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天亮的早一些。
西荒的太阳刚刚释放出勃勃金光之时，终南山的已经是明朗人间，明日高悬，纵然是冬天，山色依旧苍劲中含着一抹浓翠——那是上山的青松道。
伙房主事道人的脸还是那样黑，他坐在门槛上翻看着斐昶鉴请假出去登记的册，露出一脸的不屑。
道宗师弟了不起吗？
眼见一月假期将满，到时候逾期不归，我定然参你一本。
参一本又能如何？不能怎样，道宗肯定会护着那家伙的，事后反倒要被他收拾一顿。他懊恼地揉了揉已经不多的头发，忧愁地想，道宗成天闭关，山上拉帮结派律令废弛，早晚要完蛋。
若是道门倒闭了，我就去城西广成寺去做饭。
广成寺源自密教，据可以吃肉。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好了许多，不再为道门的未来担忧，转而有点忧心广成寺的香火油水是不是没有这里多，和尚好像比道士要气一些。
道宗什么才能出关呢？
他望向铁庙。
在阳光照射下，铁庙黑乎乎的屋顶也透出简朴的质感，像是一个抱剑老人站在山巅，朴实憨厚，看看白云，心无所想。
铁庙台阶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并不是道童们勤快，道宗闭关数月不出，他们才懒得打扫，隔三差五来看看罢了，只是每日有风，将落叶吹下山崖而已。
太阳逐渐升高，山道铁链上慢慢爬上一只蜗牛。
拳头大，终南罕见。
它嫌道童们吵闹，嫌天气寒冷，所以每天总在暖和之后才悄悄爬出来，被道宗从西荒带到终南已有数日，此地天气稍暖，地气丰润，比西荒的冷冽要舒服些。
道宗依然进去闭关，将蜗牛就放在山间。
现在日光正好，蜗牛悠游自在地爬上铁链，将触角释放出来，看着远山，远山顶部洁白，堆积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是长安的八景之一。
蜗牛微微张嘴，一道道细微的流光从空中被抽离出来，进入它口中，对日月炼气，是它修习了百年的功课。这种感觉甚是奇妙，令它无比陶醉和满足，如同浸泡在夏日菜园温暖的雨水中。
蜗牛深深沉迷之际，一只巨大的灰色蝗虫也跳上了铁链，它仰头看看天地峰峦，化出一个身着黄袍的人形，一手叉腰指点道：“终南……不过如此嘛，依朕看，甚是平平无奇。”
正是跟随而来的大蝗飞宇。
蜗牛触角一摇一晃，日光愈暖，时间缓慢。
……
黑马快步疾走，沿着悬崖滑过，途经十力和苟岱打坐之处，绿篱与雷铲都没发觉，即便发觉了，他们也无法将这两个精瘦乌黑头发飘逸的人类和十力苟岱对应起来。
“你，他们究竟在这里跑来跑去做什么？”苟岱盯着远去的马车又一次问道。
“与你我无关，会是开采什么矿藏吧。人心贪婪无边，总是意欲将大地高天之物据为己有。”十力又一次回答。
每一次马车出现，这样的问答就要发生一次。
“我听，那些找不到老婆的地方，便会从妖族，海族，荒人那里贩卖女，用于繁衍后代。同样，那些傲慢的大妖，也垂涎于人族女的美貌，或者去抢，或者去买，所以每年有很多富家姐莫名消失。”
“你疑心这个马车……”，十力问。
“是的，我疑心马车上载着人族女，献给悬崖下的大妖。”
“不会吧……”，十力不太懂得俗世之事，半信半疑。
“怎么不会，你看……你看！看到没？”苟岱忽然站起来，指着马车后面露出的衣服下摆大声喊叫：“那明显是一条女人的腿，看那布料多么顺滑，看那脚掌巧轻盈！”
车上，绿篱看看雷铲，欲言又止。
雷铲知趣地把腿收回来，讪讪笑道：“蜷坐得太久，有些麻了。”其实他是怕臭脚熏到老大，但是腿伸出去，又会漏风进来。
“那是你的幻觉，因为你很久没有……见过女人了。”十力缓慢提醒苟岱。
“怎么会，我每日修行打坐，除了捕猎，功课和你差不多，岂会产生这种下流肮脏可笑不经的幻觉？”苟岱不服。
十力一笑，闭目不语。
世间人认假为真，哪一个不是觉得世界是真实而又具体，长久而又美好的，佛典万卷，无非是要服他们。苟岱这样在红尘打滚许久之人，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打翻妄想的。
“肯定是女的！”苟岱看着马车成为一个黑点，坚持自己的看法。
待马车完全消失不见，苟岱走上石头，坐到十力的对面，声：“和尚，可否耽搁片刻？”
十力睁开眼，示意他。
“人是从何而来的？”
“按佛典记载，因食五谷，不得飞行，自光音天下坠人世。”
“这是书上的记载，你如何理解呢？”
十力大耳一抖，微怔之后缓缓回答：“我尚未开悟，但就如今所知，乃是先天一道灵光，一切智能皆自此始。”
“无有肉身，人还是不是人？”
“是人，灵光尚在。”
“那么，肉身的……躁动，是否妨碍佛性？”
十力一时语塞，垂目思考片刻后艰难开口道：“依理而言，并不妨碍，佛性长存，人欲如镜花水月。”
“那为何，佛祖要求修行要禁欲？”苟岱出了他最大的困惑，继续补充：“欲望来自肉身，肉身并不妨碍佛性，所以，欲望似乎并不是修行的障碍？”
十力从无浊欲升起，所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审视了坐在对面的苟岱，这个歪嘴黄牙长发披肩的瘦老头，一贯猥琐的眼睛中竟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顿觉十分欣慰。认真解释道：“对觉者至尊而言，天下无清无浊，不净不垢，任何俗事只是水光投影而已，无法动摇其本真佛性。但是对未觉者，如你我而言，如果沉迷凡俗欢愉，将会丧失向道之心，一再沉沦，永无出期。”
苟岱点点头，质疑道：“你是，觉悟之后，便可以为所欲为？”
十力点点头。
又：“但彼时你已无法从凡俗中获得快乐，因为觉者的欢愉远超世间一切乐趣，是为禅悦。”
“如何才算觉悟？”
“我也不知道。”
十力望着慢慢升腾起来的雾气，语气很平静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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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的太阳刚刚释放出勃勃金光之时，终南山的已经是明朗人间，明日高悬，纵然是冬天，山色依旧苍劲中含着一抹浓翠——那是上山的青松道。
伙房主事道人的脸还是那样黑，他坐在门槛上翻看着斐昶鉴请假出去登记的册，露出一脸的不屑。
道宗师弟了不起吗？
眼见一月假期将满，到时候逾期不归，我定然参你一本。
参一本又能如何？不能怎样，道宗肯定会护着那家伙的，事后反倒要被他收拾一顿。他懊恼地揉了揉已经不多的头发，忧愁地想，道宗成天闭关，山上拉帮结派律令废弛，早晚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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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宗什么才能出关呢？
他望向铁庙。
在阳光照射下，铁庙黑乎乎的屋顶也透出简朴的质感，像是一个抱剑老人站在山巅，朴实憨厚，看看白云，心无所想。
铁庙台阶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并不是道童们勤快，道宗闭关数月不出，他们才懒得打扫，隔三差五来看看罢了，只是每日有风，将落叶吹下山崖而已。
太阳逐渐升高，山道铁链上慢慢爬上一只蜗牛。
拳头大，终南罕见。
它嫌道童们吵闹，嫌天气寒冷，所以每天总在暖和之后才悄悄爬出来，被道宗从西荒带到终南已有数日，此地天气稍暖，地气丰润，比西荒的冷冽要舒服些。
道宗依然进去闭关，将蜗牛就放在山间。
现在日光正好，蜗牛悠游自在地爬上铁链，将触角释放出来，看着远山，远山顶部洁白，堆积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是长安的八景之一。
蜗牛微微张嘴，一道道细微的流光从空中被抽离出来，进入它口中，对日月炼气，是它修习了百年的功课。这种感觉甚是奇妙，令它无比陶醉和满足，如同浸泡在夏日菜园温暖的雨水中。
蜗牛深深沉迷之际，一只巨大的灰色蝗虫也跳上了铁链，它仰头看看天地峰峦，化出一个身着黄袍的人形，一手叉腰指点道：“终南……不过如此嘛，依朕看，甚是平平无奇。”
正是跟随而来的大蝗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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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们究竟在这里跑来跑去做什么？”苟岱盯着远去的马车又一次问道。
“与你我无关，会是开采什么矿藏吧。人心贪婪无边，总是意欲将大地高天之物据为己有。”十力又一次回答。
每一次马车出现，这样的问答就要发生一次。
“我听，那些找不到老婆的地方，便会从妖族，海族，荒人那里贩卖女，用于繁衍后代。同样，那些傲慢的大妖，也垂涎于人族女的美貌，或者去抢，或者去买，所以每年有很多富家姐莫名消失。”
“你疑心这个马车……”，十力问。
“是的，我疑心马车上载着人族女，献给悬崖下的大妖。”
“不会吧……”，十力不太懂得俗世之事，半信半疑。
“怎么不会，你看……你看！看到没？”苟岱忽然站起来，指着马车后面露出的衣服下摆大声喊叫：“那明显是一条女人的腿，看那布料多么顺滑，看那脚掌巧轻盈！”
车上，绿篱看看雷铲，欲言又止。
雷铲知趣地把腿收回来，讪讪笑道：“蜷坐得太久，有些麻了。”其实他是怕臭脚熏到老大，但是腿伸出去，又会漏风进来。
“那是你的幻觉，因为你很久没有……见过女人了。”十力缓慢提醒苟岱。
“怎么会，我每日修行打坐，除了捕猎，功课和你差不多，岂会产生这种下流肮脏可笑不经的幻觉？”苟岱不服。
十力一笑，闭目不语。
世间人认假为真，哪一个不是觉得世界是真实而又具体，长久而又美好的，佛典万卷，无非是要服他们。苟岱这样在红尘打滚许久之人，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打翻妄想的。
“肯定是女的！”苟岱看着马车成为一个黑点，坚持自己的看法。
待马车完全消失不见，苟岱走上石头，坐到十力的对面，声：“和尚，可否耽搁片刻？”
十力睁开眼，示意他。
“人是从何而来的？”
“按佛典记载，因食五谷，不得飞行，自光音天下坠人世。”
“这是书上的记载，你如何理解呢？”
十力大耳一抖，微怔之后缓缓回答：“我尚未开悟，但就如今所知，乃是先天一道灵光，一切智能皆自此始。”
“无有肉身，人还是不是人？”
“是人，灵光尚在。”
“那么，肉身的……躁动，是否妨碍佛性？”
十力一时语塞，垂目思考片刻后艰难开口道：“依理而言，并不妨碍，佛性长存，人欲如镜花水月。”
“那为何，佛祖要求修行要禁欲？”苟岱出了他最大的困惑，继续补充：“欲望来自肉身，肉身并不妨碍佛性，所以，欲望似乎并不是修行的障碍？”
十力从无浊欲升起，所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审视了坐在对面的苟岱，这个歪嘴黄牙长发披肩的瘦老头，一贯猥琐的眼睛中竟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顿觉十分欣慰。认真解释道：“对觉者至尊而言，天下无清无浊，不净不垢，任何俗事只是水光投影而已，无法动摇其本真佛性。但是对未觉者，如你我而言，如果沉迷凡俗欢愉，将会丧失向道之心，一再沉沦，永无出期。”
苟岱点点头，质疑道：“你是，觉悟之后，便可以为所欲为？”
十力点点头。
又：“但彼时你已无法从凡俗中获得快乐，因为觉者的欢愉远超世间一切乐趣，是为禅悦。”
“如何才算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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