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郡最北边，距离归元寺十三里地的青谷墟。
因为逃荒，乡村已经荒废。
土路边上坐落着一个破败不堪的院落，黄色的土墙顶上已经被雨水劈开，墙面覆盖着黑枯的苔藓，巨大的裂缝之中，挺着高矮起伏淡黄的干蒿，随着风瑟瑟颤抖
有两个身影，从归元寺烧香出来，一路向北，到了院门前。
他们似乎对此地很是熟悉，径直推门而入。
院落中有一口井。
两人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看，方才走在前面带路的老者声喊：“二公！”
只听井中哗哗水流之声，一个黑衣黑帽的身影鬼魅一般，直直浮了出来，飘出井口，身上的水珠如在荷叶之上，咕噜咕噜不断滚落。
院里又冷了几分。
也暗了几分。
天光像是被黑衣人吸走了一部分。
刚才还站在树梢不住聒噪的乌鸦也闭了嘴，歪着脑袋，瞪着的黑眼睛，看着这个全身漆黑好似同类的怪物。
“为何……，带外人来？”黑衣人的嘴巴好像是在漏风，喉咙里也好像塞着棉絮一般，吐字极不清楚。
“并非外人，乃是……”老者急欲辩解。
“滚！”黑衣人毫不客气。
老者似乎有些为难，扭头看看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话。
年轻人长得斯文干净，未曾开口已是满脸浅笑，虽然黑衣人毫不客气，但他却没有一丝恼羞的表情，反倒善解人意地一笑，轻声细语道：“初次相见，司马先生自然信不过在下，以后有的是时间证明。”
完，含笑点头，走出门去。
待年轻人出去，老者拱手道：“二公，那人回来了。”
黑衣人飘落地面，岔开腿坐在井沿残破的青砖之上，帽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还算好看的眼睛，可惜眼角溃烂，也没有了眉毛。
他嘶声：“回来，那就杀啊！”
“可是……，那人如今被符门尊为上仙，似乎还懂了御龙之术，我们贸然动手的话，恐怕陈辞岚那边，还有……”
“老郭，是不是不要报仇？”
老人微微弯腰，身忽然一颤，牙齿咯咯，恨声挤出几个字：“当然要！”
“那就不要管那么多，就一个字，杀！”
黑衣人晃着脚，摇了摇脑袋，脖颈的骨头一阵噼啪作响，满不在乎道。
“如何杀？前几日朱长老和梁长老都吃了瘪，我看他还是有些本事，须得……心从事。”老人意提醒。
“你不用管，我来办！”
黑衣人一口黄水吐在井沿，姓郭的老头眼见那唾沫将青砖蚀出一个坑洞，不由暗自心惊，却又有些安心。
这司马二公，司马竖，毒气又重了几分。
所以那姓庄的，距离无间地狱，又近了几分。符门郭长老，枯瘦的脸庞和淡黄的眼珠中，露出一丝狰狞的快意。
给死去的私生报仇，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什么门主，什么上仙，都是狗屁。
他充满希望看着黑衣人。
“你儿的仇，郭无疫那死胖怕死跑路了，不给你报，我替你报，只是……”，黑衣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些怕冷，声音潮湿而滞涩。
他话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走在沼泽地里。
鞋拖着污泥。
“放心，那些毒物必然按时供奉。”郭长老忙不迭应了。
“哦，那是谁？”黑衣人想起来了。
“并非外人，蜀山镖局的联络人，关渠，伙很机灵。”郭长老头低得更下一些，声介绍。
“蜀山镖局，不是早都散摊了？”
“王磐是不见了，但他老婆蔡青琼力挽狂澜，还是稳住了局面，所以，目下蜀山镖局运行顺畅。这个关渠来青城郡，是想要招揽天下好手，加入他们的养剑堂。”
“养剑堂？”
“蔡青琼野心极大，豢养了一大批死士。”
“意欲何为？”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也不方便过问。”
黑衣人司马竖扭头看看门口，漫不经心又问：“嗯……，家里有消息吗？”
郭长老犹豫一下，吞吞吐吐道：“上次，大公遇难之后，然后……卧虎谷又断了，所以家里可能也无法派人过来。”
司马竖冷笑一声。
低声道：“只要司马家愿意，连大宅都能搬来，他们只是……不愿意找我这个不成器的孙罢了！”
郭长老无法接话，只能沉默。
司马竖闭上眼，仰头向后一倒，大头朝下直直坠落，栽进刺骨寒冷的井水之中，水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悄无声息浸没进去。
水冷，心更冷。
他在青城郡莫名失踪这么多天，也就是大哥出于司马家族的面，问了几句，他死之后，司马家云淡风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司马竖自我安慰，大约是因为卧虎谷断了。
但是，司马家的供奉。
越过卧虎谷的妖镇，很难吗？
头颅淹没在水中，冷水爬进耳朵和鼻孔，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稍一凝神，运转师父所传授的心法，内在的呼吸开始循环，一盏红灯在腹处微微闪烁。
心跳越来越慢，活死人一般。
悬浮在深井之中。
……
郭长老背着手，慢慢走出大门。
那个叫薛岳的年轻人坐在门口土堆上，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写些什么，听见破门吱呀响动，急忙起身，微微颔首。
两人都不话，直到走回归元寺。
在往生殿找了两个蒲团坐下，接过僧人递来的茶水，青年人这才凑过来，轻声：“郭长老，那司马先生如何？”
郭长老摇摇头，叹息道：“屠先生四海云游，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司马竖答应我，一旦他回来，就放鸟报信。”
蔡青琼派关渠来，找司马竖的师父屠荼图，但看到司马竖心情不佳，郭长老没敢提。
“无妨，精诚所至，自然会打动屠先生的。”关渠倒是不急。
“能不能问一句……”
郭长老看着关渠的脸。
这张年轻的脸上甚至于带着不相称的虔诚。
他盯着地藏菩萨桌上的三点香火，白皙的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地藏菩萨，亿万年来，安忍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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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逃荒，乡村已经荒废。
土路边上坐落着一个破败不堪的院落，黄色的土墙顶上已经被雨水劈开，墙面覆盖着黑枯的苔藓，巨大的裂缝之中，挺着高矮起伏淡黄的干蒿，随着风瑟瑟颤抖
有两个身影，从归元寺烧香出来，一路向北，到了院门前。
他们似乎对此地很是熟悉，径直推门而入。
院落中有一口井。
两人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看，方才走在前面带路的老者声喊：“二公！”
只听井中哗哗水流之声，一个黑衣黑帽的身影鬼魅一般，直直浮了出来，飘出井口，身上的水珠如在荷叶之上，咕噜咕噜不断滚落。
院里又冷了几分。
也暗了几分。
天光像是被黑衣人吸走了一部分。
刚才还站在树梢不住聒噪的乌鸦也闭了嘴，歪着脑袋，瞪着的黑眼睛，看着这个全身漆黑好似同类的怪物。
“为何……，带外人来？”黑衣人的嘴巴好像是在漏风，喉咙里也好像塞着棉絮一般，吐字极不清楚。
“并非外人，乃是……”老者急欲辩解。
“滚！”黑衣人毫不客气。
老者似乎有些为难，扭头看看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话。
年轻人长得斯文干净，未曾开口已是满脸浅笑，虽然黑衣人毫不客气，但他却没有一丝恼羞的表情，反倒善解人意地一笑，轻声细语道：“初次相见，司马先生自然信不过在下，以后有的是时间证明。”
完，含笑点头，走出门去。
待年轻人出去，老者拱手道：“二公，那人回来了。”
黑衣人飘落地面，岔开腿坐在井沿残破的青砖之上，帽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还算好看的眼睛，可惜眼角溃烂，也没有了眉毛。
他嘶声：“回来，那就杀啊！”
“可是……，那人如今被符门尊为上仙，似乎还懂了御龙之术，我们贸然动手的话，恐怕陈辞岚那边，还有……”
“老郭，是不是不要报仇？”
老人微微弯腰，身忽然一颤，牙齿咯咯，恨声挤出几个字：“当然要！”
“那就不要管那么多，就一个字，杀！”
黑衣人晃着脚，摇了摇脑袋，脖颈的骨头一阵噼啪作响，满不在乎道。
“如何杀？前几日朱长老和梁长老都吃了瘪，我看他还是有些本事，须得……心从事。”老人意提醒。
“你不用管，我来办！”
黑衣人一口黄水吐在井沿，姓郭的老头眼见那唾沫将青砖蚀出一个坑洞，不由暗自心惊，却又有些安心。
这司马二公，司马竖，毒气又重了几分。
所以那姓庄的，距离无间地狱，又近了几分。符门郭长老，枯瘦的脸庞和淡黄的眼珠中，露出一丝狰狞的快意。
给死去的私生报仇，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什么门主，什么上仙，都是狗屁。
他充满希望看着黑衣人。
“你儿的仇，郭无疫那死胖怕死跑路了，不给你报，我替你报，只是……”，黑衣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些怕冷，声音潮湿而滞涩。
他话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走在沼泽地里。
鞋拖着污泥。
“放心，那些毒物必然按时供奉。”郭长老忙不迭应了。
“哦，那是谁？”黑衣人想起来了。
“并非外人，蜀山镖局的联络人，关渠，伙很机灵。”郭长老头低得更下一些，声介绍。
“蜀山镖局，不是早都散摊了？”
“王磐是不见了，但他老婆蔡青琼力挽狂澜，还是稳住了局面，所以，目下蜀山镖局运行顺畅。这个关渠来青城郡，是想要招揽天下好手，加入他们的养剑堂。”
“养剑堂？”
“蔡青琼野心极大，豢养了一大批死士。”
“意欲何为？”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也不方便过问。”
黑衣人司马竖扭头看看门口，漫不经心又问：“嗯……，家里有消息吗？”
郭长老犹豫一下，吞吞吐吐道：“上次，大公遇难之后，然后……卧虎谷又断了，所以家里可能也无法派人过来。”
司马竖冷笑一声。
低声道：“只要司马家愿意，连大宅都能搬来，他们只是……不愿意找我这个不成器的孙罢了！”
郭长老无法接话，只能沉默。
司马竖闭上眼，仰头向后一倒，大头朝下直直坠落，栽进刺骨寒冷的井水之中，水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悄无声息浸没进去。
水冷，心更冷。
他在青城郡莫名失踪这么多天，也就是大哥出于司马家族的面，问了几句，他死之后，司马家云淡风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司马竖自我安慰，大约是因为卧虎谷断了。
但是，司马家的供奉。
越过卧虎谷的妖镇，很难吗？
头颅淹没在水中，冷水爬进耳朵和鼻孔，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稍一凝神，运转师父所传授的心法，内在的呼吸开始循环，一盏红灯在腹处微微闪烁。
心跳越来越慢，活死人一般。
悬浮在深井之中。
……
郭长老背着手，慢慢走出大门。
那个叫薛岳的年轻人坐在门口土堆上，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写些什么，听见破门吱呀响动，急忙起身，微微颔首。
两人都不话，直到走回归元寺。
在往生殿找了两个蒲团坐下，接过僧人递来的茶水，青年人这才凑过来，轻声：“郭长老，那司马先生如何？”
郭长老摇摇头，叹息道：“屠先生四海云游，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司马竖答应我，一旦他回来，就放鸟报信。”
蔡青琼派关渠来，找司马竖的师父屠荼图，但看到司马竖心情不佳，郭长老没敢提。
“无妨，精诚所至，自然会打动屠先生的。”关渠倒是不急。
“能不能问一句……”
郭长老看着关渠的脸。
这张年轻的脸上甚至于带着不相称的虔诚。
他盯着地藏菩萨桌上的三点香火，白皙的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地藏菩萨，亿万年来，安忍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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