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世言还让管家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李毓治手臂。

    那大夫摸了摸他的手骨,点点头:“接骨的人手法很不错,只是最近不要手提重物,多注意休息,养上两三个月自然就痊愈了。”

    这下不光是宋世言,便是其他的同门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她。宋世言道:“唉,看不出来,你都已经久病成良医了。”

    楚昭华动了动唇,觉得实在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便闭嘴沉默了。

    “但是以后,你练武时候摔伤了,不要再自己动手治,玄修师兄是懂医术的,让他看看也好。”宋世言顿了顿,又道,“唉,玄修师兄只是长得凶了点,其实没这么可怕。”

    ……他到底脑补了多少东西?

    宋世言给所有的弟子都放了假,自己则去处理后续的事宜。李毓的右手不能动,也没什么心思到处去玩,就只陪她四处走走。

    山城里有座香火很旺的寺庙,现在不是什么佛诞日,也不是每月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香客并不算太多。

    楚昭华跪在佛像下面,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她从前其实并不信佛,也不信鬼神之说,哪怕她最后是与青灯古佛相伴十年,又孤独一人死在普渡寺的寒冬,她也不信。不然为何能就此一生,潦倒至此?可是她重生了,她不知道这些是否冥冥中自有注定,是否有什么无法言说的引线牵引着她,慢慢走到现在这条路上。

    她上完香,就见李毓依然站在门外的榕树下。榕树的枝条上垂下了许多粗粗细细的根系,阳光又漏过树叶的间隙筛落了一点点圆圆的光斑在他的衣衫上,他的侧颜上,还有那么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格外调皮地落在他的嘴角。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地回过头来,他侧着脸颊依然还有些少年的青涩和稚气,可那一瞬间,竟然和她熟悉的那张成年后的脸部线条重合在一起。

    她突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可李毓却是笑了,他斜斜地睨着她,背后是火烧一样的云彩,那通红的云彩仿佛燎原一般烧红了整片天空,好像是天降异象,又好像是世界尽头。

    她又感觉那那阵熟悉的晕眩感,好像有什么正用力挤压着她,让她处于一种窒息的痛苦中。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是完好的左手,他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很有力,可以把她的整只手都包裹起来。

    就在她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崩塌!等到楚昭华从那阵扭曲和晕眩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正在一间石室里,好像还是她用来闭关的那一间。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打开石室,重新走了出去。和石室的暗无天日相反的是,外面的天色还是透亮的,只是天边挤压着大片大片的乌云,颇有一番晚来风雪急的意味。

    “……小师姐,”莫常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石室里出来,用一种发飘的虚幻的语气发问,“你不是刚刚……进去闭关吗?”

    “因为我突然觉得闭关没有意义。”楚昭华想了想,又试探问,“看天色,像是要下雪了,若是雪下得太大了,今年的门派大比就要延迟到春天了吧?”

    “……师姐,你真的没事吗?”莫常青从目瞪口呆换成了神情担忧,“大比不是已经比过了吗?你还拿了第一了啊?”

    竟然还拿了第一吗?

    看来她前面猜得没错,在幻境里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会根据情况变化而做出最合理的调整。那也就是说,阵法的中心是李毓,拖得时间越久,他陷在里面就越久,她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她抬起手,天下刚开始飘落的大朵大朵的雪花,蓬松的雪花落在她的手心,很快就化为一滴水珠。如果这样下一夜的雪,所有下山上山的道路都会变得难以行走了。

    她心中一动,大概能猜到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了。当年她是闭关了两天才出来,结果别人告诉她萧叶不见了,眼见面临大雪封山,若是再找不到人就会很可能再也找不到,于是她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直接进山找人,最后差点有去无回,被活生生地冻死在山里。

    现在她早出关两天,事情就会好办多了。最好萧叶还没跑进山里去,她只要逮住她,让她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就行。

    “今年的雪可能会很大,”楚昭华轻声道,“这几日就不要乱走了,一旦雪下大了,很容易在腹地迷路。”

    莫常青一拍额头:“看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中午的时候,萧叶小师妹和叶令他们进山去玩,结果叶令他们都回来了,只有她没回。现在看来是要下雪了,咱们得赶紧把人找回来。”

    “……”楚昭华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其实她也是知道的,李毓对于那年寒冬在山间腹地迷路的事情一直念念不忘,在他的幻境里,若是没发生这件事才是不可能的。可是知道归知道,理智上知道,不代表感情上能够接受。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中的噩梦,她在山里找了他们一天一夜,最后还遇上了雪崩,差点把耳朵手指都要冻掉了,最后还放血给他们,忍着饥饿过了半个月,什么草根虫蚁都吃过,她光是回想一遍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而现在,她竟然还要重温当年的情景!

    楚昭华恐怖的表情让莫常青瑟缩了一下:“小师姐?”

    “林衍之呢?”楚昭华反问,“他不是整天跟萧叶在一起的吗?他去找人了吗?”

    莫常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林师兄前日就跟着掌门师叔下山了,说是有事要办,可能后日才回来。倒是我回来的时候碰到李师弟,他已经进山去找人了。”

    楚昭华在心里哀叹,看来这一回,深山雪地里的冻成冰棍的经历她是逃不掉了。她心里在唉声叹气,脸上还保持住无比的镇定:“这件事也去知会师父一声,我先收拾点东西进山去找她,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赶在雪完全封山前把他们带出来。”

    “好、好的!小师姐你也别冲动,还是多叫几个人一起去找吧。”

    “好,我会小心的。”她笑着伸出手,取下了她发尾上沾着的一片碎叶,“别着急,慢慢来。”

    莫常青禁不住脸上微微一红,这小师姐板着脸不笑的时候,也就算得上是寻常的美人,可是一旦笑起来,真是扑面而来春暖花开的温柔感。

    楚昭华转身便回房去收拾东西,虽然这之后免不了有许多苦头要吃,可是往好的地方想,那就是这回她可以做足准备再走,而不是像上次那样匆匆忙忙,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赶去找人。

    她换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袄,是崇玄弟子的常服,每年冬天都会发两套冬衣,一件靛蓝色,一件浅青色,都是很素淡的颜色。她把另一件打包进了包裹,想了想,又把一块毛皮毯子一道打包进去了。另外,打火石和火折也是必不可少的关键物品,再包上一大包馒头一点咸菜,水却不必带了,等到大雪覆盖住整座楼观山的时候,并不需要去寻找水源。

    她整理好东西,把包裹往肩上一甩,正要出门,忽然看见窗台摆着一只灰扑扑的瓦罐,瓦罐中却插着一支颇有生趣的白梅。

    呼吸之间,似乎都是白梅的暗香之气。

    楚昭华注视着这枝白梅许久,这种品相的梅花只有在玉簪峰顶才有,现在已经入冬,上玉簪峰的路全部都冻住了,简直一步一滑,寸步难行。她是不可能费这种力气去摘的,那就是李毓送给她的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枝头上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低声道:“等我。”

    她对于楼观山腹地的地形算是相当了解,若是除了冬季之外的时节进山,根本不可能迷路,而当整座楼观山被一片白色覆盖后,就算她对这里再是熟悉,她也没有办法准确地辨明方向了。

    崇玄在初夏时气候最好,山里的野兔山鸡也最多,还会有许多可以食用野果,至少不会饿死人。可是入冬之后,一切就全然不同,那些攻击性很低很温顺的动物躲起来了,没有任何可食用的野果野菜,反之,还会有饿得饥肠辘辘的凶兽出没。就连附近十分有经验、对路线又熟悉的猎人和樵夫也不敢在冬天进山。

    她进山之后,开始毫无希望的、大海捞针一样的寻人--她曾经是找到了萧叶和李毓,可那个时候她也在山里转得晕头转向了,根本记不得是在哪里遇到他们的。更何况就算她记得,也找到了那个地方,现在过去肯定也还是碰不到人的。

    楚昭华叹了口气,一边觉得脸颊都被吹得冻住了,紧绷绷的,似乎马上就会片片龟裂,一边又心里埋怨萧叶为何专门挑这种时候给她没事找事,自己胡闹也算了,还拖了李毓下水。还有李毓,为什么要进山找人,他跟萧叶是什么关系,犯得着这样舍己为人吗?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回,她从小就帮萧叶背黑锅擦屁股,都已经帮成了习惯,可她还是忍不住满腹牢骚。

    她沿途进山不久,雪花飘得更密了。她在这附近找了一阵,也没找到什么人走过留下的脚印或是痕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在寻找的路上,运气很好地找到一窝山鼠,她直接把那一窝都端了,没有绳子可以把山鼠结成一串,她干脆把它们的尾巴互相打结,再用一根枯草一串,直接拎着走。

    山鼠很小,肉也不多,可它的血却不如山鸡野兔这么腥气,喝几口山鼠血,是很暖胃的事情。

    她在山里逛到天色渐黑,最后只好无奈地先找了个山洞休息。雪还在越下越大,地面上开始有浅浅的积雪。她找了些干净的干草,厚厚地铺在山洞里面,虽然跟温暖厚实的被褥差远了,但至少都增加一点点暖意。

    她只杀了一只山鼠,喝了点血,把山鼠肉保存起来。什么时候能找到人离开,她连半分把握都没有,身边的食物是有限的,她只能尽量的节省。她在山洞里睡到半夜,又怨气横生地气醒了,外面的天色依然是泛着灰白的阴沉,雪却变得小了。她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等到后面几天,雪只会越下越大,下到这天地就剩下刺眼的白色。

    楚昭华把那串山鼠五花大绑,确保它们没有可能挣脱,便用石块封住洞口,再次出去找人。

    动物对于外界的异动总是比人要敏感得多。暴风雪欲来,原本应该躲藏在窝里等待冬天过去的动物竟然跑出来寻找猎物。这一个晚上,楚昭华连续遭受了獾子和黄鼠狼的攻击,鼬类本性狡猾,偏偏还十分难缠,她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把它们顺利猎杀了,剥下毛皮用雪水清洗干净,又割下位置最好的两大块肉,作为食物储备储存在山洞里。自然獾子和黄鼠狼的肉味道并不好,但是在饥饿难忍的情况下,再不好吃的肉食总比枯草和虫子味道要好吧。

    楚昭华找了一晚上无功而返,实在累得厉害,喝了两口雪水,就蜷缩起身体和衣小睡了一阵。大概睡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还是晦涩难言,狂风呼啸,她叹了口气,继续认命地去寻找萧叶和李毓二人的踪迹。

    雪落了一晚,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势头,地面上的雪已经渐渐积了起来。

    她身上冰冷,头又被冷风吹得疼,就像回到了当初那一幕,她又急又气,心里一股暗火烧得正旺,可是理智又告诉自己,必须要尽快找到人,人命关天,晚一分晚一刻都会无法挽回。

    她从昨天开始,中间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风里雪里跋涉,从早找到晚,渴了就喝了几口雪水,饿了就咬一口干馒头,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完全失去了知觉,就像是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壳,感觉这部分完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停下脚步。

    今夜一过,大雪会把整座山腹都填满,再下去只会越来越寸步难行,她喝了一晚上西北风,心里那把火也越窜越高,有点赌气地想要撒手不管。总算在她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不远处。

    楚昭华立刻跟上去。

    跟了一小段路,那脚印就在面前忽然中断了。眼前的雪地平整、光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面,可是这脚印就在这里消失了。

    楚昭华弯下腰,用积雪揉搓成三个雪球,用力向前掷出,只见雪块飞扬,前方平滑的雪地突然塌陷,露出里面狭窄的沟壑。楼观山腹地之中的沟壑有些是雨水腐蚀冲击形成的,有些却是人工挖凿的,这些沟壑往往还连着捕猎的陷阱。

    楚昭华轻哼一声,跳下了沟壑,她往前走了一段路,果然找到了一个陷阱,原本被掩藏在枯叶和泥土堆里的捕兽夹被人翻了出来,捕兽夹的齿轮上,还凝结着铁锈色的血块。

    楚昭华低下身看了看补兽夹,光是这样看,也看不出是谁受伤了,这种天气受伤虽然伤口不容易化脓感染,可是要好起来,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同行的人受了伤,就代表着麻烦,简直拖低了她活下去的几率。

    她不想再死在心魔之中,但更加不想让李毓去死,他还有锦绣前程,一路繁花,他总是要坐上那把天下最尊贵的龙椅,掌权天下,睥睨众生,而不是枯坐在这座被风沙围困的孤城。

    她又继续往前走,虽然依旧很小心,可是步子却变得急促,之前在碰到第一个补兽夹时受伤显然只是意外,之后他们都避开了这些陷阱,地面上开始还有些干枯的血迹,到后来连血迹都消失了。

    楚昭华一直沿着这些细微的线索深入腹地,她越走越快,终于在半日之后赶上了。

    她从老远的地方就看见萧叶伏在李毓的背上,她的右腿上缠着一截青色的棉布,看颜色就是从弟子服上撕下来的。她受了伤,只能被人背着,因为无聊,还在和李毓聊天:“原来楼观山这样大,你背着我走了一整天了,都还没有走出去。”

    “我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只怕等下雪会下大,如果还在外面这样走,就不安全了。”李毓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加快了脚步。

    楚昭华吐出一口浊气,用轻功在雪上掠了过去,几个起落便追到了他们身后。李毓听见背后的响声,立刻转过身来,就见楚昭华板着一张脸,天生上扬的嘴角也被她拉了下来。

    李毓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轻声道:“昭华。”

    楚昭华抱着臂,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只见萧叶鼓着一张包子脸,眼珠灵活地转了一圈,趴在李毓的肩头撒娇:“师姐,我腿好疼,呜呜呜,不知道是谁在路上放了补兽夹,真是个坏人,弄伤了我的腿,呜呜呜呜……”

    楚昭华见她这样一脸有恃无恐、毫无内疚,心里那股火气猛然就窜了上来,烧得更旺:“你自己踩下去的,还要怪补兽夹挡了你的路吗?明知道最近就要下雪,还要继续往山里面跑,你出门带脑子了?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大家进山找你,也是冒着性命之忧?你难道闯了祸心里就没一点数吗?”

    她连珠炮似的一连串诘问,直接把萧叶骂得懵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楚昭华这样疾言厉色地对她凶,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腿上的伤也开始疼起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李毓的肩头。

    李毓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师姐训话,他其实也不该插嘴,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事已至此,现在该想办法出去,互相埋怨还有什么用?”

    他一贯都奉行“多做事,少说话”,事情已经发生,抱怨和后悔都是在浪费时间,最先应当去想的,是去做什么来挽回局面。他这种极端理智的做法,就像是在楚昭华心头加了一勺子油,那火气窜得更高了:“你也是,为什么要单独一人跑进来找人?你又不是林衍之!”

    她话音刚落,李毓就回答:“是啊,我不是林师兄。可惜我这辈子都当不了他。”

    其实她原本的意思是,林衍之就是那个从小到大不停收拾残局的人,再说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是李毓显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她骤然叹了口气,觉得很无力:“我也是担心……走吧,这雪再下下去,留在这里就很危险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刚好是腹地的最低处,若是积雪崩塌,就会直接把这里埋了,她有再高的武功,也不敢跟大自然强横的力量叫板,雪崩的时候,活埋他们肯定也不会跟他们商量的。

    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她带着两个尾巴,按原路返回,可是等到出了最低点的沟壑,很快发现,她好像……有点迷路了。她按照记忆来到一个应当有记号的地方,但是却没有。她走错了。

    楚昭华有点茫然,这下子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她回过头平淡地开口:“你们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些干粮,先休息一会儿吧。”她身上还有两个馒头,冻得又干又硬,成了名副其实的“干粮”,另外还有之前烤好的小块山鼠肉,一直舍不得吃,也变得很硬,咬起来就像磨牙。

    她把两个馒头和肉干都分给了他们,自己嘴里只含了一块硬邦邦的肉干,既然咬起来费劲,她只好含着,等到含软了点再咀嚼。

    萧叶接过馒头,立刻大口啃了起来,他们迷路这么久,身上本来就没什么吃的,整座楼观山万籁俱静,所有动物似乎都躲着不再出来了,就连影子都瞧不见。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根本不在意这馒头有多难吃。她吃得太急,中途还噎住了,不断地打着嗝。

    楚昭华把剩下的那个馒头给了李毓,一个馒头和那一点点肉干就是萧叶都吃不饱,更不用说是他了。他捏着那干巴巴的馒头,最终只掰了半个,还有一半没有要,慢条斯理地咬着。他吃相很好看,就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而不是半个又硬又冷的馒头。楚昭华靠在一边,看着他们吃,她并没有带很多食物在身上,她身上有的几乎都已经全部分了出去,剩下的全部储存在那个山洞里,但是她现在又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准回头路。

    “师姐,其实你--嗝儿,是迷路了吧?”萧叶一边打着嗝,一边指出了这个事实,“我们之前经过这里过,结果现在又绕回来了,你是迷路了吧?”

    她看了她一眼,就直起身:“走吧。”

    萧叶瘸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走到她面前,义正言辞:“如果你迷路了,就该告诉我们啊,而不是带着我们不断兜圈,小毓子背着我,已经很累了啊。”

    楚昭华一把将那根用来探路的手臂粗细的树枝折成两截,她的理智和耐心似乎也彻底焚烧了个干净,她用力将两根树枝扔在雪地上:“闭嘴!要不是你惹是生非,我现在会在这里?要不是为了找你们,我会连续两天只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山里绕圈?”

    “……师姐。”李毓低低唤了一声。

    楚昭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额上的汗渍已经干了,很快就变成冰渣子。他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她是应该冷静下来,再好好地辨认一番方向,找到正确的那条路。

    “我冷静不了……”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她被冷风吹得头都疼了,“你要是能冷静,那你就冷静去吧,别来教训我。”

    李毓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他能感觉到她的焦躁和不耐烦,从前她都不会这样。在没有碰到这件事前,她常常对着他言笑晏晏,好像每天都没有能让她烦心的事。哪怕他开始对她有点冷淡,言语间又不太客气,她也没生气过。

    楚昭华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萧叶并不觉得此刻在雪地里迷路是一件有多么大不了的事,尤其在看到她之后,她只会觉得她一定会想到办法,带他们脱困。萧叶在过去的十几年中,看到的都是作为师姐的她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很多她解决不了的事情。在她的心里,其实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也不知道积雪后的楼观山会有多么危险。

    只有她清楚地知道,很快就要雪崩了,如果再找不到之前那个山洞,他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管城雪从没有告诉她,如果李毓在幻境中死亡会怎么样,她根本不敢去尝试这个后果。她有感觉,只要他死在幻境,那么他就再也回不去现实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了出来,再次道:“走吧,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累了,但还是必须再坚持下去。”

    她走向萧叶,想去背她,结果这小姑娘已经被她之前的表现给吓到了,瘸着一条腿还要往李毓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很抗拒地摇头:“我不……才不要你背!”她喉咙里含着哭腔,眼睛是红的,眼泪要掉不掉,只瞪大眼睛跟她对视:“就是不要你背,你别管我,你走吧,我等别人来救就好了!”

    楚昭华又揉了揉太阳穴,问李毓:“那你还有力气背人吗?”

    李毓点点头。

    她嗯了一声,又道:“那你来带路吧。”

    反正她现在已经迷路了,再领路也就是做无用功。她跟在他们身后,没有跟得很紧,而是落在七八步之后的地方。连续喝了两天两夜的西北风,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体力也在不断流失,踩在雪地时,觉得耳边的嗡嗡声变得更响。

    幸亏这回她穿得特别厚实,勉强可以抵挡风雪,她苦中作乐地想着。

    山中万籁俱静,可以听见雪落在地上那清晰的声响,还有靴子踩在雪层上,把雪实发出的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异常响声,便敏感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两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的感官本来就比寻常人都要敏锐,对于危险的感知也会更加敏感一些,她站在原地,回头眺望远处。

    李毓走远了,才发现她根本没跟上来,便停下来脚步等她。

    她的身影已经化为素白中那小小的一点墨蓝色,看上去很渺小,又孤零零的。

    他心里也很不好受,知道她其实也不是故意对他发脾气,可总是有点接受不了。他其实很怕被她冷淡相待,只要她一冷淡,他就有点患得患失,总是会去想,若是林师兄,她便不会这样了。

    “小毓子,你说师姐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萧叶呐呐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以为只是在山里玩一玩,在天没黑前会去就好了,结果……”

    她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说不是故意的,像是想要为自己找一个不那么愧疚的借口,最后实在找不出来,又想要掉眼泪了。

    李毓根本没把她那些车轱辘话听进去,似乎听见了,但是在他心头就轻轻掠过,他根本没记住,见她又要哭了,才说:“不要哭,现在已经很冷了,你一哭眼泪就会冻在脸上。”

    果然成功让萧叶止住了眼泪。

    楚昭华终于看见了遥远处那飞扬的雪点,几下便覆盖住了露出黑色地皮的山体表面,她的瞳孔也跟着剧烈收缩:空山幽雪,最可怕的并不是寒冷和饥饿,而是雪崩,尤其是这样的严寒天气,雪崩就等于必死无疑。

    她发足向前狂奔,一边跑,一边扬声道:“快跑--快!不要回头!”

    李毓一下子没明白原因,但还是依言背着萧叶往前跑去,雪层越来越厚,一脚踏进去,就直接陷到了雪里,再要花力气把脚拔出来,要想跟在平地上一样跑完全是不可能的。楚昭华很快就追了上来,直接把萧叶从他背上接过手,还顺手在她颈边一按,直接让她昏迷过去。

    她扛着一个人,一手用力攥着李毓的手臂,因为攥得太用力,指尖掐进皮肉,可李毓一声不吭,只随着她往前往狂奔。耳边,除了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就只剩下踩入深雪的吱嘎声,和不断加剧的额喘息。

    他们在拼命奔跑,用尽全力,落下的每一步都毫无知觉,只是恨还不够快,不够快……身后暴雪崩塌的轰鸣正不断地靠近,他们绝不能停,也不可以停下,一旦稍有差池,就会被活埋在雪层之下。

    萧叶虽然娇小,也不算重,可是在拼命奔逃之刻,就是一点点重量也会给人带来负担,更加不必说这还是一整个人的分量。楚昭华咬牙道:“来不及了,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李毓一把抓住她攥着自己手臂的手,再用力牵住:“跟我走!”

    他拉着她的手,掉转头去,直奔大雪崩塌的方向。楚昭华有一瞬间是崩溃的,她差点就想甩开李毓握住她的手,他们在现实中遇到雪崩那回,就身处在那个可以藏身的洞穴不远,直接冲进洞中,用洞口的石头堵在前方,避过一劫。可他们这回显然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可就算这样,也不必自暴自弃直接往雪崩的中心撞去吧。

    就在他们就要和飞驰下来的暴雪相遇的一瞬间,李毓拉住她,往左侧方的山道一跃:“上去!”

    楚昭华瞬间就明白他的想法,他们只要在暴雪淹没过来的瞬间跑到上方的山坡上,积雪只会往低处奔涌,他们就能避过去。可是,那实在是太冒险了。她也不能冒着险。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高处扔去,再把萧叶也顺手扔了出去,正当她要提气的瞬间,冰冷的雪瀑冲击了过来,将她还没有来得及用轻功跃起的身体狠狠地打压下去。

    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被掩埋在层层积雪之下,不断有冰冷的雪灌入她的衣领和衣袖,紧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她开始时很惊慌,用力挣扎,可挣扎的力道又一次次被积雪打压,只把她一层又一层压在最底下。慌乱过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屏住呼吸,在这地动山摇的雪崩中稳住身体,不至于被冲到更深的地方。等到上方平静下来,她开始用手挖开埋在她头顶上方的雪层。

    实在太冷了,她全身都被冻僵了,积雪从她的衣领灌入,又在接触到她的皮肤后融化,原本厚实的冬袄浸了雪水,又湿又冷。她还是没放弃,一心一意地挖着头顶的雪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觉得胸口发闷,因为缺少氧气而意识涣散,可是眼前的雪层还是严严实实,看不到希望。

    她不断地告诫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扒开一层积雪,就可以看见天光。但是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难受,胸口也越来越痛,她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可是双手还是不断地重复之前做了许多遍的向上挖掘的动作,她的嘴唇越来越青。

    感觉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她在茫然中忽然想到,要是这次在死在幻景会怎么样?

    她没想出什么结果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被人用力拉了出来,那双手有些粗糙,有许多粗糙的老茧,那双手把她拔出来的姿势,就像是在拔一颗萝卜似的。她都要为自己的想象而发笑了。

    “你想把自己憋死吗?为什么不呼吸?”李毓整个人都扑在雪堆里,他的双手和手臂因为长时间接触雪层而冻得发紫,他焦躁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见她没有反应,便狠下心打了她一巴掌,顿了顿,又是反手一巴掌,她的脸颊冷得像冰,嘴唇青紫,没有呼吸,就像是死了一样。

    他伸手按在她的胸口,用力按压下去,一下又一下,虽然不可避免地接触到柔软的部位,但他连一点遐思都没有,他满心就只有恐惧。他害怕看到她再死在自己面前,如果再有第二次,他恐怕会崩溃。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再”和“第二次”这两个字眼。

    他捏住她的下巴,直接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住了她的唇。

    当他渡气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突然将他推开了,她手上的力气并不重,推开了人就伏在雪上剧烈地咳嗽。

    在白茫茫的雪雾中,她咳得撕心裂肺,就好像要把肺都吐出来。

    李毓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这才开始回神。他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只见她咳得面色嫣红,眼睛里满是水光,好像天边最亮的星辰。他慢慢地勾起嘴角,看着她笑起来。

    楚昭华一转头,就看见他笑得莫名其妙,她现在恢复了知觉,开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活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便问:“你打了……我的脸?”

    李毓笑得有点恶劣:“是啊,我打了。你要打回来吗?”

    楚昭华撑起身,看了他一会儿,又朝他伸出手:“起来,别躺在雪堆里。”

    李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她的手指还是冻得发紫,有些肿胀,他小心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却没有动。楚昭华只能去抓他的手腕,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力气,又冷又饿,这一拉不但没把人拉起来,反而又被他拖了下去。

    她一头撞在他的胸膛上,还没说话,立刻就被抱紧了。他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胛骨,低声道:“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你活不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楚昭华沉默了一下,回答:“好。”

    他抱着她坐起身,因为她是坐在他的腿上,反而把她显得高了一些。

    李毓温顺地仰起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她细嫩的颈项,肌肤下浅青紫色的脉络,还有脆弱的咽喉,他突然吻了一下她的皮肤底下青绿色的脆弱的血管:“不要丢下我。”

    他的长睫毛上沾着雪,委屈的尾音又拉得悠长,就好像一个小钩子,慢慢地把人钩紧了,钩住了,就不会再松开。楚昭华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背:“先站起来,得赶紧找到路……萧叶呢?”

    她这才想起还有萧叶的存在,她在被雪堆埋了之前记得是把她往高处扔的,而且扔的就是李毓所在的方向。

    “……”李毓语塞了片刻,闷声道,“没注意。”

    那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根本注意不到萧叶,满心满眼都是她。

    楚昭华揉了揉额头,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她很快就把萧叶找到了,她正挂在他们头顶上不远的山坡上,额头青了一块,一张小脸蛋青白青白。

    楚昭华也没打算叫醒她,直接把人扛在肩头就走。

    这个姿势对于萧叶来说肯定不舒服,她的肩胛骨正好顶在她的胃部,只要她一走动,难免就会有颠簸。她和李毓都已经筋疲力尽了,两个人轮换着一人扛一段路,正轮到楚昭华扛着,萧叶就醒了。

    她还有点迷迷瞪瞪的,语气也很含糊:“啊,为什么会这么冷?”楚昭华发现她的时候,她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雪堆里,冰冷的雪肯定是灌她衣服里去了,“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头好痛。”

    楚昭华伸出手帮她揉了揉额头上的淤青,可惜她的手指还是冷冰冰的,只冻得她瑟缩成一团。

    李毓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做的记号?”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还真的是。她本来以为刚刚雪崩过,她留下的记号多半也要被雪淹没了,却没想到竟然被他找到。

    她叠了一大堆石块在暴露在外面的树根上,树干上也划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她感觉心里的重担一下子卸下来一大半,他们应当是有救了:“呼,跟着箭头走吧,我大概还能认得些路。”

    李毓轻轻地笑了一下,在萧叶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中,将她的手指和自己的交叉在一起,紧紧握住。

    楚昭华顿时有了一种带孩子的错觉,一个还能够生活自理不拖后腿,一个却是被宠成了巨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重生女配逆袭之孤女皇后》,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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