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兵部先是设有司马、职方、驾部、库部四清吏司,后改为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清吏司。

    来抓老道士的正是兵部职方清吏司一名郎中,叫作葛崧,官居正五品。

    葛崧正欲率兵强行进入真人府,突然见到另一队铺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气势汹汹,打头的两个竟还拿着枪杆顶住他的马头,压根儿不把他这个郎中放在眼里。

    马儿一声嘶鸣,噌的原地腾起。

    葛崧险些掉下马来,气得大喝一声:“兔崽,找死啊,你们哪个衙门的?”

    这时,从铺兵后方闪出一人,正是巡城御史王篆,搓着手,笑呵呵地道:“葛大人,让你受惊了,不知你到这儿来作甚?”

    “哦,原来是王大人,你到这儿又是作甚?”葛崧被王篆手下的人藐视、作弄,心里有气,出的话带着一股火药味儿。

    “我奉张阁老之命,捉拿妖道。”王篆也不甘示弱,直接将葛崧的头儿搬出来。

    “真巧,我是奉首辅之命,也是来捉拿妖道的。既是这样,那请王大人带着你的人马回去吧。”葛崧嘴上虽然得轻松,可心里一惊非。

    按理,既然首辅高拱指使刑部的人给了自己拘捕令,带兵前来捉拿妖道,那次辅张居正就不应该派人再来啊。

    转念一想,才感觉这可能是高拱与张居正争功的表现,都是为了讨好李贵妃——即将摄政的女人。所以,两个阁臣事先谁都没知会对方。

    葛崧其实还想简单了点,事情的本来面目不是这样。

    只听王篆道:“不瞒葛大人,老道士我们盯了好久,这个人不能给你。”

    王篆可不傻,鬼灵精一个,心想既是首辅高拱派来的,那更不能让步。谁都知道高拱和张居正一直暗中较劲儿呢。

    “我有刑部拘票有手。”葛崧见王篆毫无退缩之意,亮出拘捕令。

    “这就奇怪了,拘票不是刑部所有吗?你是兵部清吏司郎中,张阁老又是你的上司,葛大人岂不是要与他唱反调?”

    “怎么就唱反调了?你和我都是来抓妖道的,你抓我抓还不一样?”葛崧反问道。

    “太不一样了,请问葛大人,你抓走妖道是向高阁老交代,还是向张阁老交代呢?”王篆直言不讳地问。

    葛崧被问得一愣,答道:“这是高阁老交给我的差事,当然是向高阁老交代。”

    “那不得了,人若你被抓走了,我如何向张阁老交代?”

    “人若被你抓了,我又如何向高阁老交代?”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王篆的口气有点硬,心想今天这事儿绝不能办砸了,既是立功的机会,又能检验自己的能力,还可以表明对张居正忠诚的追随之心。

    “我有拘捕令,是正差。”葛崧和王篆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是巡城御史,也有拿人的权力。”王篆挺起腰板儿。

    “……”

    “……”

    就这样,各为其主,也因为争功心切,王篆与葛崧争执不下,僵在那儿,谁也不肯给谁让道。

    以致两队兵卒眈眈相向。

    ……

    原来,高拱与魏学曾一番商议之后,觉得目前最紧要的事,是讨好李贵妃,争取将“顶撞之罪”弥补回来。

    所以,想到了炼丹的老道士。

    李贵妃痛恨炼丹的老道士、道士,张居正早已将她心思看透,所以之前才有恃无恐地抓捕老道,后来又怂恿水墨恒杀道。

    与魏学曾聊起这事儿,高拱觉得较之张居正,自己棋差一着:人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而自己顶撞李贵妃之后才幡然觉悟。

    将炼丹的老道抓了,李贵妃定然高兴——这是高拱与魏学曾商量出的一个决议,可谓费尽心机:

    如果皇上真的驾崩,捉拿老道士,既可以争得民心,又可以讨好李贵妃;如果皇上有惊无险,也有个好理由搪塞,那就是在动荡之际保护老道士。

    这个如意算盘,打得是好!

    只是,他们忽略了水墨恒的存在。

    水墨恒两个多月前就意识了这个问题,那还是在老道士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时候,水墨恒便提醒张居正,让他暗中盯着老道士,一旦皇上病危,立即将其捉拿。

    其实,拘捕的权力本在刑部。

    可高拱为何指派兵部的一名郎中前去呢?

    这个举措,本是想卖张居正一个面。张居正挂任兵部尚书,派兵部的官员去抓,到时候这份功劳不也有张居正的一份儿吗?

    因为嚣张的冯保,也因为水墨恒的提醒,所以高拱对张居正的姿态有所转变,由一味挤兑、打压,变为善意拉拢、调和。

    可惜。

    就在高拱为他的如意算盘暗自高兴之时,一名兵卒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禀报:“葛大人和巡城御书扛起来了,眼看就要动手。”

    一问方知,巡城御史王篆奉张居正之命,暗中盯了老道士很久。

    又被人抢了风头。

    又晚了人家一步……

    而此时的张居正同样接到一名兵卒的禀报,了解事情始末后,只是嘿嘿一笑,问道:“没有打起来吧?”

    “暂时没有,可随时会兵戎相见。”

    “速去传我命令,让王篆退兵。”

    “退兵?王大人态度强硬得很,为了此事,守候几个月。”兵卒不解地望着张居正。

    “事情不是闹开了吗?到这儿已经可以了,速让王大人退兵,切不可自己人跟自己人干起来。”张居正吩咐道。

    “是。”兵卒告退,可依然没想明白这中间的理儿。

    张居正想得可清楚了——

    你是首辅,我是次辅,当然不能硬掐。

    可是,我派人盯了几个月,你今天才派人来,有目共睹。

    谁高谁低,不是明摆着吗?老道士让你抓走又何妨?不碍我的先见之明啊。我让步,只是因为你是首辅。

    想到这儿,张居正称心快意地一笑,继而又一叹:“墨恒啊,我要是有你这么个牛逼的儿就好了。”

    散班回家后,张居正没有歇息,而是赶紧脱下官袍,换上一件普通的道袍,将家里珍藏很久的一副紫檀木象棋取出来,唤过长张敬修,道:“拿着。”

    “爹,下一盘?”张敬修还以为要切磋一下棋艺,可一看父亲的神情和装扮,不像。

    “据水莫居又来了两位年轻人,肯定很热闹,这个,他们用得上,走,我们一道去看看。”张居正道。

    “爹,这副象棋是紫檀木的呢,我懂事时就看见在……”张敬修还有点舍不得。

    “哎呀,瞧你这家气,只是紫檀木嘛,又不是金丝楠木、绿檀木。爹若有一天当了首辅,别紫檀木,就是岫玉、墨玉,甚至白玉象棋,也能弄到手啊。”张居正没好脸色地训道。

    张敬修乖乖地跟在后头,依然在嘀咕:“可是爹,你能不能当首辅跟水莫居有啥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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