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恒从水路出发，至武昌府后，改走陆路，途经汝宁府、开封府、大名府、保定府，顺利抵达京都。
这一路下来，足足耗了半个来月。
虽然脑海中残留有后世的记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水墨恒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偌大的京城，要打听水仙的消息，该从何处打开出口呢？这是个大难题。
好在知道水仙是被遴选去皇宫太医院的，有一个方向。
作为蕲州（当时的蕲州可不是现在的蕲州镇）唯一一位民医代表给当今皇上看病，若不是外界盛传此行凶多吉少，这种脸上贴金的美事儿，多值得炫耀自豪啊，孙后代可得为此津津乐道呢。
好了，知道水仙的去处，就得想方设法混入天皇老脚下。
不过，单这入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值大明隆庆五年，即公元1571年。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当时北京的历史和大致格局。
北京，元朝时名为大都，公元1368年被明军攻占，更名为北平。公元1380年，燕王朱棣封国于北平，1399年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若失败了，便叫造反，肯定被拉黑）。公元1402年，朱棣攻占南京，夺了皇位，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永乐，北平更名为北京。
当时的北京作为应天府（南京）的陪都，建顺天府，直到1417年春，明成祖朱棣才下令大规模地营建北京都城。到了永乐十九年，即公元1421年正月初一，朱棣下旨迁都北京，从此以顺天府为京师，以南京应天府为留都。
那时，北京城有内城、外城之分，就像现在有城区、郊区之别。
我们口头上的“京城”通常指的是内城。
内城在洪武、永乐、正统年间进行了几次大修，因将元大都的十一座城门改为九座，故又名“内九城”，由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组成。
随后一朝“九门提督”（设立于康熙年间）中的九门正是指这九座城门。
要打探水仙的消息，当然入“内九城”更为可靠，那么从哪道门进去呢？
朝阳门，对接东边的通州，南粮北运的要道，走粮车，非首选。
正阳门，俗称前门，皇帝出入专用的，故又称“国门”，走龙车，有点危险，弄不好会杀头的。
德胜门，出兵征战之地，北方按星宿属玄武，玄武主刀兵，所以出兵打仗，一般都从北门出，“德胜”嘛，走兵车。
安定门，与德胜门一样，也是走兵车，打仗收兵之门，得胜之后自然安定了嘛（真会想，好像打了败仗不走此门、不回京似的）。
还有什么像走酒车用的崇文门啊，走煤车的阜成门，走砖木车的东直门啊，走御水车的西直门，平时不是人流稀少，便是管制严厉。
最后只剩下宣武门了。
水墨恒掂量一番，之所以选择宣武门，是因为宣武门前有一个著名的入口，那里常年人群耸动，混杂不一，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那就是“菜市街”。
熟悉吧，若还不熟，“菜市口”谁人不知？
菜市街便是菜市口的前称，清朝才改过来的，并一直沿用至今。
菜市街是北京著名的闹市，过卢沟桥，进广安门便是了。菜市街（菜市口）之所以名声大振，不仅因为这里是明朝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场，而且很早以前就是有名的杀人之地。
历史上所谓的“东市西市”，“东市”指汉代的长安东市，“西市”即是指这里，都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早在宋末元初，被元朝统治者关押四年的南宋丞相文天祥，就是在此慷慨就义的，面对监斩官，留下了一句悲怆千秋的话：“我为宋朝能做的事，现在终于做完了。”只不过那时菜市街叫柴市口，一个卖柴的地方。
在明清两朝，凡是进北京的人，都要去菜市街（菜市口）瞻仰一番，就像现代的人去北京，不参观天安门、长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来很奇怪哈，一个常年腥风血雨杀气腾腾的法场，为何人流涌动，生意兴旺呢？人们似乎都喜欢看极其残酷的一幕，怀着莫大的兴趣，欣赏别人生命的终结。
杀头。
流血。
尸体运走。
然后血上盖土。
土上的人再做生意。
踩着脚下的血，财源滚滚啊。
现代人看明白了吧，生意做得好的，就是放别人的血，并且还在一旁观赏。古人早已教给我们这招儿。
可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
水墨恒连续在此逗留了好几天，可惜既没等到朝廷“出红差”的“红火热闹”日，也没打听到有关水仙的任何消息，可恼的是，京城里的人对当今圣上的病噤若寒蝉，甚至谈此色变。
水墨恒隐隐感觉事态不容乐观，或许比想象中的更为糟糕。
“荆王的推荐函撕错了？否则此刻是不是该住在哪位大人的府邸之中，而不是流落街头，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碰，水仙的下落兴许也有些眉目。”
“在菜市街都一无所获，是否意味着只能进紫禁城才有希望呢？”
水墨恒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发现临街的店铺有些异常，只见他们都在门口放置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三碗白酒，有些还在条案上放着酒壶，壶嘴朝外（送行的标志），更有讲究的店主还摆上几道菜肴。
跟着，人群亦有反应了。
“又要杀人了。”
“不知所为何事？”
“咦，这次咋没张贴布告呢？”
很快，居民们纷纷议论开来，一传十，十传百，人声鼎沸。
店主们除了摆置酒菜，还在铺前挂红绸、贴对，像办喜事一般。
“请问兄台，你们这是？”水墨恒搭讪一位正在忙乎的店主。
“这叫送人上黄泉，路途不寂寞呀。”那人热心地介绍，“一会儿这里要杀人了，犯人可以不停、不看、不吃、不喝，但作为我们，心意到了。若当真有哪个犯人在哪家门口停下来，吃了菜喝了酒，谁家定积德有报呢。”
水墨恒算是搞明白了，想想，其实这个传统延续至今仍有人相信，抬丧路过谁家门口时，不都得放鞭炮吗？
水墨恒一来的确想观看这种生平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跟着人群去了；二来心中似乎闪现一丝不好的断念：“呸，呸，想什么呢？”掴了自己一个耳光，赶紧打住。
人群越聚愈多，熙熙攘攘，接踵并肩，一会儿便将本来并不宽阔的菜市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这阵势，刽手们即将粉墨登场。
“让开，让开。”
果不其然，四名戎装持刀的明兵率先开道，大声吆喝着。
紧接着，是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徐徐而来，杀气蔓延。六辆囚车跟随其后，两边押解官兵刀出鞘，不断喝退太过靠近的人群，煞是森严。
水墨恒拼命往前挤，希望瞧个清楚，无奈前胸贴后背的全他妈是人，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囚犯们已经被押到菜市街法场上。
押解官将六名犯人从马车上拉下来，一字排开。犯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布袍，蓬头散发，根本看不清容颜。
“不许喧哗。”监斩官下马坐定，呵斥一声。
全场顿时寂静。
“午时处斩。”监斩官庄严宣布，抬头瞧了头顶上的太阳一眼，可并未讲明处斩缘由，引来底下窃窃私语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中移，观众的心也拧得越来越紧。
随着监斩官一声“午时已到，开斩”喝出，一名刽手从另一名刽手托着的红托盘上取来一盅白水，喝下，漱口，吐掉；接着拿起一盅白酒，喝下，不咽，在嘴里打个转儿，然后喷在鬼头刀上。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一个人头落地。
周围一片惊呼。
第二个，第三个，轮到第四个犯人的时候，想必看着刽手清口、喷酒、歇劲儿、换刀的恐怖情形，又瞧见地上三个血淋淋的人头，余下三个犯人浑身颤抖。
“咔嚓。”又是一个人头落地。
“生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水墨恒目不忍视。突然听见第五个犯人吓得哆嗦咳出声来了，一下揪住他的心。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正是出自水仙。
这一路下来，足足耗了半个来月。
虽然脑海中残留有后世的记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水墨恒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偌大的京城，要打听水仙的消息，该从何处打开出口呢？这是个大难题。
好在知道水仙是被遴选去皇宫太医院的，有一个方向。
作为蕲州（当时的蕲州可不是现在的蕲州镇）唯一一位民医代表给当今皇上看病，若不是外界盛传此行凶多吉少，这种脸上贴金的美事儿，多值得炫耀自豪啊，孙后代可得为此津津乐道呢。
好了，知道水仙的去处，就得想方设法混入天皇老脚下。
不过，单这入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值大明隆庆五年，即公元1571年。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当时北京的历史和大致格局。
北京，元朝时名为大都，公元1368年被明军攻占，更名为北平。公元1380年，燕王朱棣封国于北平，1399年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若失败了，便叫造反，肯定被拉黑）。公元1402年，朱棣攻占南京，夺了皇位，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永乐，北平更名为北京。
当时的北京作为应天府（南京）的陪都，建顺天府，直到1417年春，明成祖朱棣才下令大规模地营建北京都城。到了永乐十九年，即公元1421年正月初一，朱棣下旨迁都北京，从此以顺天府为京师，以南京应天府为留都。
那时，北京城有内城、外城之分，就像现在有城区、郊区之别。
我们口头上的“京城”通常指的是内城。
内城在洪武、永乐、正统年间进行了几次大修，因将元大都的十一座城门改为九座，故又名“内九城”，由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组成。
随后一朝“九门提督”（设立于康熙年间）中的九门正是指这九座城门。
要打探水仙的消息，当然入“内九城”更为可靠，那么从哪道门进去呢？
朝阳门，对接东边的通州，南粮北运的要道，走粮车，非首选。
正阳门，俗称前门，皇帝出入专用的，故又称“国门”，走龙车，有点危险，弄不好会杀头的。
德胜门，出兵征战之地，北方按星宿属玄武，玄武主刀兵，所以出兵打仗，一般都从北门出，“德胜”嘛，走兵车。
安定门，与德胜门一样，也是走兵车，打仗收兵之门，得胜之后自然安定了嘛（真会想，好像打了败仗不走此门、不回京似的）。
还有什么像走酒车用的崇文门啊，走煤车的阜成门，走砖木车的东直门啊，走御水车的西直门，平时不是人流稀少，便是管制严厉。
最后只剩下宣武门了。
水墨恒掂量一番，之所以选择宣武门，是因为宣武门前有一个著名的入口，那里常年人群耸动，混杂不一，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那就是“菜市街”。
熟悉吧，若还不熟，“菜市口”谁人不知？
菜市街便是菜市口的前称，清朝才改过来的，并一直沿用至今。
菜市街是北京著名的闹市，过卢沟桥，进广安门便是了。菜市街（菜市口）之所以名声大振，不仅因为这里是明朝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场，而且很早以前就是有名的杀人之地。
历史上所谓的“东市西市”，“东市”指汉代的长安东市，“西市”即是指这里，都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早在宋末元初，被元朝统治者关押四年的南宋丞相文天祥，就是在此慷慨就义的，面对监斩官，留下了一句悲怆千秋的话：“我为宋朝能做的事，现在终于做完了。”只不过那时菜市街叫柴市口，一个卖柴的地方。
在明清两朝，凡是进北京的人，都要去菜市街（菜市口）瞻仰一番，就像现代的人去北京，不参观天安门、长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来很奇怪哈，一个常年腥风血雨杀气腾腾的法场，为何人流涌动，生意兴旺呢？人们似乎都喜欢看极其残酷的一幕，怀着莫大的兴趣，欣赏别人生命的终结。
杀头。
流血。
尸体运走。
然后血上盖土。
土上的人再做生意。
踩着脚下的血，财源滚滚啊。
现代人看明白了吧，生意做得好的，就是放别人的血，并且还在一旁观赏。古人早已教给我们这招儿。
可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
水墨恒连续在此逗留了好几天，可惜既没等到朝廷“出红差”的“红火热闹”日，也没打听到有关水仙的任何消息，可恼的是，京城里的人对当今圣上的病噤若寒蝉，甚至谈此色变。
水墨恒隐隐感觉事态不容乐观，或许比想象中的更为糟糕。
“荆王的推荐函撕错了？否则此刻是不是该住在哪位大人的府邸之中，而不是流落街头，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碰，水仙的下落兴许也有些眉目。”
“在菜市街都一无所获，是否意味着只能进紫禁城才有希望呢？”
水墨恒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发现临街的店铺有些异常，只见他们都在门口放置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三碗白酒，有些还在条案上放着酒壶，壶嘴朝外（送行的标志），更有讲究的店主还摆上几道菜肴。
跟着，人群亦有反应了。
“又要杀人了。”
“不知所为何事？”
“咦，这次咋没张贴布告呢？”
很快，居民们纷纷议论开来，一传十，十传百，人声鼎沸。
店主们除了摆置酒菜，还在铺前挂红绸、贴对，像办喜事一般。
“请问兄台，你们这是？”水墨恒搭讪一位正在忙乎的店主。
“这叫送人上黄泉，路途不寂寞呀。”那人热心地介绍，“一会儿这里要杀人了，犯人可以不停、不看、不吃、不喝，但作为我们，心意到了。若当真有哪个犯人在哪家门口停下来，吃了菜喝了酒，谁家定积德有报呢。”
水墨恒算是搞明白了，想想，其实这个传统延续至今仍有人相信，抬丧路过谁家门口时，不都得放鞭炮吗？
水墨恒一来的确想观看这种生平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跟着人群去了；二来心中似乎闪现一丝不好的断念：“呸，呸，想什么呢？”掴了自己一个耳光，赶紧打住。
人群越聚愈多，熙熙攘攘，接踵并肩，一会儿便将本来并不宽阔的菜市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这阵势，刽手们即将粉墨登场。
“让开，让开。”
果不其然，四名戎装持刀的明兵率先开道，大声吆喝着。
紧接着，是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徐徐而来，杀气蔓延。六辆囚车跟随其后，两边押解官兵刀出鞘，不断喝退太过靠近的人群，煞是森严。
水墨恒拼命往前挤，希望瞧个清楚，无奈前胸贴后背的全他妈是人，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囚犯们已经被押到菜市街法场上。
押解官将六名犯人从马车上拉下来，一字排开。犯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布袍，蓬头散发，根本看不清容颜。
“不许喧哗。”监斩官下马坐定，呵斥一声。
全场顿时寂静。
“午时处斩。”监斩官庄严宣布，抬头瞧了头顶上的太阳一眼，可并未讲明处斩缘由，引来底下窃窃私语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中移，观众的心也拧得越来越紧。
随着监斩官一声“午时已到，开斩”喝出，一名刽手从另一名刽手托着的红托盘上取来一盅白水，喝下，漱口，吐掉；接着拿起一盅白酒，喝下，不咽，在嘴里打个转儿，然后喷在鬼头刀上。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一个人头落地。
周围一片惊呼。
第二个，第三个，轮到第四个犯人的时候，想必看着刽手清口、喷酒、歇劲儿、换刀的恐怖情形，又瞧见地上三个血淋淋的人头，余下三个犯人浑身颤抖。
“咔嚓。”又是一个人头落地。
“生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水墨恒目不忍视。突然听见第五个犯人吓得哆嗦咳出声来了，一下揪住他的心。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正是出自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