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非人。
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术, 傀儡终究不是人。不是说傀儡不可能化作精怪, 死物生灵世间有之，人为制造的精巧物件寄托了人的情感, 反而更容易化灵。
只是那说的, 是上万年前的事情。
而今受天道所制, 踏上修行道的世间万物数量越来越少，动植虫鱼这些活物还算过得去，但天生的死物已经几乎没了那样的机运，可自行化生出魂灵意识。
外形与人族无比相似的傀儡亦是死物, 亦是如此。
然而若装入别的魂魄，从而活动起来，那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
傀儡是南音城破之后，千里迢迢被送到荒城废墟的。
残魂只有一股执念，没有意识，自身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附身上去的。初初睁眼, 从棺材一样的货箱中起身坐起, 面前就是一名温和俊美的青年。
青年长得好看极了, 五官细节处线条柔缓平和，是让人一看就愿意亲近的长相, 换句话说, 就是一张好老人的脸。
这青年姓林, 是一名工匠, 却不显得粗糙。他并非是那种靠着手艺吃饭过活的工匠, 而是因为个人的兴趣与向往, 不断钻研机关之术的巧匠。
傀儡默默直立，任由林匠捧着自己的脸细细观察，啧啧赞叹。
他叹：“没想到我离开这么久以来，师弟的技艺已达到这般境界……也罢，既然是师弟一番好意，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林匠以为师弟是怕自己独居荒城中寂寞，才送来这么一具傀儡。
但在傀儡模糊的记忆中，那“师弟”将它送出时的目的全然不是这样。
那个满脸写着阴沉二字的男人粗暴地掐着傀儡的脸，毫不珍重经过自己亲手雕刻出的作品，脸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
“记住，你叫柳南音……去林师兄身边后，你要竭尽全力让他痛苦，让他后悔离开这里！”
傀儡因附着了残魂得以自主行动，这一点好像让林匠的师弟误以为自己技术已至化境，可令木头傀儡如活人一般遵照指示行动，大言不惭地给傀儡下了命令。
可惜他实际并不具备命令之权。
傀儡被运道南音城，见到林匠，将那师弟的命令尽数抛之脑后，一牵一动地根据林匠的指示活动，虽然不需操作就能行动，但没有表现出半分的自我意志。
林匠与他师弟的性情大不相同。
那师弟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技术，作品不过是表现欲的载体，一个不高兴就会抬手毁去。而林匠身为机关匠人，却是将自己做出来的作品每一件都视作亲生孩子一般珍惜对待，进行保养时的神情温柔至极。
那些死物上没有残魂去附着，自然只是死物，但若是它们有机会化成精怪，定然会万分感谢林匠细心呵护之恩。
林匠对师弟送来的傀儡还要更温柔。
一来，他以为这傀儡是亲如兄弟的同门出于关心送来陪伴的，自然珍重师弟的好意。二来，那师弟打着坏主意，故意将傀儡做成林匠去世爱人的模样，林匠舍不得有着这副面容的傀儡蒙尘。
柳南音柳小姐不算是长得极其美貌的一类女子。
不是说柳小姐长得如何貌丑，只是柳小姐生在武将之家，父母长相都不是柔弱那一款，自身亦喜欢武艺，自幼习武，气质中带着一股英气。
世间男子大多偏爱孱弱柔顺的女子，柳小姐这般的巾帼女子便算不得世间极美的那一款了。
那师弟认为将傀儡雕刻成柳南音的模样，就能勾起林匠悲伤之情，令他伤神难耐。但他小看了林匠，也太高看了傀儡的能耐。
面容做得再像又能如何？木头刻出的脸终究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容貌，哪里会有柳小姐的神、韵灵动。
林匠每每看到傀儡的脸，的确会有些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你与南音长得这么相似，好在没什么神情。”林匠有时会看着它的脸，黯然失神道，“让我能在记住她的容貌同时，不必将你误认作是她。”
一开始的时候，傀儡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来日子渐长，傀儡在林匠身边受了十年呵护，内里残缺的魂魄活泛了些许，偶尔会突然做出不似死物的举动。
林匠发现后开心极了，他为他那不是好人的师弟技术之高而高兴，为傀儡好像能活过来而高兴。
自此以后，他将有着妻子容貌的傀儡视作女儿一般对待。几十年下来，就是石头估计也能给捂化了，何况是木头呢？
等林匠成了耄耋老人，弥留之际糊涂不清时，甚至会摸着主动跪在椅子前的傀儡脸颊，真当它是亲女一般念叨：“吾女蒹葭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可惜却要陪伴我这糟老头子终老，唉！”
蒹葭是林匠为傀儡取的名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六十年下来，傀儡虽有了灵气，终究还是如初生芦苇一般懵懵懂懂、听了林匠怀念与柳小姐感情故事也毫无回应的新生儿。
“我等不到你长成的那一天了。”林匠怜惜地抚过傀儡眉眼，柔声叮嘱遗言，“若你能听懂，将我葬下后就离开这里吧，去有更多人的地方，去体会世间万物。”
“当年我与南音在城中相识，彼此性情相合，视为知己，她笑我这般重视手中做出的机关，不如以后做个木头娃娃来做孩子。我知女子生育不易，当时还真想过这办法，才刚画了初稿就被她发现，反被训了一顿痴傻……谁知，终究是一语成谶了。”
柳南音父兄皆战死，她一个闺中小姐就是武艺再强，又岂能简简单单力挽狂澜？
她去将敌将头颅砍回来，身上已身受重伤，莫说与相爱之人生儿育女，连生命也不过是风中残烛，强弩之末罢了。
老人总爱回忆往昔，林匠拉着傀儡的手絮絮叨叨讲了些曾经的故事，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然后再不醒来。
傀儡依林匠吩咐，将他与柳小姐骨灰一同葬在城外，之后却并未离开。
林匠叫它去体会城外的世界，去见更多的人，并不知道傀儡中因有一片残魂，一直以来都能感应到滞留在城中的大群冤魂。
有这群冤魂在，残魂傀儡以为能见到的“人”足够多，就没有特地离开去别的地方了。
傀儡穿梭在冤魂之间并不孤独，林匠逝去后在故居中照常过了两三年。
直至取经人自大唐远道而来，打破南音城亡者六十年的停滞，城中冤魂皆随无常去往地府，这样一来，南音城中彻底不再剩下谁。
傀儡这才反应过来，决定动身离开。
……
……
取经之路没有孙悟空在，走得是何等艰难，几经折腾，猪八戒终于认清大师兄的重要性，悔不该当初，亲自跑了一趟花果山，连激带求将齐天大圣请回来，才可算把落难的唐三藏捞出来，此后总算师徒齐心，再无分歧。
孙行者回来后，师徒一行继续西行取经之路，行至山林中歇息时，唐僧忽然叫“悟空过来”，握住大徒弟的手悔道：“是我识人不清，不能辨你一片真心，若你要怨我也是应当。”
孙悟空听了摸不着头脑。齐天大圣这石猴，生来悟性上佳，虽然五百年前行事轻狂大闹几场，却不代表他认不清形势。
起初护送玄奘取经，的确是因为与佛祖观音的约定，但路上知晓了玄奘品性便逐渐有了心甘情愿之意，因而玄奘亲口放他自由以后，八戒来求他救人，齐天大圣依然二话不说脱了妖王盛装，翻出虎皮裙穿上跟着回来了。
他这师父吧，虽然当了取经人，一路被人称作高僧圣僧，其实性子里还是有些凡人的执拗不悟。孙悟空非但不觉得这是不好的，反而有些“俺老孙的师父是该如此”的意思。
因而见玄奘竟能这么诚恳地放下师父架子，拉着自己手陈述错误，反倒叫孙大圣稀奇得很。
“师父不必如此，俺没什么怨的。”仍被玄奘抓着手不放，大圣爷只好先劝好师父，才能腾出手抓耳挠腮地掩饰下尴尬，“师父放心，俺不屑什么虚情假意、两面三刀，既然回来便是自己心甘情愿！”
玄奘见孙悟空的确没有怨怼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是为师执迷着相，幸有傀儡施主指点。”
孙悟空掏掏耳朵：“……啥？”师父要是说是那天上掉下来的娃娃仙姑指点还就算了，那具傀儡跟个木头没啥区别，能指点什么？
玄奘笑笑，刚要说话，却见跑去打水的傀儡拎着水袋回来，窜到孙悟空身后不动了。
“……”
孙悟空以为自己挡了它回白马屁股后面的路，朝旁边让了让，傀儡竟也跟着侧让一步，仍然跟在他身后。
悟空：“？？？”
孙行者莫名其妙多了个尾巴，求解地望向师父，玄奘却笑着口称佛号，没再往下说了。
……
我遭到傀儡嫌弃，只好转移阵地，坐到白龙马驮的行李袋子上。那傀儡的眼珠为了做得逼真，用的是剔透的墨蓝色琉璃珠子，跟在大圣后面仰头映入树隙阳光时，真像个眼睛闪闪发亮、紧跟偶像不肯走的小孩子似的。
不过它即使连我都嫌弃了，却仍将那只骷髅头好好抱在怀中。
我虽谈不上嫉妒，但还是有些感到难过的。
此时脑海中却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红衣少年的身影来。
……像他那样肯任劳任怨带着我行走的人不多啊。
唉。
孙悟空没看到这附近有什么妖气，本以为这回停下只是普通休息，不必太过警惕。
结果出去找食物的猪八戒拎着钉耙惊慌地逃回来了。
“哎呦，救命啊大师兄！这林子里有个古怪的妖精！”
猪八戒捂着脑袋一溜烟逃到后面，孙悟空掏出金箍棒往前一站，打眼一看追着八戒出来的妖怪，嘲笑道：“瞧你那点出息，连凡人起尸都怕？”
跟在八戒后面跑过来的东西说是妖精不大准确，那东西看起来是具凡人的尸首，缺了脑袋，脖子上光秃秃一片。
但和以前遇到的白骨成精不同，这东西身上的妖邪之气微乎其微，估计是死得太冤，埋尸的地方又不巧风水极差，这才导致了死者长眠不得安宁，单单尸身爬起来乱跑作怪。
孙悟空：“凡人看了害怕也就罢了，你怕个什么劲儿？”
猪八戒有苦难言：“师兄你不知道，这玩意儿邪门儿，我打不下手啊！”
“什么意思？”孙悟空只当他犯糊涂瞎说，上前去毫无防备地挥动金箍棒——接着“嘭！”的一下，被弹出去十来米远。
“什么玩意儿？！”这下孙悟空也知道八戒是什么意思了。
齐天大圣与天蓬元帅的攻势竟都打不了这具尸体。
无头尸体追着八戒过来，却好像并非是要对几人不利。他在原地茫然伫立片刻，转向唐三藏沉默数息，惹得孙悟空连忙跳到师父面前去保护，下一刻却又转了面向，走向要跟到偶像身后去的傀儡。
傀儡平白被截住路，起初似乎有些不满的样子。无头尸体却是客客气气，走到它跟前双掌贴合，弯腰行了一道佛礼。
“……”
傀儡好像很茫然，但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它将怀里抱的骷髅拿出来，掀开包布，双手捧给无头尸体。
无头尸体要的正是这骷髅头，但却不打算亲自接下，他没有头，只好整个身体转过去示意。
傀儡捧着骷髅，经过孙悟空默许来到唐僧面前，将骷髅捧给这位取经人。
“这？”唐僧似懂非懂，接过骷髅，走到无头尸体面前亲手转交。
无头尸体这才接过自己所缺头颅，捧着骷髅，立地化为飞灰。
我坐在白马背上，远远看见唐僧一阵怔神，尔后忽然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师父！”
……
十世取经人，九世未果。
岂会什么都没留下？
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术, 傀儡终究不是人。不是说傀儡不可能化作精怪, 死物生灵世间有之，人为制造的精巧物件寄托了人的情感, 反而更容易化灵。
只是那说的, 是上万年前的事情。
而今受天道所制, 踏上修行道的世间万物数量越来越少，动植虫鱼这些活物还算过得去，但天生的死物已经几乎没了那样的机运，可自行化生出魂灵意识。
外形与人族无比相似的傀儡亦是死物, 亦是如此。
然而若装入别的魂魄，从而活动起来，那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
傀儡是南音城破之后，千里迢迢被送到荒城废墟的。
残魂只有一股执念，没有意识，自身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附身上去的。初初睁眼, 从棺材一样的货箱中起身坐起, 面前就是一名温和俊美的青年。
青年长得好看极了, 五官细节处线条柔缓平和，是让人一看就愿意亲近的长相, 换句话说, 就是一张好老人的脸。
这青年姓林, 是一名工匠, 却不显得粗糙。他并非是那种靠着手艺吃饭过活的工匠, 而是因为个人的兴趣与向往, 不断钻研机关之术的巧匠。
傀儡默默直立，任由林匠捧着自己的脸细细观察，啧啧赞叹。
他叹：“没想到我离开这么久以来，师弟的技艺已达到这般境界……也罢，既然是师弟一番好意，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林匠以为师弟是怕自己独居荒城中寂寞，才送来这么一具傀儡。
但在傀儡模糊的记忆中，那“师弟”将它送出时的目的全然不是这样。
那个满脸写着阴沉二字的男人粗暴地掐着傀儡的脸，毫不珍重经过自己亲手雕刻出的作品，脸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
“记住，你叫柳南音……去林师兄身边后，你要竭尽全力让他痛苦，让他后悔离开这里！”
傀儡因附着了残魂得以自主行动，这一点好像让林匠的师弟误以为自己技术已至化境，可令木头傀儡如活人一般遵照指示行动，大言不惭地给傀儡下了命令。
可惜他实际并不具备命令之权。
傀儡被运道南音城，见到林匠，将那师弟的命令尽数抛之脑后，一牵一动地根据林匠的指示活动，虽然不需操作就能行动，但没有表现出半分的自我意志。
林匠与他师弟的性情大不相同。
那师弟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技术，作品不过是表现欲的载体，一个不高兴就会抬手毁去。而林匠身为机关匠人，却是将自己做出来的作品每一件都视作亲生孩子一般珍惜对待，进行保养时的神情温柔至极。
那些死物上没有残魂去附着，自然只是死物，但若是它们有机会化成精怪，定然会万分感谢林匠细心呵护之恩。
林匠对师弟送来的傀儡还要更温柔。
一来，他以为这傀儡是亲如兄弟的同门出于关心送来陪伴的，自然珍重师弟的好意。二来，那师弟打着坏主意，故意将傀儡做成林匠去世爱人的模样，林匠舍不得有着这副面容的傀儡蒙尘。
柳南音柳小姐不算是长得极其美貌的一类女子。
不是说柳小姐长得如何貌丑，只是柳小姐生在武将之家，父母长相都不是柔弱那一款，自身亦喜欢武艺，自幼习武，气质中带着一股英气。
世间男子大多偏爱孱弱柔顺的女子，柳小姐这般的巾帼女子便算不得世间极美的那一款了。
那师弟认为将傀儡雕刻成柳南音的模样，就能勾起林匠悲伤之情，令他伤神难耐。但他小看了林匠，也太高看了傀儡的能耐。
面容做得再像又能如何？木头刻出的脸终究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容貌，哪里会有柳小姐的神、韵灵动。
林匠每每看到傀儡的脸，的确会有些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你与南音长得这么相似，好在没什么神情。”林匠有时会看着它的脸，黯然失神道，“让我能在记住她的容貌同时，不必将你误认作是她。”
一开始的时候，傀儡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来日子渐长，傀儡在林匠身边受了十年呵护，内里残缺的魂魄活泛了些许，偶尔会突然做出不似死物的举动。
林匠发现后开心极了，他为他那不是好人的师弟技术之高而高兴，为傀儡好像能活过来而高兴。
自此以后，他将有着妻子容貌的傀儡视作女儿一般对待。几十年下来，就是石头估计也能给捂化了，何况是木头呢？
等林匠成了耄耋老人，弥留之际糊涂不清时，甚至会摸着主动跪在椅子前的傀儡脸颊，真当它是亲女一般念叨：“吾女蒹葭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可惜却要陪伴我这糟老头子终老，唉！”
蒹葭是林匠为傀儡取的名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六十年下来，傀儡虽有了灵气，终究还是如初生芦苇一般懵懵懂懂、听了林匠怀念与柳小姐感情故事也毫无回应的新生儿。
“我等不到你长成的那一天了。”林匠怜惜地抚过傀儡眉眼，柔声叮嘱遗言，“若你能听懂，将我葬下后就离开这里吧，去有更多人的地方，去体会世间万物。”
“当年我与南音在城中相识，彼此性情相合，视为知己，她笑我这般重视手中做出的机关，不如以后做个木头娃娃来做孩子。我知女子生育不易，当时还真想过这办法，才刚画了初稿就被她发现，反被训了一顿痴傻……谁知，终究是一语成谶了。”
柳南音父兄皆战死，她一个闺中小姐就是武艺再强，又岂能简简单单力挽狂澜？
她去将敌将头颅砍回来，身上已身受重伤，莫说与相爱之人生儿育女，连生命也不过是风中残烛，强弩之末罢了。
老人总爱回忆往昔，林匠拉着傀儡的手絮絮叨叨讲了些曾经的故事，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然后再不醒来。
傀儡依林匠吩咐，将他与柳小姐骨灰一同葬在城外，之后却并未离开。
林匠叫它去体会城外的世界，去见更多的人，并不知道傀儡中因有一片残魂，一直以来都能感应到滞留在城中的大群冤魂。
有这群冤魂在，残魂傀儡以为能见到的“人”足够多，就没有特地离开去别的地方了。
傀儡穿梭在冤魂之间并不孤独，林匠逝去后在故居中照常过了两三年。
直至取经人自大唐远道而来，打破南音城亡者六十年的停滞，城中冤魂皆随无常去往地府，这样一来，南音城中彻底不再剩下谁。
傀儡这才反应过来，决定动身离开。
……
……
取经之路没有孙悟空在，走得是何等艰难，几经折腾，猪八戒终于认清大师兄的重要性，悔不该当初，亲自跑了一趟花果山，连激带求将齐天大圣请回来，才可算把落难的唐三藏捞出来，此后总算师徒齐心，再无分歧。
孙行者回来后，师徒一行继续西行取经之路，行至山林中歇息时，唐僧忽然叫“悟空过来”，握住大徒弟的手悔道：“是我识人不清，不能辨你一片真心，若你要怨我也是应当。”
孙悟空听了摸不着头脑。齐天大圣这石猴，生来悟性上佳，虽然五百年前行事轻狂大闹几场，却不代表他认不清形势。
起初护送玄奘取经，的确是因为与佛祖观音的约定，但路上知晓了玄奘品性便逐渐有了心甘情愿之意，因而玄奘亲口放他自由以后，八戒来求他救人，齐天大圣依然二话不说脱了妖王盛装，翻出虎皮裙穿上跟着回来了。
他这师父吧，虽然当了取经人，一路被人称作高僧圣僧，其实性子里还是有些凡人的执拗不悟。孙悟空非但不觉得这是不好的，反而有些“俺老孙的师父是该如此”的意思。
因而见玄奘竟能这么诚恳地放下师父架子，拉着自己手陈述错误，反倒叫孙大圣稀奇得很。
“师父不必如此，俺没什么怨的。”仍被玄奘抓着手不放，大圣爷只好先劝好师父，才能腾出手抓耳挠腮地掩饰下尴尬，“师父放心，俺不屑什么虚情假意、两面三刀，既然回来便是自己心甘情愿！”
玄奘见孙悟空的确没有怨怼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是为师执迷着相，幸有傀儡施主指点。”
孙悟空掏掏耳朵：“……啥？”师父要是说是那天上掉下来的娃娃仙姑指点还就算了，那具傀儡跟个木头没啥区别，能指点什么？
玄奘笑笑，刚要说话，却见跑去打水的傀儡拎着水袋回来，窜到孙悟空身后不动了。
“……”
孙悟空以为自己挡了它回白马屁股后面的路，朝旁边让了让，傀儡竟也跟着侧让一步，仍然跟在他身后。
悟空：“？？？”
孙行者莫名其妙多了个尾巴，求解地望向师父，玄奘却笑着口称佛号，没再往下说了。
……
我遭到傀儡嫌弃，只好转移阵地，坐到白龙马驮的行李袋子上。那傀儡的眼珠为了做得逼真，用的是剔透的墨蓝色琉璃珠子，跟在大圣后面仰头映入树隙阳光时，真像个眼睛闪闪发亮、紧跟偶像不肯走的小孩子似的。
不过它即使连我都嫌弃了，却仍将那只骷髅头好好抱在怀中。
我虽谈不上嫉妒，但还是有些感到难过的。
此时脑海中却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红衣少年的身影来。
……像他那样肯任劳任怨带着我行走的人不多啊。
唉。
孙悟空没看到这附近有什么妖气，本以为这回停下只是普通休息，不必太过警惕。
结果出去找食物的猪八戒拎着钉耙惊慌地逃回来了。
“哎呦，救命啊大师兄！这林子里有个古怪的妖精！”
猪八戒捂着脑袋一溜烟逃到后面，孙悟空掏出金箍棒往前一站，打眼一看追着八戒出来的妖怪，嘲笑道：“瞧你那点出息，连凡人起尸都怕？”
跟在八戒后面跑过来的东西说是妖精不大准确，那东西看起来是具凡人的尸首，缺了脑袋，脖子上光秃秃一片。
但和以前遇到的白骨成精不同，这东西身上的妖邪之气微乎其微，估计是死得太冤，埋尸的地方又不巧风水极差，这才导致了死者长眠不得安宁，单单尸身爬起来乱跑作怪。
孙悟空：“凡人看了害怕也就罢了，你怕个什么劲儿？”
猪八戒有苦难言：“师兄你不知道，这玩意儿邪门儿，我打不下手啊！”
“什么意思？”孙悟空只当他犯糊涂瞎说，上前去毫无防备地挥动金箍棒——接着“嘭！”的一下，被弹出去十来米远。
“什么玩意儿？！”这下孙悟空也知道八戒是什么意思了。
齐天大圣与天蓬元帅的攻势竟都打不了这具尸体。
无头尸体追着八戒过来，却好像并非是要对几人不利。他在原地茫然伫立片刻，转向唐三藏沉默数息，惹得孙悟空连忙跳到师父面前去保护，下一刻却又转了面向，走向要跟到偶像身后去的傀儡。
傀儡平白被截住路，起初似乎有些不满的样子。无头尸体却是客客气气，走到它跟前双掌贴合，弯腰行了一道佛礼。
“……”
傀儡好像很茫然，但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它将怀里抱的骷髅拿出来，掀开包布，双手捧给无头尸体。
无头尸体要的正是这骷髅头，但却不打算亲自接下，他没有头，只好整个身体转过去示意。
傀儡捧着骷髅，经过孙悟空默许来到唐僧面前，将骷髅捧给这位取经人。
“这？”唐僧似懂非懂，接过骷髅，走到无头尸体面前亲手转交。
无头尸体这才接过自己所缺头颅，捧着骷髅，立地化为飞灰。
我坐在白马背上，远远看见唐僧一阵怔神，尔后忽然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师父！”
……
十世取经人，九世未果。
岂会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