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雪满弓变奏的梦想

    东所院落疏静,榆树下那片麦地已割了大半,原非俗急匆匆路过瞥了一眼,毕争并不在。

    她推开门,撑着爬上书案,把报告哗啦啦摊开。纸张因散落而打乱,千头万绪一并涌到她眼前,简直无从理起。

    “怎么又把报告拿回来了?”

    云华抬眼,原非俗神情凝重,似乎满腹心事。

    “磨完墨了?就应该少说话,多做事。”原非俗索性把杂役丢给云华。“把这份报告重新排一下顺序,我要好好地研究研究。”

    她还真把自己当学徒指使了!云华苦笑着摇摇头,按着页码整理起来。

    页面上的一段文字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云华一怔,迟疑地问。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撷芳殿有个餐厅,还在装修中,有这么一回事儿吗?”

    “嗯,撷芳殿原址就在中所里,说起来也装修了相当一段时间了——”

    毕争被调职的原因,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原非俗犹自思索着刚才看到的碎片信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在装修,外面搭着脚手架,挡了金属隔板,又隔得那么远,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实在看不清,也从来没细看过。”

    这种种措施,一定是刻意为了避过原非俗!云华倒吸一口凉气,举起手中的一页。

    “不对。这份报告里很明确地说,撷芳殿里秘密开设了一个豪华会馆,假借装修的名义,已经无证经营了半年多。”

    “你说什么?盈利性质的豪华会馆?”原非俗一愣,赶紧凑了过来。

    “是啊,你看这是手机偷拍的照片,看图片是新中式装修,灯光陈设还挺讲究的,服务员扮成宫女太监,保安扮成御林军,点餐用的是圣旨,屏风边儿上还有个龙椅,你别说,还真挺有市场的,多少土大款都想在这宫里过一把当皇上的瘾啊。”

    “见鬼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原非俗久久“凝视”着照片,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失声惊叫。

    “图上这件螺钿嵌百宝的紫檀屏风,去年交给文保科技部修缮,结果工作人员错误操作导致泡水损坏,早就已经报损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见鬼?人可远比鬼邪门。”

    云华嗤地一笑,稍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

    “报损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屏风或许没有损坏,但这么走一遭,它现在肯定也不属于博物院了。能串通工作人员昧下馆藏品,又能在宫里瞒天过海开设一家会馆,这个人会不会是你们主任?”

    “当初屏风报损确实是主任做的批复他权力很大,古建、文保、人事、文创几乎都是他在管,公然在撷芳殿做会所,他是有这个能力,位高权重,贪墨也在所难免,可他怎么能打馆藏品的主意呢!”

    原非俗张了张口,急得脸色苍白。

    “况且宫里建筑都是木结构,单院长早就三令五申不许架电线动明火,要把宫殿改成会馆,这得冒多大的风险!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有钱能使磨推鬼,利益这么惊人,他当然敢。丢一两件藏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丢掉更珍贵的东西。”

    云华拼凑起一份入会申请书的复印件,不由咋舌。

    “撷芳殿这个会所,可不是一般的会所,你听听这介绍:‘极致皇家奢享体验’‘超五星服务标准’‘全球高端人士云集’‘殿堂级珍宝荟萃’,限量发行500个席位,‘仅供社会名流、高雅艺术家、各国皇室贵族成员’!会费每年要收100万,你说,够建多少个撷芳殿?”

    读着读着,云华毫不掩饰地冷笑起来。

    “会员不仅能随时带直系亲属来‘御膳房’用餐,还能提前预约在殿里宴请宾客举行会议,嗬,这会费交得可真值,以你们主任这份野心和商业头脑,只当了区区一个主任,简直是屈了大才了!”

    原非俗愕然地“盯”着申请书封面上的徽印,“紫禁城撷芳殿”字样清清楚楚,旁边盖着主任的私章,拟邀人抬头为“雅集画廊”,日期为9月19日。

    “这个画廊我有印象,他们负责人那一阵子确实经常来找毕大爷,劝他离职去做主管。原来毕大爷一直在想办法收集证据可他收集的这些材料已经足够有分量了,主任为什么还是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甚至敢主动扬言明天要对质?”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朝着可怕的方向印证,原非俗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

    “院里如果真的需要资金,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可以向社会募集,也可以开发文创产品只要能解决院里的经费问题,我甚至可以顶着失明的风险,毫无怨言地去做商鉴!”

    她紧紧咬着牙,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只觉有一只黑色的手将她拖进泥潭之中。

    “明明有那么多方式,为什么?为什么主任要卖掉撷芳殿?他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强盗行径?!”

    她不敢相信一向道貌岸然的主任竟然刮取了如此惊人的私利,可她更不愿怀疑毕争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在矛盾之中来回撕扯,原非俗静顿片刻,捏紧指节,十分艰难地开口。

    “就算撷芳殿外围可以遮挡,可来来往往的人又不会凭空消失,而且去年单院长下了禁车令,外来车辆一律不准入内,会不会这份证据确实有纰漏?”

    “你往后翻几页就能看到一份车辆出入证的申请书,他们完全可以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混进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云华笑了笑,可又觉得她这种近似天真的固执并不可笑。

    原非俗不信邪地翻了翻,忽然僵停在《车辆出入证申请及停车导引》一页,一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喃喃低语。

    “不只是这样东门外壁开了一个侧门。”

    “什么意思?”云华不解。

    “主任他为了避人耳目躲开东华门,竟然自作主张,掘了东墙!”

    原非俗紧闭着的双眼终于微微启开,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里滚落出两行热泪,语气满含悲怆,一字一句铿然如金石。

    “单院长去年下了禁车令,禁止一切机动车进入故宫,又打了一整年报告,坚持要求外宾车队一律停靠在宫门外,外宾应当步行入宫以示对文化的尊重,可上级部门始终不肯批,说是应该保留对外宾的礼遇特权。今年开春,法国总统来参观故宫的时候,是单院长挺身而出,亲自将礼宾车队拦在了午门前!墙是一座城的骨啊!外事活动尚且如此慎重,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却敢在墙上打狗洞进来,这偌大一个故宫,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她愤然抬头,狠狠一拍桌子,险些把报告摔落。

    “当年圆明园惨遭八国联军洗掠火烧,紫禁城险逃一劫,没想到,如今竟然差点毁在内贼手里!先是瞒报文物,又是大肆敛财,现在还私自挖了城墙,还有什么是主任干不出来的?他有什么脸活着?他真的该死!”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你还是好好读一读这份文件吧,毕争居然调查得这么深,我太佩服他了。”

    云华眼明手快将文件整理好,往原非俗手里一塞。

    “你看这一页。根据门卫的口述,关于这个会所,食药监和公检法都来查过好几次,甚至和工作人员起过冲突,但最后却都不了了之。你们主任背后到底有什么靠山,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原非俗自顾自闭上双眼,渐而冷静下来,忿忿不平地开口。

    “怪不得主任说这份报告是废纸,没人会信,因为他是主谋,所有人都是从犯!他们都是一伙的,当然互相包庇!”

    云华渐渐拼凑起整件事的原貌,这片宫城华丽外表下的腐败远超她的想象,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无穷无尽的恶臭脓水来。

    毕争所揭露的,所面对的,所抵抗的,是一股完全不可抗拒的势力。

    主任大有来头,在这宫里一手遮天,行事无所顾忌,背后种种利益又错综复杂,铁定是动不得的。

    连她一个局外人都看了出来,毕争深谙表里规则、炎凉世态,难道会看不明白?

    那么——他坚持要打这份注定会被驳回的报告,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云华皱了皱眉。“既然上上下下瞒得这么严实,毕争又是怎么发现的?”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刚明白过来。”原非俗匆匆向前翻了翻文件,指给她看。“毕大爷一直很关注宫里古建修复和展品布展这一块儿,但是他发现主任联系的外包团队很不专业,不仅对文物一窍不通,建筑修复不规范,而且还留下了许多安全隐患,就起了疑心,才开始着手调查。”

    她拧着眉,老气横秋地分析。

    “我刚刚还在想,毕大爷当时被降职,绝对不是因为打报告得罪同事这么简单,肯定是主任吃了外包团队的回扣、怕行径被暴露。可现在再一琢磨事情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多了。”

    “毕争太细心、太敏感、太较真,从细节上看出了破绽,主任生怕他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撷芳殿虚假施工的真相、断了会所的财路,所以索性彻底把他从所有工作岗位上调开,冷隔离。”云华沉声说。

    原非俗不以为意。“降职有什么用呀!以毕大爷钻牛角尖那股劲儿,只要是他想了解的事儿,就一定会一查到底,主任和他认识好几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性呢?”

    一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逼得云华唰唰瘆出了一身冷汗,她霍然站起身来。

    “万一主任狗急跳墙,毕争的处境一定很危险!主任要找他,那他绝对不能去!”

    毕争被降职,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一种警告。

    主任是想借此震慑,封住毕争的嘴,可毕争却不管不顾不依不饶查了下去,甚至现在直接跟主任摊牌,这么做,是要彻底撕破脸!

    “啊?你怕什么呀?你不会担心主任杀人灭口吧?那你可就想得太多了。”原非俗失笑。“你是不知道,主任和毕大爷以前关系可好了,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他俩经常一块儿喝茶聊天,院里都叫他们竹林双贤。只是后来两个人有了分歧,才慢慢走不到一路了。”

    弱者依赖群居,强者惯于独处。

    可在这深不可测的宫墙之中,就连独处也成了奢想——

    人不惹是生非,是非却来惹人。

    过于棱角分明,实在是一种悲剧。毕争遭受孤立与冷待的这些时日,一身锐气仍未被蚕食殆尽,想到这里,原非俗拢起文件,无奈地笑了笑。

    “我最了解毕大爷,他就算知道主任不怀好意,也肯定会去的。之前他找过主任许多次,主任都借故不肯见他,这次主任虽然被激怒了,可如果能换来一个坦诚对话的机会,也很值得,说不定凭借以前的交情,还能劝主任及时悬崖勒马呢,要说有谁能劝说主任,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毕大爷了。”

    悬崖勒马?面对如此惊人的财富与权势?主任一心追名逐利,恐怕只会把劝诫当成笑话!

    在这片特殊的体制土壤中,主任根系实在扎得太深,旁人实在无从插手,大多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而凭借毕争一人之力,又绝无刹止事态的可能。

    明知无能为力而为之,怎么听都有种悲壮感。

    云华一怔,只觉得四周宫墙合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茫然无措,下意识地问。

    “那如果毕争劝不住呢?万一发生什么冲突,他这就是以卵击石!”

    “冲突?那就冲突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原非俗脸上仍是烂漫快活的笑意,字句像新鲜的青椒片切落,干脆刮辣。

    “谁让他腰板太硬,不能俯身当走狗、乖乖给人舔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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