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一行到来时, 是我在南音城与傀儡为伴的第三个月。
三月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凡间已过了一季，天上却还没过去多久，指不定此时贞英还以为我在与她捉迷藏，并未发觉我的失踪。
当年我刚刚失忆醒来, 对自身情况不甚清楚时，师父曾言我自毁魂魄引起爆炸时, 原本凝聚的魂魄应当还剩了一点, 问我要不要去寻回来。
师父说, 虽然我的魂魄与我一样, 没有命数、缺少气运，很难算得出方位, 但左右不过就在阴曹或凡间，仔细找找总能找得回来。
师父说：“你若想要, 为师便替你寻回来。”
呃，破损的残魂寻回来还能拼上吗？
天界的月游星君平淡摇头, 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件无用功的事情：“你之魂魄已重新凝聚，寻回的残魂无处可补。”
那要它有什么用？
小部分残存的魂魄上未必能留下多少我从前的记忆, 何况我有种并无卵用的特异之能, 元神出窍时能以近似回溯时间的形式浏览往昔, 纵然自己没有记忆, 将过去当作故事书翻一翻, 大体上的情况基本都是能知道的。
连我师父的石头脑袋都直言寻找残魂之事会十分麻烦, 那肯定是真的很麻烦。既然找回来也没有用处, 就不必费那个力气了。
师父只是问我一句，遵照我的意愿决定此事，我说了不需要，师父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长此以往，我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
因而面对装着我那点残魂的傀儡时，不禁十分愧疚。我会落到凡间刚巧掉在它的附近，估计也与我的残魂有关。
不过，这残魂的画风倒与我是一样的，哪怕我站在跟前，附着了残魂的傀儡依然当做没看见，好像不是曾经从我这边分离的一部分似的。
也许在凡间独自数百年，它与我早就不同了。
……
与傀儡相处三个月中，我大致弄明白了南音城的过往。
傀儡待的宅院属于一名姓林的工匠，他居住于此，在书房中留下了手记。林匠与南音城有缘，在此独居终老，傀儡人偶是他的师弟送来作伴的。
六十多年前，林匠与城中一位柳姓的官家女子意气相投，相知相爱。林匠手艺高超，品貌不俗，但毕竟身份很低，许是不能与柳小姐如愿执手。
岂料当时忽起战乱，敌国大军逼至南音城外。柳小姐父亲是守城的将领，敌军围城，战局僵持不下，父兄接连战死。
眼看就要城破，柳小姐孤身赴险，举剑刺杀前线敌首，为战况取得一丝回缓转机。此时这座城已经千疮百孔，外头又没有援军的消息，城中众人绝望之际，柳家小姐站出来挑起领兵的大梁，绝境之中无人在乎对女子能力的偏见。
柳小姐成了此城守将，林匠人不离不弃作为军师侍奉身旁。这座城本叫其它的名字，但自柳小姐拎着敌将头颅打马而归的那一日起，这座城便叫南音城了。
柳南音，柳小姐的闺名。
可惜，这故事没能得到善终。
——更名为南音的这座城终究只撑了一年，最终城破人亡，受尽蹂，躏。
柳小姐与仅剩的六千军民守城至死，林匠人却侥幸苟活下来，终其一生自囚于愧疚之中，数年前终老时仍未能解脱。
……
玄奘自林姓匠人手记中得知南音城往事，便也明白了城中的冤魂从何而来。从孙悟空火眼金睛中看到，那些冤魂的确多是穿着甲衣的士兵，应该便是当年与柳小姐一同战死的守城军人。
玄奘道：“时过境迁，他们仍滞留在故地，想必心中仍有挂念，为师想去开解他们，为他们超度。”
孙悟空一听忙道：“师父你可别急，待俺先寻地府的人来问问，如此大量的亡魂滞留在凡间，本就是他们的问题！”
大弟子言之有理，玄奘表示赞同，孙悟空便给师父在屋中画了个保命圈，叮嘱师弟看好师父，自己到地府去去就回。
昔年齐天大圣上哪儿都浪过，熟门熟路地寻了路子下到阴曹地府，随便抓了个判官身边的小吏，要他查南音城冤魂之事。
被逮住的小吏无奈，翻了上司的架子找出陈年的生死簿，却遍寻不到孙悟空所说的南音城。
孙悟空道：“那城里有数千冤魂没有勾魂使者去收，你们责任可大了！”
小吏一听也很为难：“可是大圣爷，我们这里真查不到什么南音城啊？”
生死簿上查不到，地府阴差到凡间也不知何处去寻死人，孙悟空当年划过生死簿，这点他也知道，但好好一座城怎么会查不到？
小吏是个写文书的文官，没资格出地府去凡间，齐天大圣要是不依不饶地闹起来地府也吃不消，只好出门去寻了一名要到凡间勾魂的阴差，跟着孙悟空一同到凡间察看情况。
孙悟空领着阴差回到南音城中，一进屋发现师父与八戒没了踪影，只有白马在院中站着发呆一问三不知。
初出茅庐没多久的取经大弟子并不知道今后还会遇到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往后孙悟空见怪不怪，如今还没什么经验，一路找过去，见玄奘和猪八戒站在城中广场的石碑前，周围已被大批冤魂团团包围——
而带领冤魂的，竟是那个帮助过他们师徒的傀儡女子。
玄奘被八戒护在身后，举掌道：“阿弥陀佛，陈施主为何忽然如此？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傀儡女子转了转脑袋，发出“咔咔”的零件咬合声，举止动作与先前表现迥然相异，出奇得流畅。
它提起一柄剑来，向玄奘刺去。
“嘿！”猪八戒挥动九齿钉耙一挡，钉耙打不了冤魂，以他的身手对付这傀儡女子的剑还是游刃有余的。
阴差跟着孙行者过来，一看吓了一跳。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亡魂？！”
孙悟空掏出金箍棒，一棍将靠近师父的冤魂扫出去，闻言翻了个白眼：“俺早说了，此处未收的亡魂众多，你可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地府失职之责？”
阴差在玄奘面前现身行礼：“是是是！确如大圣所说。”
“既然是地府责任，你就快将这些鬼魂收了去，别再惊吓了俺师父！”
阴差苦脸道：“这……大圣，只我一人可收不了这么多的魂魄啊！”
孙悟空将手中棒子往地上铿锵一敲：“这俺可管不着，你快想法子解决，俺们还要上路取经呢！”
地府底层业务员无能为力，瑟瑟发抖。幸而玄奘叫住弟子，好言相劝，才勉强暂且搁置。
玄奘对阴差道：“此地冤魂不知为何对贫僧敌意颇深，请为贫僧问一问诸位冤魂施主。”
“这事好办。”阴差松了口气，转过头去问众鬼魂：“你们可有说话能做主的？来向大师解释一下，一味胡闹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南音城众冤魂皆是守城战死的忠义之辈，死后又不曾作恶，便显得好说话得很，既然地府阴差都来了也没有拒而不答的道理。
话事冤魂出列来，阴差在他身上施展法术，暂时在玄奘面前现出身形。
“我们说这和尚背信，并非没有我们的道理。”冤魂道，“几位请看身后这块石碑。”
南音城中央立着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数量之多，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冤魂道：“这碑上记叙的死者，并非我们这些在场之人。”
玄奘师徒和阴差听了一愣。在场冤魂已有六千之数，若这碑上名字不是他们的，那岂不是在别处还有众多的亡魂？
“六十年前，我等之所以死守此城，是为撤离城中百姓争取时间。”冤魂道，“南音城本有五万人，我们六千人中正规军只有三成左右，其余都是当地民兵。敌军刚刚濒临城下时已有一部分人提前知晓，先逃了出去，后来陆陆续续逃走了一些人，但直到不得不弃城的时候，城中仍有大约二万人。”
“敌军将领攻城时扬言要屠城，后来城破也确实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便留下来拖住敌人，指望能让百姓们脱生。”
“谁知，敌军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城中百姓撤离路径，竟率先派人去将百姓们截杀在山谷中！”冤魂提及沉痛往事，身上难以抑制地溢出黑色怨气，“我们守到城破而亡，变作鬼魂，才发现百姓已死！且不知敌人用了什么邪术，竟令那些无辜百姓的亡魂发起疯来，痛苦不堪，无法超生！”
六十年前，南音城破之后，全城竟只有林姓匠人一人存活，死者亡魂也无处可归。
林匠痛苦不堪，久居荒城，冤魂们见他痛苦，也不对他一人苟活之事心怀怨恨，反而觉得林匠可怜，希望他能离开此地，不要再沉溺其中。
南音城数万亡魂无人来收，滞留城中，这城里充满鬼魂阴气自然不可能适宜居住，侵略者很快便受不了自行撤离，久而久之，南音城就成了一座鬼城，城中只有林匠一个活人居住。
忽然有一日，一名旅行僧人路过鬼城，察觉到城中有异。
僧人心怀慈悲，从林匠口中得知原委，便想为这满城冤魂做点什么。
“阿弥陀佛。”僧人说，“贫僧愿为诸位念诵往生经文，只是既然连地府使者都不能寻到诸位踪迹，怕是区区贫僧所念经文也起不了超度作用。”
“贫僧此行向西，要往西天灵山取经。纵使寻常经文无用，雷音寺佛祖所传大乘佛法定然能令诸位施主得到超度。”
僧人立誓约定，前往二万百姓葬身的山谷中领走了那些失去神智的冤魂，要将他们一并带到灵山去。
僧人走后，林匠在城中竖起石碑，逐一刻下二万亡者姓名立在城中。依僧人所言，倘若二万冤魂得以超度，这石碑上的名字自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
谁知僧人一去不返，城中剩余的六千冤魂守护石碑六十年，风吹雨打之下，石碑上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未有半分磨损。
“西去灵山路途遥远，我们也知道僧人未必能抵达雷音寺，并不打算强求。”冤魂看着玄奘，恨恨道：“可那二万百姓鬼魂未得超度不知所踪，而取经人却回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悟真师父，你骗我们骗得好惨啊！”
孙悟空见着冤魂不安定的样子，棍子一指道：“你可别血口喷人瞎扣帽子，俺师父什么时候法号叫悟真了？”
小阴差没有发言权，在一旁看着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等地府派人来，见黑白无常亲自来处理此事，状况才算安定了些。
众多冤魂不能回收对地府是个业务失误的大问题，要是齐天大圣不满大闹，那问题就更是大了去了。
好在及时刹住车，止住情况。黑白无常在凡间有些声名，费了一番口舌将冤魂劝服，令他们同意随归地府，也与他们约定会将六十年前的取经人领走的两万亡魂寻回，这才算了结一桩事情。
地府工作出了这么大的差池，还给自己师徒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孙行者自然是不满极了：“你们到底查没查出为何收不到此地魂魄？”
黑白无常实在被逼得不行，将这位得罪不起齐天大圣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我们地府虽然能查所有凡人生死，但凡人众多，若有人成心隐瞒，地府不知情又不会特意去查，便不知道这边情况了。”
“这可不对。”孙悟空说，“判官那儿的小吏特地查了，不还是查不到这座城吗？”
白无常尴尬笑笑：“他们这座城本来是不叫南音城的。”
地府记录中，这地儿压根就不叫这个名字，能查得到才怪。
凡间一座城忽然改名，没过一年唐突全灭，地府上哪儿知道去嘛。
城中六千冤魂要随黑白无常归去地府，临行前忽然齐齐下拜，对被无视已久、安静立于一旁的傀儡恭敬道：“南音大人，我等就此别过。”
“……”
傀儡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等黑白无常带着大批冤魂走了它才动起来，理都不理玄奘师徒，自顾自去山上打了野兽，蒸熟后替换碑前的供品，随后回到宅院门前安静挂机，行动规律与先时截然不同。
“这……姑娘，”猪八戒还是决定当她是个姑娘，“到底咋回事儿啊？”
玄奘也不明白，见旁边大弟子好像看出什么名堂，问：“悟空，你可知陈施主为何这般行事？”
孙悟空挠挠耳根，吹下一根毛，落地化成个小猴子钻到墙角，拎出一只做工拙劣的布娃娃来。
“喏，师父。”火眼金睛齐天大圣道，“这才是您说的陈施主呢。”
……
我抬起头，在小猴子手里尴尬地朝唐三藏挥挥手。
猪八戒：“嗬！这怎么还有个会动的布娃娃？”
“……”
以为能借残魂附身的傀儡身躯行动，结果作为本体却被残魂嫌弃地一言不合丢出来。
——是我太菜了，我也不想的。
三月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凡间已过了一季，天上却还没过去多久，指不定此时贞英还以为我在与她捉迷藏，并未发觉我的失踪。
当年我刚刚失忆醒来, 对自身情况不甚清楚时，师父曾言我自毁魂魄引起爆炸时, 原本凝聚的魂魄应当还剩了一点, 问我要不要去寻回来。
师父说, 虽然我的魂魄与我一样, 没有命数、缺少气运，很难算得出方位, 但左右不过就在阴曹或凡间，仔细找找总能找得回来。
师父说：“你若想要, 为师便替你寻回来。”
呃，破损的残魂寻回来还能拼上吗？
天界的月游星君平淡摇头, 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件无用功的事情：“你之魂魄已重新凝聚，寻回的残魂无处可补。”
那要它有什么用？
小部分残存的魂魄上未必能留下多少我从前的记忆, 何况我有种并无卵用的特异之能, 元神出窍时能以近似回溯时间的形式浏览往昔, 纵然自己没有记忆, 将过去当作故事书翻一翻, 大体上的情况基本都是能知道的。
连我师父的石头脑袋都直言寻找残魂之事会十分麻烦, 那肯定是真的很麻烦。既然找回来也没有用处, 就不必费那个力气了。
师父只是问我一句，遵照我的意愿决定此事，我说了不需要，师父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长此以往，我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
因而面对装着我那点残魂的傀儡时，不禁十分愧疚。我会落到凡间刚巧掉在它的附近，估计也与我的残魂有关。
不过，这残魂的画风倒与我是一样的，哪怕我站在跟前，附着了残魂的傀儡依然当做没看见，好像不是曾经从我这边分离的一部分似的。
也许在凡间独自数百年，它与我早就不同了。
……
与傀儡相处三个月中，我大致弄明白了南音城的过往。
傀儡待的宅院属于一名姓林的工匠，他居住于此，在书房中留下了手记。林匠与南音城有缘，在此独居终老，傀儡人偶是他的师弟送来作伴的。
六十多年前，林匠与城中一位柳姓的官家女子意气相投，相知相爱。林匠手艺高超，品貌不俗，但毕竟身份很低，许是不能与柳小姐如愿执手。
岂料当时忽起战乱，敌国大军逼至南音城外。柳小姐父亲是守城的将领，敌军围城，战局僵持不下，父兄接连战死。
眼看就要城破，柳小姐孤身赴险，举剑刺杀前线敌首，为战况取得一丝回缓转机。此时这座城已经千疮百孔，外头又没有援军的消息，城中众人绝望之际，柳家小姐站出来挑起领兵的大梁，绝境之中无人在乎对女子能力的偏见。
柳小姐成了此城守将，林匠人不离不弃作为军师侍奉身旁。这座城本叫其它的名字，但自柳小姐拎着敌将头颅打马而归的那一日起，这座城便叫南音城了。
柳南音，柳小姐的闺名。
可惜，这故事没能得到善终。
——更名为南音的这座城终究只撑了一年，最终城破人亡，受尽蹂，躏。
柳小姐与仅剩的六千军民守城至死，林匠人却侥幸苟活下来，终其一生自囚于愧疚之中，数年前终老时仍未能解脱。
……
玄奘自林姓匠人手记中得知南音城往事，便也明白了城中的冤魂从何而来。从孙悟空火眼金睛中看到，那些冤魂的确多是穿着甲衣的士兵，应该便是当年与柳小姐一同战死的守城军人。
玄奘道：“时过境迁，他们仍滞留在故地，想必心中仍有挂念，为师想去开解他们，为他们超度。”
孙悟空一听忙道：“师父你可别急，待俺先寻地府的人来问问，如此大量的亡魂滞留在凡间，本就是他们的问题！”
大弟子言之有理，玄奘表示赞同，孙悟空便给师父在屋中画了个保命圈，叮嘱师弟看好师父，自己到地府去去就回。
昔年齐天大圣上哪儿都浪过，熟门熟路地寻了路子下到阴曹地府，随便抓了个判官身边的小吏，要他查南音城冤魂之事。
被逮住的小吏无奈，翻了上司的架子找出陈年的生死簿，却遍寻不到孙悟空所说的南音城。
孙悟空道：“那城里有数千冤魂没有勾魂使者去收，你们责任可大了！”
小吏一听也很为难：“可是大圣爷，我们这里真查不到什么南音城啊？”
生死簿上查不到，地府阴差到凡间也不知何处去寻死人，孙悟空当年划过生死簿，这点他也知道，但好好一座城怎么会查不到？
小吏是个写文书的文官，没资格出地府去凡间，齐天大圣要是不依不饶地闹起来地府也吃不消，只好出门去寻了一名要到凡间勾魂的阴差，跟着孙悟空一同到凡间察看情况。
孙悟空领着阴差回到南音城中，一进屋发现师父与八戒没了踪影，只有白马在院中站着发呆一问三不知。
初出茅庐没多久的取经大弟子并不知道今后还会遇到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往后孙悟空见怪不怪，如今还没什么经验，一路找过去，见玄奘和猪八戒站在城中广场的石碑前，周围已被大批冤魂团团包围——
而带领冤魂的，竟是那个帮助过他们师徒的傀儡女子。
玄奘被八戒护在身后，举掌道：“阿弥陀佛，陈施主为何忽然如此？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傀儡女子转了转脑袋，发出“咔咔”的零件咬合声，举止动作与先前表现迥然相异，出奇得流畅。
它提起一柄剑来，向玄奘刺去。
“嘿！”猪八戒挥动九齿钉耙一挡，钉耙打不了冤魂，以他的身手对付这傀儡女子的剑还是游刃有余的。
阴差跟着孙行者过来，一看吓了一跳。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亡魂？！”
孙悟空掏出金箍棒，一棍将靠近师父的冤魂扫出去，闻言翻了个白眼：“俺早说了，此处未收的亡魂众多，你可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地府失职之责？”
阴差在玄奘面前现身行礼：“是是是！确如大圣所说。”
“既然是地府责任，你就快将这些鬼魂收了去，别再惊吓了俺师父！”
阴差苦脸道：“这……大圣，只我一人可收不了这么多的魂魄啊！”
孙悟空将手中棒子往地上铿锵一敲：“这俺可管不着，你快想法子解决，俺们还要上路取经呢！”
地府底层业务员无能为力，瑟瑟发抖。幸而玄奘叫住弟子，好言相劝，才勉强暂且搁置。
玄奘对阴差道：“此地冤魂不知为何对贫僧敌意颇深，请为贫僧问一问诸位冤魂施主。”
“这事好办。”阴差松了口气，转过头去问众鬼魂：“你们可有说话能做主的？来向大师解释一下，一味胡闹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南音城众冤魂皆是守城战死的忠义之辈，死后又不曾作恶，便显得好说话得很，既然地府阴差都来了也没有拒而不答的道理。
话事冤魂出列来，阴差在他身上施展法术，暂时在玄奘面前现出身形。
“我们说这和尚背信，并非没有我们的道理。”冤魂道，“几位请看身后这块石碑。”
南音城中央立着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数量之多，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冤魂道：“这碑上记叙的死者，并非我们这些在场之人。”
玄奘师徒和阴差听了一愣。在场冤魂已有六千之数，若这碑上名字不是他们的，那岂不是在别处还有众多的亡魂？
“六十年前，我等之所以死守此城，是为撤离城中百姓争取时间。”冤魂道，“南音城本有五万人，我们六千人中正规军只有三成左右，其余都是当地民兵。敌军刚刚濒临城下时已有一部分人提前知晓，先逃了出去，后来陆陆续续逃走了一些人，但直到不得不弃城的时候，城中仍有大约二万人。”
“敌军将领攻城时扬言要屠城，后来城破也确实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便留下来拖住敌人，指望能让百姓们脱生。”
“谁知，敌军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城中百姓撤离路径，竟率先派人去将百姓们截杀在山谷中！”冤魂提及沉痛往事，身上难以抑制地溢出黑色怨气，“我们守到城破而亡，变作鬼魂，才发现百姓已死！且不知敌人用了什么邪术，竟令那些无辜百姓的亡魂发起疯来，痛苦不堪，无法超生！”
六十年前，南音城破之后，全城竟只有林姓匠人一人存活，死者亡魂也无处可归。
林匠痛苦不堪，久居荒城，冤魂们见他痛苦，也不对他一人苟活之事心怀怨恨，反而觉得林匠可怜，希望他能离开此地，不要再沉溺其中。
南音城数万亡魂无人来收，滞留城中，这城里充满鬼魂阴气自然不可能适宜居住，侵略者很快便受不了自行撤离，久而久之，南音城就成了一座鬼城，城中只有林匠一个活人居住。
忽然有一日，一名旅行僧人路过鬼城，察觉到城中有异。
僧人心怀慈悲，从林匠口中得知原委，便想为这满城冤魂做点什么。
“阿弥陀佛。”僧人说，“贫僧愿为诸位念诵往生经文，只是既然连地府使者都不能寻到诸位踪迹，怕是区区贫僧所念经文也起不了超度作用。”
“贫僧此行向西，要往西天灵山取经。纵使寻常经文无用，雷音寺佛祖所传大乘佛法定然能令诸位施主得到超度。”
僧人立誓约定，前往二万百姓葬身的山谷中领走了那些失去神智的冤魂，要将他们一并带到灵山去。
僧人走后，林匠在城中竖起石碑，逐一刻下二万亡者姓名立在城中。依僧人所言，倘若二万冤魂得以超度，这石碑上的名字自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
谁知僧人一去不返，城中剩余的六千冤魂守护石碑六十年，风吹雨打之下，石碑上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未有半分磨损。
“西去灵山路途遥远，我们也知道僧人未必能抵达雷音寺，并不打算强求。”冤魂看着玄奘，恨恨道：“可那二万百姓鬼魂未得超度不知所踪，而取经人却回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悟真师父，你骗我们骗得好惨啊！”
孙悟空见着冤魂不安定的样子，棍子一指道：“你可别血口喷人瞎扣帽子，俺师父什么时候法号叫悟真了？”
小阴差没有发言权，在一旁看着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等地府派人来，见黑白无常亲自来处理此事，状况才算安定了些。
众多冤魂不能回收对地府是个业务失误的大问题，要是齐天大圣不满大闹，那问题就更是大了去了。
好在及时刹住车，止住情况。黑白无常在凡间有些声名，费了一番口舌将冤魂劝服，令他们同意随归地府，也与他们约定会将六十年前的取经人领走的两万亡魂寻回，这才算了结一桩事情。
地府工作出了这么大的差池，还给自己师徒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孙行者自然是不满极了：“你们到底查没查出为何收不到此地魂魄？”
黑白无常实在被逼得不行，将这位得罪不起齐天大圣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我们地府虽然能查所有凡人生死，但凡人众多，若有人成心隐瞒，地府不知情又不会特意去查，便不知道这边情况了。”
“这可不对。”孙悟空说，“判官那儿的小吏特地查了，不还是查不到这座城吗？”
白无常尴尬笑笑：“他们这座城本来是不叫南音城的。”
地府记录中，这地儿压根就不叫这个名字，能查得到才怪。
凡间一座城忽然改名，没过一年唐突全灭，地府上哪儿知道去嘛。
城中六千冤魂要随黑白无常归去地府，临行前忽然齐齐下拜，对被无视已久、安静立于一旁的傀儡恭敬道：“南音大人，我等就此别过。”
“……”
傀儡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等黑白无常带着大批冤魂走了它才动起来，理都不理玄奘师徒，自顾自去山上打了野兽，蒸熟后替换碑前的供品，随后回到宅院门前安静挂机，行动规律与先时截然不同。
“这……姑娘，”猪八戒还是决定当她是个姑娘，“到底咋回事儿啊？”
玄奘也不明白，见旁边大弟子好像看出什么名堂，问：“悟空，你可知陈施主为何这般行事？”
孙悟空挠挠耳根，吹下一根毛，落地化成个小猴子钻到墙角，拎出一只做工拙劣的布娃娃来。
“喏，师父。”火眼金睛齐天大圣道，“这才是您说的陈施主呢。”
……
我抬起头，在小猴子手里尴尬地朝唐三藏挥挥手。
猪八戒：“嗬！这怎么还有个会动的布娃娃？”
“……”
以为能借残魂附身的傀儡身躯行动，结果作为本体却被残魂嫌弃地一言不合丢出来。
——是我太菜了，我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