我玩时有所提及：“老君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全知全能, 即便是他们三清祖师也已经做不到了。”
这话中, 既然是“也已做不到了”, 说明三清祖师从前的确有过一段对世间万物说得上一切尽知的时期。
邓青青在老君身边帮忙，捧着取来的药材器皿递过去，抬头仰望白须白眉、老者模样的仙人祖师。
太上老君从小学徒拿来的罐中取走所需分量的材料，只拿小勺一掂便分毫不差，投入青烟袅袅的丹药炉中。
做完手头这一步，向来好脾气的太清祖师才对小学徒道：“三清知世间万物，乃是亘古以前的往昔旧事。当时天地初开，世间本就没多少东西，大地平坦，一览无余，景色平乏无味，而万物灵智蒙昧，懵懂不知，自然显得三清全知。”
三清祖师开设洞府，为万物生灵开蒙启智，随着数不清的年月发展下来，三清早就称不上全知，顶多称一句博识，而今仍能担得三界敬重，不过是当年为人老师攒下的德行罢了。
青青从盘子里捡着零嘴坚果往嘴里放，闷声咀嚼道：“唉，好深奥哦！”
我坐在一旁观摩了下她的制药笔记，赞同地点点头。
那样浩大的世界级命题，与我和青青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关系，纵然听了之后胸中感慨之情澎湃，也仅止于此了。
青青将自己的笔记拿回去，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老君上回给我的作业还没解出来呢！”
她在兜率宫做事，不必为老君打下手时，自己借学童药炉试着炼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太上老君也不嫌弃她隔三差五地炸炉子，但每当她炸了一个炉子，就会和蔼地笑着给她留下课后作业——
老君是这么说的：“有自己想做之事是好事，不过这些丹药乃是炼丹基础，切莫落下基本的功课了。”
直属老教授发话，青青能怎么办呢？她本就是被太上老君看中才进了兜率宫，自己又有一种好学生听师长话的习惯，只好放下自己鼓捣的爆破性化学品，乖乖炼制寻常的滋补丹药完成作业。
……
另一方面，天庭灵山又开始头疼的另一件事，同样和我与青青这样的小角色没有关系。
凡间妖魔已清理完毕，幺蛾子都差不多摁死了，按理说金蝉子可以正式踏上旅途，灵山僧佛、天庭武神各回各家，各自诵经念佛，朝九晚五，等候金蝉子完成任务。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仍旧没能顺利发展。
哪吒从凌霄殿开会回来，脸上居然是一副复杂的神色。
哪吒三太子在天庭的职位虽高，地位不低，但并非决策层，他自己也一贯懒得想太多，听从信任的上司安排指哪儿打哪儿就是。
就连他这种人都能神情如此复杂，可见情况难搞。我虽说有点好奇，考虑到这种事通常该是机密，本没有打算问的。
没想到哪吒连开好几个小时的会听得烦闷，进屋主动与我倒苦水。他既然想说，我也没有不听的道理，搬来个小垫子静听苦逼公务员的倾诉。
话说灵山天庭协商，派遣金蝉子转世探路，是为彻底联通两界，令凡间道路真正通达。
而凡间道路不通，究其原因，万年前东土与西天融合为一，乃是因神佛达成了合作。但实际上，神佛有管理世间的权利，却没有对世间本身进行变更的权利。
这一种权利并非个体拥有，而是归属于世界本身的性质——换句话说，这事儿得让天道承认才行，金蝉子的取经之路正是为此商议出的一种形式。
当年金蝉子出师不利，在家门口不远就被妖魔所害，神佛才想着清剿妖魔，好叫他的取经路走得顺畅一些……谁知这么一搞，天道却不愿意承认了。
天道这玩意儿吧，天庭众多仙神之中也没几个能够触及，更别提猜到它的真实意图，只好请玉清祖师元始天尊亲自走了一趟，才闹明白天道的逻辑。
天道并不愿意看到金蝉子走得太容易。
凡间的通路，终究是要给凡人走的，神佛僧道有逆天之能，哪怕寻常奇人异士亦有不小的本事，他们在东西两地之间走一趟简单得很，天道是不愿意认的。
而即便金蝉子转世为普通人，假如运气好，路上走得太容易，天道依然不愿承认。
固然气运是一个事物发展当中相当关键的一个因素，正因为重要，天道才不能承认一趟走得太轻松的旅程，毕竟每个人身怀的气运不均等。
好比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一个人运气好走了过去，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有足够的运气能够通过。一次性的个例不能让天道信服，唯有万人可走的坚固大桥能够得到承认。
但寻一万人去走十万八千里路也不现实。
为此，金蝉子的取经之路唯有历经千难万险，向天道证明“即便是运气最差的人，也能走完这一趟”才行。
哪吒：“这么一来，我与同僚下凡除妖，反而弄巧成拙了！”
棘手的妖魔皆被除尽，金蝉子转世上哪儿去历经万难？
虽说这个麻烦不必哪吒想法子解决，但旁听凌霄殿上争论了几个小时，难免也跟着真情实感地叹气：“唉，天道真麻烦！”
这大概是天庭仙神与灵山众佛的一致感想吧。
而我不能如何，反正也不关我这样的小角色什么事，当了一个称职的垃圾桶听完抱怨，拍拍一脸疲惫的少年，叫他去歇会儿就罢了。
哪吒三太子并不愚笨，但向来不喜欢开会这样的事情，得了我的提醒准备去睡一觉，昏昏沉沉地将布娃娃一并带到床上。
他将我放在枕边，额头依着我的衣摆自己合眼歇着去了，搞得我尴尬得很。
唉，我明明还与师妹有约呢。
……
……
天庭没有吩咐，凡间的金蝉子取经之事到底要怎么办就与哪吒无关了，李家三太子与其他下界的武神都回到了各自岗位上，重新接管日常排班巡视事务。
过了不久，李家发生了件翘首企盼许久的新鲜事：主母怀胎多年，终于生产了。
殷氏生产过程十分顺利，她有生育三子的经验在心，腹痛时并无慌乱，井井有条地将事情安排，又命仆役去通知丈夫，才安心进了产房。
修行者身体强健，这一胎又没什么特别之处，殷氏没有疼上太久，便顺顺当当生了下来。
这一胎是个女孩儿，李家的三个儿子长大成人，终于有了个闺女。
李靖从军营请假赶回来，不由得大声称了三个“好”字，说这女儿出生时未让母亲受苦，定是个体谅父母的好孩儿。
哪吒后脚回来听到李靖这么说，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曾说过对弟妹生不出想法，就当真不感兴趣，丝毫没去看襁褓中的婴孩儿，见母亲生产无恙，接着第一时间转头来寻我。
而我抬起胳膊来，对他做了一个捂住耳朵的姿势。
哪吒不明所以慢了一拍，好在还是及时赶上。
下一刻，被父亲愉快的大笑声震到的婴儿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张嘴哇哇大哭。
李靖只养过三个儿子，偏偏金木哪吒幼儿期神经都粗，当年被父亲抱着骚扰也不觉得吓人。这个闺女如了李靖所愿，的确不像她的哥哥们，被父亲粗糙对待立即大哭起来。
堂堂托塔天王抱着女儿襁褓手足无措，连声喊“夫人”求救。
“老爷，将孩子抱过来吧！”殷氏倚在床上很是无奈，接过襁褓重新将女儿哄睡。
哪吒捂着耳朵溜达到我旁边，非但事不关己，还幸灾乐祸。
李靖觉得女儿总比皮得上房揭瓦的儿子要贴心，谁知这闺女第二天就开始闹腾，比长大些才和父亲对着干的哪吒来得还要快。
天界出生的孩子不多，应该说压根就没几个。殷氏怀胎十月，算的是天界的时间，岂料生下的女儿成长速度却是按着凡间的时差来，在天界成长一日快过一日，眨眼间成了四五岁模样。
问题便出在这里——李家这小女儿长得太快，教育速度却是跟不上的，四五岁的幼童已经开始懂事，她的思维却仍是出生刚刚第四天的婴孩，这要是再长下去怎还了得？
土行孙邓婵玉夫妇对此也没有办法，他们家的经验并不适用，青青出生后是个老老实实按天界时速成长的婴儿，约莫过了一二百年身形才长成幼童。青青是因有前世记忆而早慧，李家小女儿却只是个普通婴孩，只一味身体成长，脑子里还什么都不明白。
李靖在土行孙夫妇府上得不到办法，急得焦头烂额。刚巧邓家女儿回家，想了想给提了一个方案。
“我曾在王母娘娘举办的宴会上误食蟠桃，生长至今滞缓，托塔天王不如一试？”
青青只给办法，要不要用是人家的事。李靖觉得可行，再加上女儿生长速度拖不得，赶去昆仑山已经来不及，只得去了西王母借天界之地培育的蟠桃园相求。
刚巧西王母座下的神女来天界察看桃园，听李靖所言认为可行，便说：“这等小事不必禀告娘娘，天王既有所需，我取来赠予天王便是。”
于是吩咐女仙进园内摘了一只未熟的瘦桃，交与李靖：“五百年前那猴王糟蹋了天界桃园，至今还未有新长成的蟠桃，对天王倒是正好，未熟的蟠桃延年益寿的效果并不强烈，带回去给令爱服下就是。”
李靖谢过神女，连忙回家哄神智仍是婴孩的女儿服下青涩蟠桃，惹得女儿嫌弃大哭。好在这办法确实有用，李家小女儿的成长止步于七岁模样，虽然仍是一副婴儿懵懂的样子，只能今后再慢慢教导了。
等到事端暂告一段落，李靖才有心思为女儿起名，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才定了“贞英”二字。
贞英长成七岁模样，脾胃已能消化寻常食物，但她并不懂得咀嚼吃食，正经吃饭容易噎着，便仍叫她按婴儿食谱吃奶，最多准备些糊状的辅食给她。她那四肢是匆匆长成，经不住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的跑跳活动，也只好让人抱着进出屋子。
我在旁围观，觉得李靖这人做父亲的风格实在很有意思。
虽然孩子长大后惹是生非，李靖会心生不满，觉得孩子不给自己省心，但孩儿仍是懵懂孩童的时候，便是给他添了再多麻烦，李靖好像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李贞英甫一出生就这么折腾也不见李靖怨烦，任劳任怨地跑遍天界，头疼归头疼，解决后仍然十分疼爱女儿，没有半分的不满抱怨，与殷氏一同尽心尽力地为女儿安排。
我将自己的观察当闲聊告诉哪吒，那少年也不觉得奇怪，只说：“李靖就是这么一个人。”
大概他心底一直以来还是记得儿时父亲的好，这才致使即便当年父子关系闹得惨烈，经年之后也能心平气和地面对。
……
小女儿的情况稳定下来，李家的生活渐渐平静，李靖夫妇教导贞英进度缓慢，但眼下暂时也不那么着急。
我与哪吒在一起的时间多些，不多见贞英，但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好歹在她面前混了个脸熟。
这一日哪吒不在家，我在李府回廊上闲逛，忽然看见园中一个小姑娘迈着不稳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走。
女童神色茫然，身边负责照顾的仆役一个都不在。看都看见了，我总不能就这么将她丢在院里，只好朝她走过去。
李贞英人小，不必低头便发现我走过来，喜笑颜开地迈着不太稳健的步伐朝我迎过来，在我跟前压着膝盖蹲下。
她对语言记得还不多，笑眯眯地对我说些嗯嗯啊啊的婴儿之语，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十分自得其乐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照顾贞英的仆役才匆匆找来，见小姐平安无事松了口气，忙对我道：“多谢碧云仙姑照看小姐。”
贞英平素多半是别人抱着走，但实际上她自己双腿能够走动，仆役一个不走心，没料到小姐会自己从屋里跑出来也不奇怪，但这毕竟是仆役疏忽，好在自己识相，表示待会儿会去向夫人请罚，这事在我这里就算翻篇过去了。
仆役要将贞英抱回屋里，小姑娘不乐意了，牵着我直摇头。仆役无法，为难地看我：“能请仙姑再照看小姐一会儿吗？”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盯着我，令人不忍拒绝。
我只好点头应下，但不能待在院子里陪她乱跑，仆役被自家小姐嫌弃，待在眼前惹得小姑娘不高兴，索性直接去主母面前领罚，走前先将小姑娘强行抱起来，送到哪吒房里。
我：“……”
为什么是哪吒房里？
贞英坐在一旁玩着我的裙角，我发着呆思考。
仔细一想，别看哪吒是那么个不太与人亲近的性子，其实在李家下人中的风评还挺不错的。
哪吒自己过得糙，并不是难伺候的主家公子，且自己有把东西都随身带着的习惯，房里基本没什么私物，从不在乎别人随便进他房间。
这么一来，仆役会毫不犹豫地将贞英就近抱进哪吒屋里方便我就地照看，好像不难理解？
贞英这孩子，性格很乖，但举动却皮，她的身体年纪与见识不符，见过的事物比寻常七岁孩子更少，因而也更富有好奇心。
我一个没注意，她就从哪吒屋子角落里捡到了我前些年藏起来的百宝袋。
“啾！”小姑娘打着喷嚏抖落袋子上的一点灰尘，好奇地把袋口倒转过来，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娃娃衣服。
她拎起其中一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朝我看过来，将娃娃衣举起来与我对比。
“……”我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我答应照看她，不能觉得不妙自己撒腿跑路，只好待在原地，认命地由着小姑娘领会玩法，拎着娃娃衣过来给我换衣服玩儿。
我指望她不知道如何给娃娃换衣服自己放弃，可惜这种简单的游戏对孩子来说向来是无师自通的，小姑娘一脸认真地研究着娃娃衣的款式构造，为我穿上、理好，观赏成果之后再换下一件，如此往复循环，好像我成了这孩子的益智玩具似的。
反正是懵懂小女孩的玩耍，她要玩，随她玩去也无妨。不过没料到哪吒会这时候回来，倒是我的误算。
红衣少年推门进来，见到丢了一地的娃娃衣服懵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迈进屋，绕过桌台找到躲在后面的小姑娘，见状眉头微蹙，弯下腰来就要抓她。
哪吒不关注家里新得的妹妹，贞英又是婴孩心性，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的人便记不住，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兄长，见哪吒一进门伸手就抓过来，还当是要来抢夺我的坏人，将我往怀里一搂忙往后躲。
这回哪吒好歹还记得自家的亲生妹妹，开始不想伤到她，没有动真格，实在被她躲得不耐烦了，才直接一个箭步跨过来，将贞英提到半空。
小孩子对情绪更敏感，贞英正对上哪吒有些生气的表情，瘪嘴慌得要哭，却仍将我这个做玩伴的搂在怀里不愿放手。
“你——”哪吒本没打算管这个妹妹的事，没想到有一天还是会与她撞上，全无应对的经验，倘若贞英真的哭了出来，他怕是要脑壳疼的。
哪吒已经束手无策，只好我努力从贞英怀里挣出来表达安抚之意。好不容易将小姑娘哄好，她转着眼珠，茫然地看向哪吒，疙疙瘩瘩地问：“不是，坏人，那？”
我摊手。
贞英的眼睛长得很像母亲，哪吒被亲生妹妹盯着瞧，撑得没办法，只得叹着气认命：“我是你兄长，名哪吒。”
李贞英：“？？”
她三个哥哥就没有一个常在眼前的，迄今脑子里根本没有哥哥这个概念，反而更加茫然了。
哪吒：“……”
好在仆役前来，及时拯救了主家在弃疗边缘的三太子，将贞英抱到母亲那边去了。她临走前总算明白了哪吒确实不是坏人，才肯放手将我留下。
妹妹走后，绷着脸的少年终于松下气，皱眉看我身上凌乱的衣衫。他进来时小姑娘正要给我换下一件衣服，刚脱到一半。
“你不必陪她胡闹。”哪吒走过来，帮我将衣领拢起来掩好，重新扎上充作腰带的细绳。
他给娃娃穿衣服的手法比起贞英，也就好那么一丁点儿吧。
我跳上他的手掌，等他抬到面前，凑上去安抚地噗叽噗叽脸颊。
哪吒捉住我的胳膊，不知何意忽然轻叹：“不然还是回我自己那府里住吧？”
？？？
别闹，自己想想你那屋几百年没回去过了，还能住人吗？
东西神佛的扫荡行动令三不管地带的风气为之一振, 原本这片广阔天地中妖邪肆虐, 少有管束，人族式微——也不仅人族受妖怪侵扰，愿意潜心修炼的向善精怪、山势地脉、未开灵智的寻常动物，都曾受到不小的影响。
天庭与灵山长久以来一直忽略这片区域的管理，待到这回领命去往凡间的人员回归，将情况上报，才意识到那里的情况实在糟糕。
如今借此机会加以整顿, 即便不为取经之事, 两界花去的人手精力也是值得的。
按理来说, 东西两界的神佛中总该有知道下界情况不好的大能, 这么多年来却从未有人提出过, 本是不该的。
我那祖师爷师公仍在北地处理事情，无法询问上清祖师是否早知道此事。
而太清祖师和玉清祖师所在一直是有处可寻的。
我家的闺蜜在太上老君处当药童, 也听闻了有关下界情况之事，在老君身边打下手时好奇地问过几句。
她从老君口中得了回答, 休沐来找我玩时有所提及：“老君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全知全能, 即便是他们三清祖师也已经做不到了。”
这话中, 既然是“也已做不到了”, 说明三清祖师从前的确有过一段对世间万物说得上一切尽知的时期。
邓青青在老君身边帮忙，捧着取来的药材器皿递过去，抬头仰望白须白眉、老者模样的仙人祖师。
太上老君从小学徒拿来的罐中取走所需分量的材料，只拿小勺一掂便分毫不差，投入青烟袅袅的丹药炉中。
做完手头这一步，向来好脾气的太清祖师才对小学徒道：“三清知世间万物，乃是亘古以前的往昔旧事。当时天地初开，世间本就没多少东西，大地平坦，一览无余，景色平乏无味，而万物灵智蒙昧，懵懂不知，自然显得三清全知。”
三清祖师开设洞府，为万物生灵开蒙启智，随着数不清的年月发展下来，三清早就称不上全知，顶多称一句博识，而今仍能担得三界敬重，不过是当年为人老师攒下的德行罢了。
青青从盘子里捡着零嘴坚果往嘴里放，闷声咀嚼道：“唉，好深奥哦！”
我坐在一旁观摩了下她的制药笔记，赞同地点点头。
那样浩大的世界级命题，与我和青青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关系，纵然听了之后胸中感慨之情澎湃，也仅止于此了。
青青将自己的笔记拿回去，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老君上回给我的作业还没解出来呢！”
她在兜率宫做事，不必为老君打下手时，自己借学童药炉试着炼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太上老君也不嫌弃她隔三差五地炸炉子，但每当她炸了一个炉子，就会和蔼地笑着给她留下课后作业——
老君是这么说的：“有自己想做之事是好事，不过这些丹药乃是炼丹基础，切莫落下基本的功课了。”
直属老教授发话，青青能怎么办呢？她本就是被太上老君看中才进了兜率宫，自己又有一种好学生听师长话的习惯，只好放下自己鼓捣的爆破性化学品，乖乖炼制寻常的滋补丹药完成作业。
……
另一方面，天庭灵山又开始头疼的另一件事，同样和我与青青这样的小角色没有关系。
凡间妖魔已清理完毕，幺蛾子都差不多摁死了，按理说金蝉子可以正式踏上旅途，灵山僧佛、天庭武神各回各家，各自诵经念佛，朝九晚五，等候金蝉子完成任务。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仍旧没能顺利发展。
哪吒从凌霄殿开会回来，脸上居然是一副复杂的神色。
哪吒三太子在天庭的职位虽高，地位不低，但并非决策层，他自己也一贯懒得想太多，听从信任的上司安排指哪儿打哪儿就是。
就连他这种人都能神情如此复杂，可见情况难搞。我虽说有点好奇，考虑到这种事通常该是机密，本没有打算问的。
没想到哪吒连开好几个小时的会听得烦闷，进屋主动与我倒苦水。他既然想说，我也没有不听的道理，搬来个小垫子静听苦逼公务员的倾诉。
话说灵山天庭协商，派遣金蝉子转世探路，是为彻底联通两界，令凡间道路真正通达。
而凡间道路不通，究其原因，万年前东土与西天融合为一，乃是因神佛达成了合作。但实际上，神佛有管理世间的权利，却没有对世间本身进行变更的权利。
这一种权利并非个体拥有，而是归属于世界本身的性质——换句话说，这事儿得让天道承认才行，金蝉子的取经之路正是为此商议出的一种形式。
当年金蝉子出师不利，在家门口不远就被妖魔所害，神佛才想着清剿妖魔，好叫他的取经路走得顺畅一些……谁知这么一搞，天道却不愿意承认了。
天道这玩意儿吧，天庭众多仙神之中也没几个能够触及，更别提猜到它的真实意图，只好请玉清祖师元始天尊亲自走了一趟，才闹明白天道的逻辑。
天道并不愿意看到金蝉子走得太容易。
凡间的通路，终究是要给凡人走的，神佛僧道有逆天之能，哪怕寻常奇人异士亦有不小的本事，他们在东西两地之间走一趟简单得很，天道是不愿意认的。
而即便金蝉子转世为普通人，假如运气好，路上走得太容易，天道依然不愿承认。
固然气运是一个事物发展当中相当关键的一个因素，正因为重要，天道才不能承认一趟走得太轻松的旅程，毕竟每个人身怀的气运不均等。
好比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一个人运气好走了过去，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有足够的运气能够通过。一次性的个例不能让天道信服，唯有万人可走的坚固大桥能够得到承认。
但寻一万人去走十万八千里路也不现实。
为此，金蝉子的取经之路唯有历经千难万险，向天道证明“即便是运气最差的人，也能走完这一趟”才行。
哪吒：“这么一来，我与同僚下凡除妖，反而弄巧成拙了！”
棘手的妖魔皆被除尽，金蝉子转世上哪儿去历经万难？
虽说这个麻烦不必哪吒想法子解决，但旁听凌霄殿上争论了几个小时，难免也跟着真情实感地叹气：“唉，天道真麻烦！”
这大概是天庭仙神与灵山众佛的一致感想吧。
而我不能如何，反正也不关我这样的小角色什么事，当了一个称职的垃圾桶听完抱怨，拍拍一脸疲惫的少年，叫他去歇会儿就罢了。
哪吒三太子并不愚笨，但向来不喜欢开会这样的事情，得了我的提醒准备去睡一觉，昏昏沉沉地将布娃娃一并带到床上。
他将我放在枕边，额头依着我的衣摆自己合眼歇着去了，搞得我尴尬得很。
唉，我明明还与师妹有约呢。
……
……
天庭没有吩咐，凡间的金蝉子取经之事到底要怎么办就与哪吒无关了，李家三太子与其他下界的武神都回到了各自岗位上，重新接管日常排班巡视事务。
过了不久，李家发生了件翘首企盼许久的新鲜事：主母怀胎多年，终于生产了。
殷氏生产过程十分顺利，她有生育三子的经验在心，腹痛时并无慌乱，井井有条地将事情安排，又命仆役去通知丈夫，才安心进了产房。
修行者身体强健，这一胎又没什么特别之处，殷氏没有疼上太久，便顺顺当当生了下来。
这一胎是个女孩儿，李家的三个儿子长大成人，终于有了个闺女。
李靖从军营请假赶回来，不由得大声称了三个“好”字，说这女儿出生时未让母亲受苦，定是个体谅父母的好孩儿。
哪吒后脚回来听到李靖这么说，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曾说过对弟妹生不出想法，就当真不感兴趣，丝毫没去看襁褓中的婴孩儿，见母亲生产无恙，接着第一时间转头来寻我。
而我抬起胳膊来，对他做了一个捂住耳朵的姿势。
哪吒不明所以慢了一拍，好在还是及时赶上。
下一刻，被父亲愉快的大笑声震到的婴儿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张嘴哇哇大哭。
李靖只养过三个儿子，偏偏金木哪吒幼儿期神经都粗，当年被父亲抱着骚扰也不觉得吓人。这个闺女如了李靖所愿，的确不像她的哥哥们，被父亲粗糙对待立即大哭起来。
堂堂托塔天王抱着女儿襁褓手足无措，连声喊“夫人”求救。
“老爷，将孩子抱过来吧！”殷氏倚在床上很是无奈，接过襁褓重新将女儿哄睡。
哪吒捂着耳朵溜达到我旁边，非但事不关己，还幸灾乐祸。
李靖觉得女儿总比皮得上房揭瓦的儿子要贴心，谁知这闺女第二天就开始闹腾，比长大些才和父亲对着干的哪吒来得还要快。
天界出生的孩子不多，应该说压根就没几个。殷氏怀胎十月，算的是天界的时间，岂料生下的女儿成长速度却是按着凡间的时差来，在天界成长一日快过一日，眨眼间成了四五岁模样。
问题便出在这里——李家这小女儿长得太快，教育速度却是跟不上的，四五岁的幼童已经开始懂事，她的思维却仍是出生刚刚第四天的婴孩，这要是再长下去怎还了得？
土行孙邓婵玉夫妇对此也没有办法，他们家的经验并不适用，青青出生后是个老老实实按天界时速成长的婴儿，约莫过了一二百年身形才长成幼童。青青是因有前世记忆而早慧，李家小女儿却只是个普通婴孩，只一味身体成长，脑子里还什么都不明白。
李靖在土行孙夫妇府上得不到办法，急得焦头烂额。刚巧邓家女儿回家，想了想给提了一个方案。
“我曾在王母娘娘举办的宴会上误食蟠桃，生长至今滞缓，托塔天王不如一试？”
青青只给办法，要不要用是人家的事。李靖觉得可行，再加上女儿生长速度拖不得，赶去昆仑山已经来不及，只得去了西王母借天界之地培育的蟠桃园相求。
刚巧西王母座下的神女来天界察看桃园，听李靖所言认为可行，便说：“这等小事不必禀告娘娘，天王既有所需，我取来赠予天王便是。”
于是吩咐女仙进园内摘了一只未熟的瘦桃，交与李靖：“五百年前那猴王糟蹋了天界桃园，至今还未有新长成的蟠桃，对天王倒是正好，未熟的蟠桃延年益寿的效果并不强烈，带回去给令爱服下就是。”
李靖谢过神女，连忙回家哄神智仍是婴孩的女儿服下青涩蟠桃，惹得女儿嫌弃大哭。好在这办法确实有用，李家小女儿的成长止步于七岁模样，虽然仍是一副婴儿懵懂的样子，只能今后再慢慢教导了。
等到事端暂告一段落，李靖才有心思为女儿起名，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才定了“贞英”二字。
贞英长成七岁模样，脾胃已能消化寻常食物，但她并不懂得咀嚼吃食，正经吃饭容易噎着，便仍叫她按婴儿食谱吃奶，最多准备些糊状的辅食给她。她那四肢是匆匆长成，经不住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的跑跳活动，也只好让人抱着进出屋子。
我在旁围观，觉得李靖这人做父亲的风格实在很有意思。
虽然孩子长大后惹是生非，李靖会心生不满，觉得孩子不给自己省心，但孩儿仍是懵懂孩童的时候，便是给他添了再多麻烦，李靖好像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李贞英甫一出生就这么折腾也不见李靖怨烦，任劳任怨地跑遍天界，头疼归头疼，解决后仍然十分疼爱女儿，没有半分的不满抱怨，与殷氏一同尽心尽力地为女儿安排。
我将自己的观察当闲聊告诉哪吒，那少年也不觉得奇怪，只说：“李靖就是这么一个人。”
大概他心底一直以来还是记得儿时父亲的好，这才致使即便当年父子关系闹得惨烈，经年之后也能心平气和地面对。
……
小女儿的情况稳定下来，李家的生活渐渐平静，李靖夫妇教导贞英进度缓慢，但眼下暂时也不那么着急。
我与哪吒在一起的时间多些，不多见贞英，但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好歹在她面前混了个脸熟。
这一日哪吒不在家，我在李府回廊上闲逛，忽然看见园中一个小姑娘迈着不稳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走。
女童神色茫然，身边负责照顾的仆役一个都不在。看都看见了，我总不能就这么将她丢在院里，只好朝她走过去。
李贞英人小，不必低头便发现我走过来，喜笑颜开地迈着不太稳健的步伐朝我迎过来，在我跟前压着膝盖蹲下。
她对语言记得还不多，笑眯眯地对我说些嗯嗯啊啊的婴儿之语，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十分自得其乐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照顾贞英的仆役才匆匆找来，见小姐平安无事松了口气，忙对我道：“多谢碧云仙姑照看小姐。”
贞英平素多半是别人抱着走，但实际上她自己双腿能够走动，仆役一个不走心，没料到小姐会自己从屋里跑出来也不奇怪，但这毕竟是仆役疏忽，好在自己识相，表示待会儿会去向夫人请罚，这事在我这里就算翻篇过去了。
仆役要将贞英抱回屋里，小姑娘不乐意了，牵着我直摇头。仆役无法，为难地看我：“能请仙姑再照看小姐一会儿吗？”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盯着我，令人不忍拒绝。
我只好点头应下，但不能待在院子里陪她乱跑，仆役被自家小姐嫌弃，待在眼前惹得小姑娘不高兴，索性直接去主母面前领罚，走前先将小姑娘强行抱起来，送到哪吒房里。
我：“……”
为什么是哪吒房里？
贞英坐在一旁玩着我的裙角，我发着呆思考。
仔细一想，别看哪吒是那么个不太与人亲近的性子，其实在李家下人中的风评还挺不错的。
哪吒自己过得糙，并不是难伺候的主家公子，且自己有把东西都随身带着的习惯，房里基本没什么私物，从不在乎别人随便进他房间。
这么一来，仆役会毫不犹豫地将贞英就近抱进哪吒屋里方便我就地照看，好像不难理解？
贞英这孩子，性格很乖，但举动却皮，她的身体年纪与见识不符，见过的事物比寻常七岁孩子更少，因而也更富有好奇心。
我一个没注意，她就从哪吒屋子角落里捡到了我前些年藏起来的百宝袋。
“啾！”小姑娘打着喷嚏抖落袋子上的一点灰尘，好奇地把袋口倒转过来，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娃娃衣服。
她拎起其中一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朝我看过来，将娃娃衣举起来与我对比。
“……”我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我答应照看她，不能觉得不妙自己撒腿跑路，只好待在原地，认命地由着小姑娘领会玩法，拎着娃娃衣过来给我换衣服玩儿。
我指望她不知道如何给娃娃换衣服自己放弃，可惜这种简单的游戏对孩子来说向来是无师自通的，小姑娘一脸认真地研究着娃娃衣的款式构造，为我穿上、理好，观赏成果之后再换下一件，如此往复循环，好像我成了这孩子的益智玩具似的。
反正是懵懂小女孩的玩耍，她要玩，随她玩去也无妨。不过没料到哪吒会这时候回来，倒是我的误算。
红衣少年推门进来，见到丢了一地的娃娃衣服懵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迈进屋，绕过桌台找到躲在后面的小姑娘，见状眉头微蹙，弯下腰来就要抓她。
哪吒不关注家里新得的妹妹，贞英又是婴孩心性，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的人便记不住，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兄长，见哪吒一进门伸手就抓过来，还当是要来抢夺我的坏人，将我往怀里一搂忙往后躲。
这回哪吒好歹还记得自家的亲生妹妹，开始不想伤到她，没有动真格，实在被她躲得不耐烦了，才直接一个箭步跨过来，将贞英提到半空。
小孩子对情绪更敏感，贞英正对上哪吒有些生气的表情，瘪嘴慌得要哭，却仍将我这个做玩伴的搂在怀里不愿放手。
“你——”哪吒本没打算管这个妹妹的事，没想到有一天还是会与她撞上，全无应对的经验，倘若贞英真的哭了出来，他怕是要脑壳疼的。
哪吒已经束手无策，只好我努力从贞英怀里挣出来表达安抚之意。好不容易将小姑娘哄好，她转着眼珠，茫然地看向哪吒，疙疙瘩瘩地问：“不是，坏人，那？”
我摊手。
贞英的眼睛长得很像母亲，哪吒被亲生妹妹盯着瞧，撑得没办法，只得叹着气认命：“我是你兄长，名哪吒。”
李贞英：“？？”
她三个哥哥就没有一个常在眼前的，迄今脑子里根本没有哥哥这个概念，反而更加茫然了。
哪吒：“……”
好在仆役前来，及时拯救了主家在弃疗边缘的三太子，将贞英抱到母亲那边去了。她临走前总算明白了哪吒确实不是坏人，才肯放手将我留下。
妹妹走后，绷着脸的少年终于松下气，皱眉看我身上凌乱的衣衫。他进来时小姑娘正要给我换下一件衣服，刚脱到一半。
“你不必陪她胡闹。”哪吒走过来，帮我将衣领拢起来掩好，重新扎上充作腰带的细绳。
他给娃娃穿衣服的手法比起贞英，也就好那么一丁点儿吧。
我跳上他的手掌，等他抬到面前，凑上去安抚地噗叽噗叽脸颊。
哪吒捉住我的胳膊，不知何意忽然轻叹：“不然还是回我自己那府里住吧？”
？？？
别闹，自己想想你那屋几百年没回去过了，还能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