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苏和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罹患阿兹海默症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什么忘掉。
而且，如果没人提醒通常情况下都无法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就像是在一叠纸牌中随机抽掉几张，表面看起来还是那么一叠，细数时才发现少掉了几张。
那晚薄凉和唐沫在他家聊他们婚礼日期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记忆的缺失，虽然最后他以自己开了个蹩脚的玩笑把这件事圆过去了，但这事真的没法过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上查过PTSd的后遗症，并没有与他相符合的症状描述，患有PTSd的人只会忘记痛苦的经历，而不会像他这样不管是重要的还是琐碎的事，一言不合就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敢跟爸妈讲，也不敢对洛阳，大家都觉得他已经好了，他害怕自己一出口让所有人都失望。
其实他最怕的是一旦有人知道，他就又变回了病人，没有自由没有人生。
手机里的闹钟设得都快要超出数量限制，绝大部分的事不需要依靠闹钟他都能记得，但偶尔会出现就算闹钟提醒了都无法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提示词，脑里一片空白。
这天，是洛阳去医院拆线的日。
两天前，苏和主动提出要陪她去，但今天他却把这事儿给忘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提示：陪洛阳去医院拆线。
他睡得迷迷糊糊把闹钟给按掉了，没看到提示词。
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没人叫他起床，他就一直睡到了八点半洛阳打电话过来。
洛阳隔着电话问他：“你到哪了？”
他睡眼惺忪打着呵欠问：“什么到哪了？”
电话那头洛阳静了一瞬，语气有点不高兴了：“你还没起床？”
“唔……是啊，”举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贴回耳畔，“不是还早么，难得爸妈不在家睡个懒觉。”
“……苏和，你忘了今天要陪我去医院拆线么？”
苏和眯瞪的双眼倏然瞪大，整个人像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心里大骂着卧槽连滚带爬翻下床：“对不起对不起，睡糊涂了，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好！”
听见洛阳叹了口气，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打开衣橱拿衣服的动作一顿缓缓蹲了下去。
他抱着头痛苦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凉意很快袭遍全身，可他却自暴自弃的想着冻病了也好。
“苏和，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还容易烦躁，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做朋友很烦啊，如果是的话你可以直的，我这人呢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了。”
苏和缓缓抬起头，看着半开的衣橱门，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的衣服下摆。他右手用力捏成拳，一拳捶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洛阳吸了两次鼻，但一直没再开口，也没挂电话，像是在等他回答。
等了好久都没听见苏和回应，洛阳觉得自己都要哭了，咬着嘴唇把哽咽憋回去，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了，再见。”
就在她准备挂电话时，苏和出声叫她：“洛阳……”
没开免提传出来的声音很，但就这两个字让她去按挂断键的手缩了回去，缓缓又把手机贴到耳朵旁，听到苏和：“怎么办呢，我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洛阳倒抽口气，声音发抖：“什么意思，什么叫突然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两句话也不清，等会见面吧。”
洛阳心情一直忐忑到见了苏和依旧没有放下来。
苏和开了他爸的奔驰GLS闪亮登场，还带了墨镜，从车上下来时可以是气场全开，但洛阳完全无心欣赏，满心都是他刚才在电话里的那句话。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那样的话，偶尔记性不好丢三落四不是谁都会遇到么？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严重到会突然什么都不记得？
苏和心情其实也不好，下车后摘了墨镜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对洛阳：“上车吧，先去医院拆线。”
洛阳抱着左手还站着那里没动，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点端倪。
他在门边站了会，转身走到洛阳面前，其实很想抱抱她，可没名没分的也没资格抱她，就伸手在她肩上拍拍：“走吧，有些事想跟你，去医院的路上刚好可以完。”
洛阳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就捏了一个角，死死捏住不放，他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抓住她手腕带她上车。
看她坐好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这车我爸的，临近年底他出差比较多，车就给我开了。”
洛阳垂着眼睛“嗯”了声，扯左手纱布上的一根线头。
车没熄火，放下手刹挂挡起步，缓缓开出区大门的时候洛阳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前方没看他，开口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其实记性变差这事他原本打算对谁都瞒着的，想一直瞒到瞒不住的时候，但内心深处却是希望能够对人倾诉，希望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能有个人拉他一把，告诉他：没事的，我在呢。
是的，内心深处他希望这个人是洛阳。
可洛阳她自己的烦恼都已经快要兜不住，又怎么能再告诉她让她替他担心呢？
苏和把着方向盘的手捏得很紧，指节处微微泛出了白。他很纠结，到底是实话呢还是编谎话。
因为他一直没回答，洛阳偏头看他，紧锁的眉头让她整张脸都黯然了。盯着他看了会，朝他伸出左手，用已经可以活动自如的手指轻抓了下他的手臂：“苏和，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好么，出来也许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洛阳用力抿了下唇，感觉自己快要哭了。吸着鼻又：“你不要不话好么，我这人喜欢胡思乱想……刚才你电话里那句话我已经想过一百种可能，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会疯的。”
苏和转头看她，伸过右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洛阳不话，看着他等他下去，他收回手又看向前方注意着路况，隔了好一会叹口气开始：“最近我的记性有点差，经常会丢三落四忘东忘西，最头疼的是忘得一干二净，若别人不提都不会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事情了。”
“……怎么会这样？”
苏和摇头：“不知道，而且我还弄不清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被我遗忘的事情到底有多少……”
洛阳的左手还抓着他手臂，听他话时下意识用力攥了下，掌心传来一丝紧绷的痛感，赶紧松手收回去，捧着左手眉头紧蹙。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我来问问杨越这是不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本来想开免提，但怕杨越出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话，拨通之后还是凑到了耳边。
那次催眠治疗之后她和杨越就没联系过，看杨越朋友圈的状态近期很忙，所以没什么事也就不去打扰她了。
但事关苏和就不存在打扰不打扰了，杨越就算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
自己在意的人，总希望全世界都在意他。
杨越接起电话后她也不寒暄直入主题将苏和进来的状况了，然后问杨越：“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杨越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你问问他药停了没，如果停了停多久了？”
她转头把问题复述给苏和，苏和：“上次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就停了，当时还问过杨越的，她把剩下的药吃完就可以停了。”
苏和的话隔着电话传过去，杨越听了：“是这样的，之前给他用的药临床上是有导致记忆力衰减的副作用，但停药一个月左右症状就会消失。你让他放轻松不要胡思乱想，过阵就好了。”
“真的？”不知为何洛阳觉得杨越得太过轻巧，不是不想相信，就是下意识觉得不放心。
“目前我也只能这么，过阵看看情况吧，如果没有好转，你让他先去医院做个脑部CT看是否有病变，如果生理上一切正常，那就带他来我这儿。”
她这么一洛阳心情更加没法平复了，还想再多问两句，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杨越赶紧去，看来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杨越匆匆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她攥着手机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药物影响，不可能是生理病变的，绝对不可能！
但还是没忍住转头问苏和：“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疼或者头晕之类的？”
苏和看她一眼，摇头：“没有，最近什么都挺好的，就记性不好，而且越急忘得越多……”
她扯出一个笑，与其是安抚苏和倒不如是在安慰自己：“杨越十有八九是之前你吃的那种精神抑制类药物的副作用，停药一个月左右症状就会消失。”
“是么？”苏和低低问了声，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他目光盯着前方开始闪烁的路灯，脚踩上刹车慢慢将车速降下来，然后在启停线前稳稳停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转头看着洛阳问她：“如果我一直这样好不了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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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薄凉和唐沫在他家聊他们婚礼日期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记忆的缺失，虽然最后他以自己开了个蹩脚的玩笑把这件事圆过去了，但这事真的没法过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上查过PTSd的后遗症，并没有与他相符合的症状描述，患有PTSd的人只会忘记痛苦的经历，而不会像他这样不管是重要的还是琐碎的事，一言不合就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敢跟爸妈讲，也不敢对洛阳，大家都觉得他已经好了，他害怕自己一出口让所有人都失望。
其实他最怕的是一旦有人知道，他就又变回了病人，没有自由没有人生。
手机里的闹钟设得都快要超出数量限制，绝大部分的事不需要依靠闹钟他都能记得，但偶尔会出现就算闹钟提醒了都无法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提示词，脑里一片空白。
这天，是洛阳去医院拆线的日。
两天前，苏和主动提出要陪她去，但今天他却把这事儿给忘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提示：陪洛阳去医院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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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没人叫他起床，他就一直睡到了八点半洛阳打电话过来。
洛阳隔着电话问他：“你到哪了？”
他睡眼惺忪打着呵欠问：“什么到哪了？”
电话那头洛阳静了一瞬，语气有点不高兴了：“你还没起床？”
“唔……是啊，”举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贴回耳畔，“不是还早么，难得爸妈不在家睡个懒觉。”
“……苏和，你忘了今天要陪我去医院拆线么？”
苏和眯瞪的双眼倏然瞪大，整个人像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心里大骂着卧槽连滚带爬翻下床：“对不起对不起，睡糊涂了，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好！”
听见洛阳叹了口气，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打开衣橱拿衣服的动作一顿缓缓蹲了下去。
他抱着头痛苦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凉意很快袭遍全身，可他却自暴自弃的想着冻病了也好。
“苏和，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还容易烦躁，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做朋友很烦啊，如果是的话你可以直的，我这人呢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了。”
苏和缓缓抬起头，看着半开的衣橱门，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的衣服下摆。他右手用力捏成拳，一拳捶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洛阳吸了两次鼻，但一直没再开口，也没挂电话，像是在等他回答。
等了好久都没听见苏和回应，洛阳觉得自己都要哭了，咬着嘴唇把哽咽憋回去，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了，再见。”
就在她准备挂电话时，苏和出声叫她：“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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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倒抽口气，声音发抖：“什么意思，什么叫突然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两句话也不清，等会见面吧。”
洛阳心情一直忐忑到见了苏和依旧没有放下来。
苏和开了他爸的奔驰GLS闪亮登场，还带了墨镜，从车上下来时可以是气场全开，但洛阳完全无心欣赏，满心都是他刚才在电话里的那句话。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那样的话，偶尔记性不好丢三落四不是谁都会遇到么？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严重到会突然什么都不记得？
苏和心情其实也不好，下车后摘了墨镜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对洛阳：“上车吧，先去医院拆线。”
洛阳抱着左手还站着那里没动，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点端倪。
他在门边站了会，转身走到洛阳面前，其实很想抱抱她，可没名没分的也没资格抱她，就伸手在她肩上拍拍：“走吧，有些事想跟你，去医院的路上刚好可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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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垂着眼睛“嗯”了声，扯左手纱布上的一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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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用力抿了下唇，感觉自己快要哭了。吸着鼻又：“你不要不话好么，我这人喜欢胡思乱想……刚才你电话里那句话我已经想过一百种可能，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会疯的。”
苏和转头看她，伸过右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洛阳不话，看着他等他下去，他收回手又看向前方注意着路况，隔了好一会叹口气开始：“最近我的记性有点差，经常会丢三落四忘东忘西，最头疼的是忘得一干二净，若别人不提都不会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事情了。”
“……怎么会这样？”
苏和摇头：“不知道，而且我还弄不清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被我遗忘的事情到底有多少……”
洛阳的左手还抓着他手臂，听他话时下意识用力攥了下，掌心传来一丝紧绷的痛感，赶紧松手收回去，捧着左手眉头紧蹙。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我来问问杨越这是不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本来想开免提，但怕杨越出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话，拨通之后还是凑到了耳边。
那次催眠治疗之后她和杨越就没联系过，看杨越朋友圈的状态近期很忙，所以没什么事也就不去打扰她了。
但事关苏和就不存在打扰不打扰了，杨越就算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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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越接起电话后她也不寒暄直入主题将苏和进来的状况了，然后问杨越：“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杨越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你问问他药停了没，如果停了停多久了？”
她转头把问题复述给苏和，苏和：“上次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就停了，当时还问过杨越的，她把剩下的药吃完就可以停了。”
苏和的话隔着电话传过去，杨越听了：“是这样的，之前给他用的药临床上是有导致记忆力衰减的副作用，但停药一个月左右症状就会消失。你让他放轻松不要胡思乱想，过阵就好了。”
“真的？”不知为何洛阳觉得杨越得太过轻巧，不是不想相信，就是下意识觉得不放心。
“目前我也只能这么，过阵看看情况吧，如果没有好转，你让他先去医院做个脑部CT看是否有病变，如果生理上一切正常，那就带他来我这儿。”
她这么一洛阳心情更加没法平复了，还想再多问两句，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杨越赶紧去，看来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杨越匆匆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她攥着手机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药物影响，不可能是生理病变的，绝对不可能！
但还是没忍住转头问苏和：“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疼或者头晕之类的？”
苏和看她一眼，摇头：“没有，最近什么都挺好的，就记性不好，而且越急忘得越多……”
她扯出一个笑，与其是安抚苏和倒不如是在安慰自己：“杨越十有八九是之前你吃的那种精神抑制类药物的副作用，停药一个月左右症状就会消失。”
“是么？”苏和低低问了声，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他目光盯着前方开始闪烁的路灯，脚踩上刹车慢慢将车速降下来，然后在启停线前稳稳停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转头看着洛阳问她：“如果我一直这样好不了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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