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关了灯，只剩下烛光摇曳闪烁。香薰蜡烛燃烧过后散发的香气有点腻人。
严慕坐在一张老式的木质方凳上，凳太旧，榫卯之间多有松动，微的动作都能带出吱嘎声。
他挺直脊背坐得端正，双手搭在腿上，注视面前靠背椅中的女孩。缓缓吸口气再轻轻吐出，幽深绵长的呼吸伴着空气中薰衣草香精的味道变得更平更缓。
像是在进行一个仪式的准备工作，他呼吸吐纳调整自己的状态，然后开口：“洛阳，你该醒了。”
话落，一直闭眼靠在椅背上的女孩缓缓直起身，以和他一样的姿势坐好，双手搭在腿上，脸正对前方，只是眼睛依旧闭着。
“下面，请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洛阳张口，声音毫无起伏：“我叫……洛阳。”
“今年几岁？”
“过完年刚满21岁。”
“你知道自己有人格分裂么？”
“知道。”
“那你想要治好它么？”
洛阳眼珠动了动：“……想。”
严慕身前倾探向洛阳，烛光在他脸上照出界限分明的轮廓，可能是因为光线昏暗，眼神中竟然像是藏了几分阴鸷在里面。
“如果想，那就照我的做。”
他动了动身，身下方凳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刺耳。
“现在需要你回到杨越给你深度催眠的那一天，我们要阻止她，阻止人格分裂的发生。”
洛阳睫毛微颤，搭在腿上的双手收紧捏成了拳，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慌乱的事，身体开始出现挣扎的状态。
严慕出声安抚她：“别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人可以再次伤害你。”
洛阳紧张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但呼吸声依旧很重，双手由捏拳变作交握，握得太用力手都在微微颤抖。
“好，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洛阳深吸口气：“……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黑暗？严慕皱起眉头，抬起左手，拇指指节抵住嘴唇陷入沉思，目光扫过靠背椅四周围的那一圈蜡烛，难道连蜡烛都不能点？但完全没光就没法观察被催眠者的反应，这是催眠的大忌啊！
想了想，又问：“那你听到了什么？”
“水声……哗哗的水声……像海浪拍打礁石……”
海浪声？这个好办。严慕眉头稍稍舒缓一些，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连上找了海浪的声音，调高音量按下循环播放，然后将手机放到洛阳的脚边：“你听，是不是这样的声音？”
洛阳点头：“是。”
“好，催眠已经开始，杨越对你了什么？”
“她……要放松……深呼吸……从头发到脚趾尖每一寸都要放松……”
这些都是催眠引导，一般都冗长而没有新意，严慕心急，却没办法跳过这一段直入主题。
洛阳还在一句一句重复催眠引导的过程，他拉起袖口看了眼手表，表盘带夜光，已经晚上九点十三分了，再这么磨蹭下去要来不及了。
“……注意你的呼吸，有规律地深呼吸，慢慢吸气再慢慢……”
“好了，”他出声打断洛阳，“现在你已经进入足够深的催眠状态，请告诉我杨越下一步的指示。”
洛阳脸上有一瞬错愕的表情，像是慌了手脚的不知所措，交握的手松了下又握紧，支吾着没话，似乎不知道该什么。
“怎么了？”严慕又朝她凑近一些，想要看清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可是烛光太暗都被阴影掩饰了。他有些烦躁的想，也许应该选在白天进行的。
“我……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听不清……”
“怎么会听不清？！”严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意识到不该这样又立马缓和下来，换上安抚的语气，“你别急，深呼吸让自己放松，然后走近一点再听，接下来杨越的那些话至关重要，关系到是否能够治好你的人格分裂，一定要听清楚。”
洛阳用力深呼吸，但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急得汗都湿了额发，她低下头喘着粗气，指甲都快将手心抠破了。
“怎么样，听清了么？”
洛阳突然一口气吸到底久久没有换气，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静得可怕。
就在这可怕的静寂中，洛阳突然笑了一声，阴测测的笑声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尤其瘆人，严慕觉得自己后背唰的就冒了一层冷汗。他身下意识往后退，忘了自己坐的凳没有靠背，差点摔下去。凳往后一仰，凳脚翘起又落地，咚一声闷响。
洛阳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起来。
不知是因为昏暗的光线还是心理作用，严慕觉得那笑看得人毛骨悚然，简直就和恐怖片里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的女鬼没什么两样。
他脊背僵硬的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和洛阳对视，洛阳一直保持那个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化，只是头缓缓歪到右侧，快要枕到肩时眼睛突然又闭上了，脸上笑容消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如此诡异的场景配上昏暗抖动的烛光，老旧的出租房，还有那张稍一动就会吱嘎作响的方凳，拍恐怖片可能连后期都不需要了。
严慕虽然是个血气方刚的大伙，按也不怕看恐怖片，可此时此景心里就是抑制不住的颤栗。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居然这么丰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已经将从到大看过的恐怖片中最恐怖的场景都想过一遍，冷汗噌的又下来了。
再次闭上眼后的洛阳往后一靠再没了动静，他吞了口口水：“洛阳，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没有反应。
“洛阳，听到我的声音请回答我的问题。”
依旧没有反应。
他开始慌了，到底这是他第一次进行深度催眠，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开始之前觉得自己学了这么久的催眠，也旁观过那么多场深度催眠，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信心十足的想着肯定不会有问题。
结果呢？
看向洋娃娃一样委顿在靠背椅上的洛阳，将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顶，怎么会出现这么诡异的情况？洛阳的状况他从杨越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的所有人格他也都知道，刚才那突然睁眼对他笑的是哪个人格？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催眠又出现了新的人格吧？
想到这慌乱已经被雀跃取代，他端着凳朝洛阳挪近一些，由于没注意凳脚不当心碰翻了一个蜡烛，他赶紧弯腰将蜡烛扶起来，却被滚烫的蜡烛油烫了手。
吃痛“嘶”了声，收回手朝烫到的手指吹气，就在这火辣辣的刺痛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吹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他现在这么做是不是犯法的呀？
作为杨越的师弟，从研究生开始他就跟着杨越做研究，虽然学术界对于杨越的课题都持批判态度，可他却始终相信要是这个课题能够做成功，绝对是个可以名留心理学史的壮举。只可惜在国外的时候别是成功，就连希望的曙光都没见到过。
杨越毕业后就回国了，那时候她准备放弃这个课题了，为此他还黯然神伤了好久，一心想着等他毕业了也回国，到时他们师姐弟可以一起重拾这项研究。
可是杨越没给他机会，等他终于毕业回到国内，带着曾经的那些研究资料去找杨越重提研究的时候，杨越轻飘飘的告诉他已经成功了。
看着呼吸平静的洛阳，伸手轻抚她的头发。
多么完美的成果啊！
可是杨越不肯告诉他是怎么成功的，敷衍的话了太多，他将信将疑听着。
杨越她需要第二个成功的案例，这样就能向学术界发表她的成果。
这第二个目标就是苏和。
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被杨越当枪使了，杨越苏和经历过叙利亚一事之后已经有了足够的条件来成功，现在就差临门一脚。
她把那一脚设定成了洛阳，她想看看两个她选中的人在她安排的“命运”之中会演绎出什么样的精彩人生。
到底，不管是洛阳苏和还是他，都是杨越的棋。
他自嘲的笑起来，该不会今天这件事也在杨越的计划之中吧？
突然觉得厌了，就算知道了诱导第二人格的方法又能怎样，这应该是犯罪吧？在不经过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催眠导致其产生人格分裂，这是犯罪吧？
他深吸口气，突然像是卸下了一直以来背着的重负，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的手落在洛阳肩头轻捏了捏：“洛阳，我们即将结束这次催眠，听我从十倒数到一，然后你就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一切恢复到正常状态。等你醒来后这次催眠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会忘记，你只是睡了悠长的一觉。”
“10，9，8……3，2，1。”
本该在他数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睁开眼睛的洛阳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从催眠中清醒过来的人就算要假装也不可能这样毫无缝隙的衔接，苏醒那一刻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洛阳，催眠已经结束，请你醒过来。”
没有反应。
他加重语气又一遍：“催眠已经结束，请你醒过来！”
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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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慕坐在一张老式的木质方凳上，凳太旧，榫卯之间多有松动，微的动作都能带出吱嘎声。
他挺直脊背坐得端正，双手搭在腿上，注视面前靠背椅中的女孩。缓缓吸口气再轻轻吐出，幽深绵长的呼吸伴着空气中薰衣草香精的味道变得更平更缓。
像是在进行一个仪式的准备工作，他呼吸吐纳调整自己的状态，然后开口：“洛阳，你该醒了。”
话落，一直闭眼靠在椅背上的女孩缓缓直起身，以和他一样的姿势坐好，双手搭在腿上，脸正对前方，只是眼睛依旧闭着。
“下面，请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洛阳张口，声音毫无起伏：“我叫……洛阳。”
“今年几岁？”
“过完年刚满21岁。”
“你知道自己有人格分裂么？”
“知道。”
“那你想要治好它么？”
洛阳眼珠动了动：“……想。”
严慕身前倾探向洛阳，烛光在他脸上照出界限分明的轮廓，可能是因为光线昏暗，眼神中竟然像是藏了几分阴鸷在里面。
“如果想，那就照我的做。”
他动了动身，身下方凳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刺耳。
“现在需要你回到杨越给你深度催眠的那一天，我们要阻止她，阻止人格分裂的发生。”
洛阳睫毛微颤，搭在腿上的双手收紧捏成了拳，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慌乱的事，身体开始出现挣扎的状态。
严慕出声安抚她：“别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人可以再次伤害你。”
洛阳紧张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但呼吸声依旧很重，双手由捏拳变作交握，握得太用力手都在微微颤抖。
“好，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洛阳深吸口气：“……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黑暗？严慕皱起眉头，抬起左手，拇指指节抵住嘴唇陷入沉思，目光扫过靠背椅四周围的那一圈蜡烛，难道连蜡烛都不能点？但完全没光就没法观察被催眠者的反应，这是催眠的大忌啊！
想了想，又问：“那你听到了什么？”
“水声……哗哗的水声……像海浪拍打礁石……”
海浪声？这个好办。严慕眉头稍稍舒缓一些，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连上找了海浪的声音，调高音量按下循环播放，然后将手机放到洛阳的脚边：“你听，是不是这样的声音？”
洛阳点头：“是。”
“好，催眠已经开始，杨越对你了什么？”
“她……要放松……深呼吸……从头发到脚趾尖每一寸都要放松……”
这些都是催眠引导，一般都冗长而没有新意，严慕心急，却没办法跳过这一段直入主题。
洛阳还在一句一句重复催眠引导的过程，他拉起袖口看了眼手表，表盘带夜光，已经晚上九点十三分了，再这么磨蹭下去要来不及了。
“……注意你的呼吸，有规律地深呼吸，慢慢吸气再慢慢……”
“好了，”他出声打断洛阳，“现在你已经进入足够深的催眠状态，请告诉我杨越下一步的指示。”
洛阳脸上有一瞬错愕的表情，像是慌了手脚的不知所措，交握的手松了下又握紧，支吾着没话，似乎不知道该什么。
“怎么了？”严慕又朝她凑近一些，想要看清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可是烛光太暗都被阴影掩饰了。他有些烦躁的想，也许应该选在白天进行的。
“我……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听不清……”
“怎么会听不清？！”严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意识到不该这样又立马缓和下来，换上安抚的语气，“你别急，深呼吸让自己放松，然后走近一点再听，接下来杨越的那些话至关重要，关系到是否能够治好你的人格分裂，一定要听清楚。”
洛阳用力深呼吸，但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急得汗都湿了额发，她低下头喘着粗气，指甲都快将手心抠破了。
“怎么样，听清了么？”
洛阳突然一口气吸到底久久没有换气，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静得可怕。
就在这可怕的静寂中，洛阳突然笑了一声，阴测测的笑声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尤其瘆人，严慕觉得自己后背唰的就冒了一层冷汗。他身下意识往后退，忘了自己坐的凳没有靠背，差点摔下去。凳往后一仰，凳脚翘起又落地，咚一声闷响。
洛阳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起来。
不知是因为昏暗的光线还是心理作用，严慕觉得那笑看得人毛骨悚然，简直就和恐怖片里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的女鬼没什么两样。
他脊背僵硬的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和洛阳对视，洛阳一直保持那个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化，只是头缓缓歪到右侧，快要枕到肩时眼睛突然又闭上了，脸上笑容消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如此诡异的场景配上昏暗抖动的烛光，老旧的出租房，还有那张稍一动就会吱嘎作响的方凳，拍恐怖片可能连后期都不需要了。
严慕虽然是个血气方刚的大伙，按也不怕看恐怖片，可此时此景心里就是抑制不住的颤栗。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居然这么丰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已经将从到大看过的恐怖片中最恐怖的场景都想过一遍，冷汗噌的又下来了。
再次闭上眼后的洛阳往后一靠再没了动静，他吞了口口水：“洛阳，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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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慌了，到底这是他第一次进行深度催眠，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开始之前觉得自己学了这么久的催眠，也旁观过那么多场深度催眠，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信心十足的想着肯定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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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洋娃娃一样委顿在靠背椅上的洛阳，将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顶，怎么会出现这么诡异的情况？洛阳的状况他从杨越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的所有人格他也都知道，刚才那突然睁眼对他笑的是哪个人格？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催眠又出现了新的人格吧？
想到这慌乱已经被雀跃取代，他端着凳朝洛阳挪近一些，由于没注意凳脚不当心碰翻了一个蜡烛，他赶紧弯腰将蜡烛扶起来，却被滚烫的蜡烛油烫了手。
吃痛“嘶”了声，收回手朝烫到的手指吹气，就在这火辣辣的刺痛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吹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他现在这么做是不是犯法的呀？
作为杨越的师弟，从研究生开始他就跟着杨越做研究，虽然学术界对于杨越的课题都持批判态度，可他却始终相信要是这个课题能够做成功，绝对是个可以名留心理学史的壮举。只可惜在国外的时候别是成功，就连希望的曙光都没见到过。
杨越毕业后就回国了，那时候她准备放弃这个课题了，为此他还黯然神伤了好久，一心想着等他毕业了也回国，到时他们师姐弟可以一起重拾这项研究。
可是杨越没给他机会，等他终于毕业回到国内，带着曾经的那些研究资料去找杨越重提研究的时候，杨越轻飘飘的告诉他已经成功了。
看着呼吸平静的洛阳，伸手轻抚她的头发。
多么完美的成果啊！
可是杨越不肯告诉他是怎么成功的，敷衍的话了太多，他将信将疑听着。
杨越她需要第二个成功的案例，这样就能向学术界发表她的成果。
这第二个目标就是苏和。
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被杨越当枪使了，杨越苏和经历过叙利亚一事之后已经有了足够的条件来成功，现在就差临门一脚。
她把那一脚设定成了洛阳，她想看看两个她选中的人在她安排的“命运”之中会演绎出什么样的精彩人生。
到底，不管是洛阳苏和还是他，都是杨越的棋。
他自嘲的笑起来，该不会今天这件事也在杨越的计划之中吧？
突然觉得厌了，就算知道了诱导第二人格的方法又能怎样，这应该是犯罪吧？在不经过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催眠导致其产生人格分裂，这是犯罪吧？
他深吸口气，突然像是卸下了一直以来背着的重负，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的手落在洛阳肩头轻捏了捏：“洛阳，我们即将结束这次催眠，听我从十倒数到一，然后你就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一切恢复到正常状态。等你醒来后这次催眠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会忘记，你只是睡了悠长的一觉。”
“10，9，8……3，2，1。”
本该在他数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睁开眼睛的洛阳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从催眠中清醒过来的人就算要假装也不可能这样毫无缝隙的衔接，苏醒那一刻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洛阳，催眠已经结束，请你醒过来。”
没有反应。
他加重语气又一遍：“催眠已经结束，请你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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