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鸿迹变奏的梦想
一场秋雨疾驰而来，将南三所的绿琉璃屋脊淋洗出了苍郁本色，层云阴沉，竹叶零落，寒意凛凛的雨丝裹着苔湿土腥卷到脸上，云华恍然一怔。
不过才隔了一日，艳阳秋景竟已寂寞如斯。
“想什么呢？”原非俗不满地踮着脚伸手晃了晃，云华不待她过多催促，已十分自觉地走到案边，沉下心来研墨。
数月以来静心冥思，平静的表象下，是一场自我猛烈搏击的心战。
时尚界到处充斥着一夜成名的传奇，许多被偶然挖掘出的素人模特无需训练，只需稍经提携，立刻大放光彩，光速蹿升，但那种种传奇像游戏厅里诱人的奖品，隔了一层流光四溢的玻璃，看似触手可及，却从来都和云华毫无关系。
云华时常一边磨墨，一边咀嚼所谓“修心课”的用意。
她总也琢磨不透，启月起用的模特可远远不止她一个，难道人人都要承受这份特殊的苦役吗？几乎令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另眼相待，还是冷眼相待了。
日渐月染，白驹过隙，云华终于有所觉察。
从小选择成为一名模特，母亲并不反对，但也并不支持，只是一再告诫她家庭条件有限，想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争取。
由此云华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非天赋型选手，没有一见令人惊艳的外形条件，更不具备天生细腻敏感的情感表达，何况无往不利无所不能是神不是人，卯足了劲儿要全面开花占得每一枝的鼎盛风光，多半会遭狂风暴雨霜打雷劈，也只能狠下心来打磨自己，另辟蹊径。
时常含着燧石激撞般火光的眼神，是敢拼敢为人先的磅礴野望，挺拔如锋刃的倔强身姿，是长期与生活做困兽之斗的标志，镜头前张弛自如的肢体运用，是十年如一日苦心练习的结果。
说出来似乎很残忍，可早些认清现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一个只会努力的人，职业生涯是有上限的，看似前路坦荡，四周却有着看不见的墙壁，要想真正突破自己取得里程碑式的成就，必须以十倍百倍的韧性耐性稳扎稳打，一点点弥补天赋上的不足。
这当然是劣势，但也是优势，越是竞争激烈的环境，越考验心理素质，每一分舍下的苦功，都将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原来这就是她最终被选定的原因，更是她最应该把握的核心竞争力。
云华了悟，像从浸没全身的一潭死水中猛然浮起身，闭塞的眼耳口鼻感知一瞬间明晰起来。
她注意到低沉的絮语，似乎有两个人正在隔壁院落里喁喁而谈，但随即厮打叫骂的嘈杂声响纷拥而来，像原本在角落里细细堆积的木屑，一刹间燃起了汹涌的烈火。
“谁在吵架？”一块墨锭磨完，云华收拾好桌面，诧异地问。
“还能有谁？毕大爷和主任呗！吵了好一会儿啦，都动开手了，亏你这个木耳朵居然才听到。”原非俗竟似毫不在意，只笑嘻嘻地盯着她看。
也太像个没事儿人了，云华忍不住要责怪她。
“快走，赶紧劝架去，你也不想想，你毕大爷是文人，看他那么瘦瘦弱弱的，打起来肯定吃亏。”
“嘁，活该挨打！毕大爷犯痴，竟然和贼讲起道理来了！结果让人骑到他头上来撒野，还一味只知道忍，你说，是不是活该？”
原非俗撇了撇嘴，硬犟着说。
“我呢，反正是不会劝的，你就更不许去了，任人搓揉的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我就偏要等着看他脾气什么时候发作出来。”
这没心没肺的小家伙！云华乜她一眼摇摇头，径自跨出门去，原非俗嘟嘟囔囔地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隔壁。
主任已经离开，毕争弓着腰割着剩余的麦子，他鼓了鼓唇，向地上吐出什么，云华走近些，不由噤声，她终于看清，那是一颗带着血丝的牙。
原非俗惊叫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说过的狠话，急匆匆地跑上去看，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主任下手怎么这么重，做得这么绝！真连一点情分都不顾了！”
毕争一回头，右颊边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微微涨起发肿，伤得不轻，似乎是遭人狠狠掴了耳光的缘故。
他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显然十分吃痛，但还是勉力冲原非俗笑了笑。
“我刚好牙根松了，花钱找牙医也是要拔，还得谢谢他替我拔牙。不顾情分最好，一了百了，以后你就不用碍着我的面子应酬他啦。”
遭人折辱到这种地步，毕争反而出奇地平静，从地上捡起一轴卷得松散的画，随便往身上蹭了蹭泥水，递给原非俗。
“我上午刚看了延禧宫的扇面展览，他搞的那一套布展完全就是流水化工作，一点文化气息也没有，这画他不要也好，给他也是瞎了，放我屋里吧——或者你想要的话，拿走也行。”
原非俗迟疑地展开画作，叹了口气。
“我就猜到是这幅。您的临摹本和骷髅幻戏图原本毫无差异，谁人看了不说是神品，就连院里老领导跟您讨您都没舍得给，眼巴巴儿地给主任送了去，可谁曾想啊，到头来，您这苦心，真算是白费了。”
这骷髅幻戏图一反水墨画含蓄蕴藉的常态，猛地一看，十分有趣，仔细一琢磨，却透着阴森诡谲的意味，直令人毛骨悚然。
画面上绘制着一具穿衣戴帽的大骷髅，白骨森森，殊为可怖，虽无血肉，却在画工精妙的笔法下展现出了狂喜的神色，在它枯瘦如枝的指间，正用悬丝操纵一具小骷髅，引诱着一名童稚可爱的幼儿向前爬去，幼儿的母亲追在身后慌忙阻止，神色焦急，殷切呼唤。
荒诞图景至此戛然而止，云华看得入迷，暗自在心底喟叹。
毕争有意选这幅画送给主任，警示他切勿被虚妄的名利欲望妖化为提线傀儡，用心着实良苦。只可惜，以主任滔天的野心，这幅画怕是挂在墙上碍眼，留在手里烫手，再殷切的劝诫也听不进去了。
毕争宽慰似的笑了笑。“小丫头，你就甭羡慕他了，我桌上还有一副九九消寒图是专门留给你的，另外屋里其他杂七杂八的全不要了，你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就拿着，我反正是用不上啦。”
“九九消寒图？离入冬还早着呢，您这时候送我干嘛呀？”
原非俗讶异地抬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
“哦我知道啦！您是不是要辞职走了？要我说您早该走了，在这儿耗着又是何必呢，日子过得太苦了”
毕争摇摇头截断她，脸上也无喜色，也无忧色，只拿镰刀指了指他亲手开辟的那一方小小田垄。
“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原非俗犹疑地问。“您不能白白受了这么大委屈。院里不给主任处罚吗？”
“罚，肯定罚。”
罚酒三杯？毕争别开脸，掩去嘲讽的笑意。
“我还得把麦子收完，你快进去吧。”
原非俗虽心下还有些疑惑，但仍应声抱着画进了屋，云华跟在她身后，迎面扑来丰郁的茶香和墨香，只觉像是走进了一本极有韵致的旧书之中。
四周书架上倚着数百本线装古籍，鸡翅木画案宽阔厚实，案上错落有致地放了芙蓉冻印章、朵云轩信笺、芥子园画谱等物，不必附庸，自成风雅。束紧的画轴放在案面正中央，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本摊开来的笔记搁置在旁，恰恰压住画轴。
“毕大爷真是的，东西怎么又乱放”
原非俗向来敬重毕争，不敢乱看乱翻，她顺手合拢笔记，一一将物品规整好，才展开那副九九消寒图。
上方以勾线绘制着素梅，一树九朵，一朵九瓣，下方则是九个遒劲有力的双钩空心字，有书有画，却毫无设色，这可有些出乎云华意料，她很难将它视为一副完整的画作。
“怎么没上色？难道空白处是有意留给你填吗？”
“还算你有悟性。这是排遣冬日的一种旧俗了，由冬至而始，每天染一瓣梅花填一笔字，九九八十一天过去，寒消暖长，九尽而春深，因此称作九九消寒图。”
原非俗卷着画轴，兴致勃勃讲给她听，云华听得好奇，一笔一划数那空心字的笔划。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均为古体，果真是一字九笔，分毫不差。
风骨耿介，语短意长，这样郑重的嘱托与期盼，足以捂暖每一个天寒地冻的凛冬。
云华下意识地朝窗外投去一瞥，毕争已束紧禾捆背在肩上，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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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原非俗不满地踮着脚伸手晃了晃，云华不待她过多催促，已十分自觉地走到案边，沉下心来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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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也琢磨不透，启月起用的模特可远远不止她一个，难道人人都要承受这份特殊的苦役吗？几乎令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另眼相待，还是冷眼相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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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大爷真是的，东西怎么又乱放”
原非俗向来敬重毕争，不敢乱看乱翻，她顺手合拢笔记，一一将物品规整好，才展开那副九九消寒图。
上方以勾线绘制着素梅，一树九朵，一朵九瓣，下方则是九个遒劲有力的双钩空心字，有书有画，却毫无设色，这可有些出乎云华意料，她很难将它视为一副完整的画作。
“怎么没上色？难道空白处是有意留给你填吗？”
“还算你有悟性。这是排遣冬日的一种旧俗了，由冬至而始，每天染一瓣梅花填一笔字，九九八十一天过去，寒消暖长，九尽而春深，因此称作九九消寒图。”
原非俗卷着画轴，兴致勃勃讲给她听，云华听得好奇，一笔一划数那空心字的笔划。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均为古体，果真是一字九笔，分毫不差。
风骨耿介，语短意长，这样郑重的嘱托与期盼，足以捂暖每一个天寒地冻的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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