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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骁殿后。

    他确认海边与林中都已再无人滞留,再次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水渍,辨清方向,准备离开。耳边风声呼啸,一株被狂风连根拔倒的树飞快地向他砸来,杜骁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身一让,躲过了灭顶之灾。就在那棵大树轰然倒地的时候,周遭突然静了。

    身边的狂风瞬间即止,雨也在顷刻间停了。杜骁停住了脚步,仰头向天。

    绵密厚重的乌云之间,奇迹般地出现了一道蓝天。午后的阳光顺着这道缝隙洒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海滩上。蓝天透彻清湛,仿佛一只明净的眼。这情形好生熟悉,几令杜骁记起他和兄弟们逃出生天,重获自由的那一日。

    那次也是如此,一样狂风暴雨,高大坚固的海船在巨浪滔天之中宛如一叶。船上的解差在危急之际逼迫杜骁和他的兄弟们投海,以此试图保全解差、狱卒和长官们的性命。杜骁当然不肯,当即率众夺船。

    夺船并不意味着保住了性命,就在杜骁带着兄弟们如困兽般在风暴中搏命的最后一刻——他记得清楚,就在那一刻,就和眼前一样,老天爷,睁开了一只湛蓝纯澈的眼。

    杜骁加快脚步天不愿亡他,才让他带着人逃到这个岛上。但是老天爷的仁慈总是有限的,这般“开天眼”只有片刻功夫,脱离危险的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在风暴重新到来的时候,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远处暗沉沉怒吼着的海面,心想不知老天爷今日开眼,是不是也会救下一个像他当初一样,苦苦挣扎求生的人。

    风暴眼里的安宁转瞬即逝,疾风骤雨随即肆虐了一夜一日,到了第二天午后,才渐渐平息。雨止了,风转为和煦,零星的日光顺着苍黄色云间的缝隙射下来,照在海面上。

    杜骁给手下的兄弟们分派了重建的工作,他自己则匆匆攀岩,打算登上岛的最高处,估量一下这次的损失。岂料他刚刚起步,就听见在海滩那边干活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开口呼喊“老大——”

    “杜老大——”

    “海里冲上来一个人!”

    杜骁一听,立即转身,往海滩上疾奔。他听见那几个年轻人口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便觉有哪里不对。

    “老大,是个女人!”

    杜骁一下子明了了岛上连他在内,三十四个大活人,全是汉子。几个月下来,哪怕就是见到头母猪,也会觉得眉清目秀的。

    眼下岛上陡然多了个女人,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还有脉,但是闭了气了,老大,咱们怎么办?要给她渡气吗?”海滩上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多半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在七嘴八舌地商量。

    “别,这是岛上唯一的女人,她是生是死都该由杜老大决定。老大没碰过,你们谁都不许动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正是在岛上坐第二把交椅的龙二,比杜骁年长了将近二十岁,为人阴鸷,心机深刻。

    龙二话里有话,杜骁便没接,径直赶上,分开众人,低下头一瞧果然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色衣衫,早已被海水浸透了,全身曲线毕露无疑,更显得腰是腰,腿是腿,身材高挑姣好。杜骁跪坐在那女子跟前,伸手,轻轻拨去女人覆在前额上的乱发,心道难怪这里人人激动。

    人命关天,他实在不该过分关注这女郎相貌如何的。可眼前的人却美得惊心动魄,纵使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可是那精致的五官,那小巧而高挺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口,以及那对安静覆着的长睫毛,已足以令人怦然心动;而她领口衣衫微敞着,玄色之中露着一小片白腻的肌肤,隐约可见微微起伏,足以叫个正常的男人看得呼吸不畅、浑身发烫。

    杜骁却不动声色,一手探她的鼻息,另一手把脉,触手微温,果然如此前所言,这女郎没了呼吸,脉搏微弱。事急从权,杜骁一伸胳膊,已经将那女郎托在怀里,让她的脊背靠在他强健的臂弯里,帮她将颈项向后仰。杜骁则一低头,想要给她渡气。

    ——这是被大海送到他身边的女人,不好生救活对不起老天。

    毕竟岂料还未等他触及那女郎惨白的唇瓣,杜骁忽觉得臂弯里一动,那女子突然自行侧身,蜷起身体,“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海水。

    这一出突如其来,围观的男人们全都吓了一大跳,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杜骁只觉得双手一轻,女郎早已从他怀中脱身。只见那女郎脑后如墨般的乌发,用一柄灿灿的金环束着,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任何物事能够彰显他的身份。她蜷着身子大咳了一阵,渐渐地缓过气来,随即顺势一翻身,左膝跪地,右手扶住右膝,伏在地面上,喘息良久,这才戒备地抬起头,一抬眼,眼神与杜骁的一触。

    杜骁心头一紧,明明是个素昧平生的女郎,偏那眼神他熟悉得很那分明是死里求活的眼神,决绝而凌厉,置之死地而后生。看得出她精疲力尽,也看得出她正在重聚精力。

    紧接着女郎扶住双膝立起,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两步。人群莫名其妙地自行分开,给她让开一条通道。女郎摇摇晃晃迈出几步,突然一个趔趄,就此摔倒在地上。她在海上漂流的时间不短,陡然迈上实地,再加上刚刚醒转,几无半点力气,是以才表现得那样虚弱。

    女郎伏在地上,半晌,才费劲地撑起身体,重新起身,歪歪斜斜地往海滩另一头的密林走去。有人见她脚步虚浮,随时可能摔倒,想要出手相扶。杜骁却一伸手,比一个手势,将众人都拦住了。杜骁只是出于谨慎,想看看这女郎到底要做什么。几个年轻的便都想起龙二说过的,杜骁是头儿,被冲上岛的女人,首先该是杜骁的女人。年纪小的不觉得,略知些人事的则对杜骁的权威又羡又妒,暗暗生出不平。

    杜骁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女郎身上。只见她开始时脚步虚浮,后来渐渐地越走越稳,直冲海滩尽头的一片密林而去。杜骁这才注意到她没穿鞋,正赤着双足,一双玉足如雪,看得人口干舌燥。

    这女郎来到海滩尽头之后,伸双臂密林最外缘一棵苍天大树的树干,手足并用,竟就此攀了上去。她足上的肌肤雪白娇嫩,径直踏在粗砺的树皮上,似乎丝毫也不觉得疼。女郎毕竟气力不继,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攀到那株大树的树杈上,离地总有三四丈高。她蹬了蹬那树杈,觉得尽能支撑,这才满意地坐下来。

    紧接着她将腰上缚着的腰带解下来,将自己的腰身往树干上一绑,打了个牢牢的结,确保自己不会因为偶然的翻身就从树上掉下来,随后她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卧在树杈上,双目一闭,竟是就此睡过去了。

    费了那么大功夫,又是上树,又是将自己绑住,竟然只是为了——睡觉?

    杜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想总有你下来的时候。

    他随即一转身,大声喝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许到这里来打扰这小娘子!”

    人群正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女郎,听见杜骁如此吩咐,大多悻悻地转过身去,离开此处。

    只有龙二一个还留在杜骁眼前,待年轻人们都散尽之后,才对杜骁笑道“杜老大还真是,坐怀不乱,若是我,怕是早就……嘿嘿,到嘴的肉都不敢吃,回头呀,有你后悔的。”

    龙二冲杜骁笑得诡异。

    当晚杜骁一闭上眼,便似乎能见到那只澄澈而明净的“天眼”,一会儿却又变成那女郎戒备的眼神,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始终在说“活下去,活下去!”

    即便是在梦中,杜骁依旧对自己说好生活下去,活出个人样儿来!

    他在迷梦中挣扎了良久,待到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有人疾奔着朝杜骁这里奔过来,大声喊“老大,杜老大,那小娘子……不好啦!”

    杜骁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跃起身,随来人一道朝昨日那株大树奔去。只见那株大树上,女郎也睁着眼,显然早已是醒了,然而她却不出声,也全然不敢动——

    一条碗口粗的巨蟒,正蜿蜒着缠绕在她身侧,深红的蛇信只在咫尺之遥。

    好在她不是第一次遇蛇。

    蛇绝算不上荒野之中最可怕的生物。比起两脚的人,这没脚的蛇实在是道行太浅了。

    安若屏息凝神,任由那条巨蛇在她身边蜿蜒游走,甚至缠上她的腿她的脚面。这条巨蛇蛇身呈深褐色,上面带着优美的黑色花纹,蛇身有碗口来粗。蛇头一直昂着,时不时吐出深红色的蛇信。这种巨蛇安若见过,知道此蛇捕猎时一旦遇到猎物挣扎,那巨蟒便会将猎物紧紧缠住,越缠越紧,直到猎物断气了,巨蛇才会慢慢享用,将猎物一口口地吞下。

    唯一脱身的法子,就是克制恐惧,保持耐心等待这蛇自行离开。再不然就是树下有人救援。世间诸物相生相克,岛上既然有蛇,就该有克制或者驱赶蛇的药物。若是有人能在这上头想想办法,许是能放她早点下来。

    安若与这巨蛇僵持之际,树下已经传来人声。杜骁已经带着几个人赶到了。

    树下的人见到树上的情形,都看得目瞪口呆,紧张之际,大气都不敢出。有个少年人一抬头,忍不住惊呼一声,连忙一伸手捂住了嘴。可就是这一声,已经足以让的原本安静慵懒的巨蛇略有些躁动,蛇头再度昂了起来。

    杜骁立在树下,比个手势,命所有人噤声。他仰头观察,远远地能看得见安若面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但是她连面色都未稍改,甚至连眼都未眨一下。

    杜骁看了片刻,知道树上的女郎片刻间还不会有危险。当今转身对龙二说“你带小伍去,将驱蛇的药草拿来,有多少拿多少,尽数堆在树下点起。”

    龙二一直立在杜骁身边,听见了当即冷笑一声,道“老大,我早就提醒过的,到嘴的肉不吃,迟早要被旁的吃掉的。”说毕他便转身而去,顺便叫上了刚才那个惊呼出声的年轻人。

    没过多久,小伍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跑来,大声对杜骁说“老大,龙二哥说驱蛇药点不起来,火绒……”他想要说,前儿个的暴风骤雨令他们所有的火绒都湿了,眼下无论怎么打火,火绒都打不起来,看样子只能等正午时候将火绒暴晒之后,才能点火了。

    但是杜骁手一伸,便拦住了小伍的话,自己继续仰头望着树上的动静。他不能任小伍冒冒失失的话语动摇了那女郎的心神。

    岂料底下这一番对答尽数教树上的安若听着耳中,她气得在心中暗暗咒骂,竟然是因为火绒这点小事,没法点燃驱蛇药,若是她那只箱子还在……

    安若一张俏面涨得微红,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依旧连大气都不出,任由那巨蟒在她身侧游走滑过。好在这巨蟒至始至终没有察觉活物的存在,约摸又逗留了一柱香的功夫,它终于通过这株大树一枚最粗壮的枝桠,游去了另一棵树。安若待巨蛇的蛇身彻底从她身边离开,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赶紧动手,将绑缚在身上的衣带解开,重新系在腰间,然后起身,迅速沿着树干滑下来,“砰”的一声,跃至地面上。一夜的安眠,已经让她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纵使她已有一天一夜水米未尽,可是安若知道,这还远未到她的极限。

    “你姓杜?”安若一落地,便冷眼打量面前这个领头的男人,“是这里的头儿?”

    杜骁点点头,自从安若上岛,两人甚至有过肢体接触,但是杜骁始终还未有机会自报家门。

    “杜骁,”杜骁平静地介绍自己,“这岛上,还有我的三十三个兄弟。”

    安若抬眼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只见来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衣衫亦嫌陈旧,看起来上岛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是这男人立在自己面前,专注地盯着安若。两人眼神相对的一刹那,杜骁不为所动,安若则自觉有些看他不透。

    单从外表看,杜骁并不算特别强壮的那一类人,但看起来他在这岛上统领着所有男人,说出来的话,手下全部一一依令而行。这说起来容易,但安若自己手下就曾带过五百个桀骜不驯的汉子,知道这里大有名堂,因此也晓得杜骁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敢问,娘子高姓大名?”杜骁开口,“日后在岛上相见,彼此也好称呼。”

    安若却一偏头,顾左右而言他,伸手指着林边一条盘旋而上的小径,问“请问,这条路是上山去的么?”

    杜骁一怔,安若已经抬脚动身,沿着那条小路往地势高处赶去。杜骁则在她身后大声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如何来的这岛上?这条道路不大好走……你是想攀到山顶那处巨岩那里吗?”

    这条路正是通向岛的制高点——岛上有座山,山头最高处则有一大片赤色巨岩,巨岩扭曲堆积,寸草不生。但那里是岛上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鸟瞰全岛。

    安若不理杜骁,加快脚步——既然对方猜到了她的心思,她能够做的,就是要比对方更快。她脚程很快,不多时已经趟过一道山溪,稍许饮了两口清水,便继续向上攀爬。对她而言,上山的难度并不在于有多么陡峭崎岖,而在于她需要不时穿过齐腰的灌木,分开纠缠的藤蔓,避开带刺的荆棘。攀爬的过程中,安若偶尔低头望望自己的一双光脚,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老天爷赠给她的这副皮囊,美则美矣,可到底没那么耐用。一双雪白的玉足,只走了那么一段山路,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个口子,出了一点血,甚至有点儿疼痛。

    但那片赤色巨岩已经遥遥在望。安若知道,这岛上若是当真只有她和这一群男人,她便必须尽快了解这岛,只有掌握这岛的地形,找到安全的栖身之处,才能避免自己受到侵扰。

    杜骁那人看起来行事谨慎,料来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不会轻易向她出手。安若正凭空揣测杜骁的脾性,她一脚踏出,脚下一滑,连忙往身边山壁处一缩,她脚下便有数枚石子哗哗地滚落。此处山岩陡峭,道路的另一侧悬空,底下就是她刚才上来的路,若是在此处推一块大石下去,就能砸中自后追来的敌手……巧的是,这么一低头,安若便看见杜骁尾随而至。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杜骁愣了片刻,似乎猜到安若在想什么,立即警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安若却没有任何行动,她没那么无聊,初来乍到的,自保要紧,还不想树敌。当下她继续赶路,很快便接近了那块赤色巨岩,寻了一片平缓的石坡,手足并用地攀至岩顶,立在高处,四下眺望

    这是一个东西向、船型的狭长海岛。极目远眺,四周几乎可以看见圆环状的海平面,海浩浩荡荡,渺渺茫茫。岛的东端是各种各样的岩石、峭壁、陡坡,越往西去,地形下降便开始缓和。岛中央有一块塌陷,清泉自岩壁深处奔涌而出,并在塌陷处形成一处幽绿的深潭。再往西去,便是一大片平坦浓郁的树林,遍布常绿乔木,还有一大丛毛竹。树林以外,岛的极尽头是一片浅滩,浅滩末端则有一道环行礁屿,像是个天然小港。

    安若所在的位置视野极好,她可以极清晰地看见早先自己上岸的地方,在那里有一片零乱的足迹,指向她昨夜歇宿、今早遇蛇的大树。

    正在此刻,安若忽听岩下杜骁轻咳一声,朗声道“小娘子,杜某绝对无意伤你,如今大家共处一岛,杜某也不想与你为敌。我现在上岩来……可好?”

    安若没答话,只顾着仔细辨认和记忆岛上各种地形。杜骁见她没有反对,一抬脚,两步便上了巨岩。这座巨岩的顶部平坦,足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站立。安若则连头都未回,当杜骁不存在。但她心里清楚,看起来杜骁对这座巨岩也极其熟悉。想必对方当初上岛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到此勘察。

    杜骁刚上岩,安若已经在海面上发现了什么,忍不住一声欢呼,转身简短道了一声“失陪!”她随即快步下岩,就此与杜骁擦肩而过。岂料刚刚下岩,迎面突然一阵风袭到,是有人偷袭。安若百忙中生出反应,低头让开。

    安若心里怒骂一声竟敢偷袭她?

    ——明明她才是偷袭的祖宗!

    杜骁“你祸不祸水我不知道,有我在一日,我就一定会护着岛上所有人的安全,也包括你。”

    安若再次反过来扣住杜骁“就凭你?”

    杜骁奋力上位“我有……”

    他说到这儿猛地住嘴,心想妈蛋差点儿又被这小娘子将话给套了去。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挖坑,只要稍不留神自己就有掉坑里去的风险。

    他这一停顿,安若已经又一次发力,重新占了上风。她的一只胳膊肘死死地扣在杜骁胸前,几乎用全身的力气将杜骁按住,她低头盯着杜骁“杜骁,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全岛的人好。只要有一日我们还不能回归大陆,我就必须独自一人。”

    “你想与我结盟的好意,我心领了。”

    “在你还未彻底强大到战无不败的时候,拥有一个女人,你就把自己做成了一个靶子。而我是这靶子上的赏金。”

    杜骁听得震惊,一时忘了使力,只顾着听安若说话。

    “只要你有诚意,我可以和你们所有人一起结盟,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我们都想在这岛上好好地活着,都想有朝一日堂堂正正,挺起脊梁,重返中原。这是我们结盟的基础,可是在此之上,我与任何一个人生出过分亲密的关系,都不——合——适!”

    安若盯着杜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杜骁没有作声,此刻两人呼吸相闻,安若几乎所有的重量都由杜骁担着,她几绺散发再度落下来,落在杜骁面上,杜骁却再没察觉。他还在想安若的话世上还没有旁人,将他的目标陈述得这么精准过,活着,挺起脊梁,重返中原……眼下他看似在带着众人做些无关的事,可最终都只为了这一个目标。

    难得这女人这么通透。

    安若一番话,已经彻底令杜骁清醒过来。

    他明白龙二为什么要传这等流言了安若是岛上唯一的女人,年轻貌美,实力雄厚,若是被他娶了来做岛主夫人,那么成为众矢之的就会是他。这次的流言传出来,一定会令杜骁出于自尊而无法接受,从而贸然出手,无论是他与安若发生冲突,两个人斗个你死我活,甚至与岛上的兄弟们起了争执,无论哪一种,都正中龙二下怀。

    而安若选择了顺水推舟,目的是在岛上笼起一层迷雾,教人们都看不清她的心意,因此也没有人敢贸然出手,因为还有他这个岛主从旁看着,可以随时出手。就像安若刚才用的比喻只有杜骁不是靶子,岛上才人人都不敢自己去当靶子,这个岛上的人,才能维持住这个微妙的平衡,继续按照他们的计划走下去,不被分裂,也不会偏离到旁的路径上去。

    “安若娘子,杜老大,你们在做什么?”远处海滩上一声惊呼。

    这时候伍良与米乐一起跑了过来。他们大约是久候安若不至,顺着海滩寻了过来,可是谁也没想到,眼前竟然是这样一副情形。

    海边的沙滩上有一道长长的痕迹,分明是两个人滚啊滚啊滚啊,这么一路滚过来的。这些伍良和米乐都不懂了他们的老大和娘子,为啥要在这儿……滚呀?

    安若的脑袋登时往杜骁胸口一垂,低声道“糟糕!”语气里颇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意思。

    她这样一声低叹,倒令杜骁心里生出些怜惜,他……这是不是得为人家负个责?

    岂料下一刻安若的胳膊肘在他胸口重重一撑,杜骁险些一声闷哼,气差点儿没喘上来。而安若丝毫也不怜惜他,撑着他的胸口飞快地起身,望着赶过来扶她的伍良,一伸手阻住了,道“不不,我没事!我这就是……在和你们杜老大切磋拳脚功夫。来,杜骁!”

    她一转身,杜骁正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一愣切磋功夫?

    “不如我们再给他们演示一回?”安若稍稍整理一下耳边的散发,便已双手握拳,下巴朝杜骁扬了扬。

    杜骁心想这可不是切磋拳脚功夫么?

    他心一横,准备见招拆招,心知日后万一得一直与安若这么相处下去,摸清她的套路最紧要。哪知下一刻,安若的拳脚当真如暴风骤雨般而来,杜骁瞬间想起龙二那日便也是如此,被这迅逾奔马、快如闪电的拳脚一下子打懵了。

    他可不能懵,当下杜骁小心翼翼地与安若对阵,试图寻找她招数之中的破绽。

    伍良和米乐则完全是懵圈的,明明早先看到两个人还在沙滩上滚啊滚的,一转眼当真拉开架势,“切磋”起来了。

    安若一开始就出手如风,杜骁只有守势,全无还手之力。可到后来他也渐渐地摸出安若拳脚的路数,守得便稳了,渐渐还能还上两招。连安若都不由在心里暗叹这个杜骁,看起来还真是个可造之材,于拳脚上领悟之快,与那龙二不可同日而语。

    正在此刻,贝志远和李景田从远处奔了来,见到安若与杜骁两人有模有样地“比试”,都是惊疑不已,盯着伍良和米乐。后者两人摇摇头示意无事。

    可是贝李两人却有事,李景田在旁边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声“杜大哥!”

    杜骁意犹未尽,手下还未收,安若已经忽然向后跳开,对杜骁说“不打了!小李他们来找的是你而不是我,怕是有急事。”

    杜骁一愣,也立即省过来,一个收势,转头问“景田、志远,什么事?”

    “是宁大夫命我们来找您的,说是有好几位哥哥都得了一模一样的怪病,宁大夫觉得事情不大对,要找您商量一回。”

    杜骁一听,哪里还敢怠慢“走,咱们赶紧回营地去。”

    他刚抬脚迈步,脚下突然一顿,回头望向安若。只听安若在问伍良和米乐两个“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个少年一起摇摇头。安若冲两个少年一挥手“走,咱们也去看看你们的兄长们去。”

    他们在这儿一唱一和,兵油子们便是听懂了两人在指桑骂槐,也拿不出实证来,一行人虽然气得脸色发红,但也没什么办法。至于安若,他们说不过、打不过,撒娇也撒不过,但要他们就此转身离开,又着实被落了面子,气得难受。

    岂料就在这时,龙二忽然从兵油子们身后转了出来,高声招呼杜骁“老大,杜老大,兄弟们和外人起了争执,你帮谁?”

    安若听了这一句险些笑出来。外人?岛上唯一的外人,显见得就是她了。

    旁边伍良他们也在小声嘀咕“外人?安若娘子来了这么多日子了,给咱们送过蛇肉,帮咱们晒了盐制了陶,做了那么多事儿,怎么还是外人?”

    龙二不管“只有咱们是对天盟誓,结拜过的兄弟,后来的就是后来的,外人就是外人。杜老大,你且拿一个态度出来,小娘子和咱们自己兄弟,你到底站谁?”

    那边杜骁大踏步过来,这里安若则从乐十六身边“腾”地站起来,两人心里同时想好,感情是冲我来的!

    安若早已看不惯龙二的做派,更恨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从龙二处学得一身恶习,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纯粹想要靠拳头来说话,仿佛在这荒岛上待得久了,便人性褪去兽性渐显,竟然指责乐十六是个废人,空耗粮食……可这岛上并没有发生食物短缺,眼下虽然吃得没有在陆上好,可也没有人饿肚子啊!

    而杜骁想得则要远一些。他一听见龙二言语里饶上了他,便知此人不怀好意。龙二的目的并不在安若,也绝不在乐十六身上,而在他——龙二这是在逼杜骁表态,只要杜骁表现出一分一毫偏向安若的倾向,龙二就可以指责他是重美色、轻义气。毕竟眼下杜骁是这个岛上主持大局的人。他若是明着袒护安若,眼下许是没什么,却难保不会在岛上其余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一待时机合适,便要生根发芽。

    柳九教过他很多次,在这样的事儿上,他一定要不偏不倚,决不能授人以柄。

    “我自然站自己兄弟!”杜骁朗声说。

    早先龙二大声说话,已经将整个营地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不知何时起,岛上的汉子们已经渐渐聚拢到乐十六附近。听见杜骁这样说,人们心里默默点头,心道这杜老大到底是把持得住。可是这安若娘子……好像也没什么错呀!

    “当年我们三十四人,曾经对天盟誓,义结金兰,无论何时何地,都当相互扶持,绝不出卖彼此。”杜骁的声音稳稳的,“刚才几位说的话我听得清楚。我想说的,周郑这几位,是咱们的兄弟,乐十六,一样是咱们兄弟。我不能对任何一人厚此薄彼。”

    他一下子撇开了安若,将话题转到了兵油子们和乐十六身上。

    “龙二哥,我不会偏帮安若娘子说话,但是这几位和乐十六之间,我至少得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了。”杜骁抱着双臂,抬着下巴看着龙二。

    龙二盯着杜骁,伸出舌头微微舔了舔嘴唇,突然笑了起来,开口道“那么好!既然杜老大你放了话,不愿偏帮外人,那么好,我来看看兄弟们是否也与杜老大一样明事理。”

    他说着一回身,看着营地之中,或坐或立的三十几人,嘿嘿一笑,问“弟兄们,就刚才,安若娘子和咱们几个兄弟起了争执。大家觉得,安若娘子和咱们兄弟,谁更有理些?”

    龙二话音刚落,乐十六坐在安若身边,无声无息地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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