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图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被折断的手臂传来锥心的剧痛……

    安图希望自己的伤势能够像从前一样愈合,可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安图不愿再忍耐自己的怒火,可是迷你兔却被对方控制着……

    他做不到,什么也不做到。

    羸弱感侵袭了他的全身,仿佛他又变回了过去那个迷茫无助、孤立无援的自己。

    于是他哭了,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然而正如从前一样,不管他有多么伤心、多么绝望,最终都不会有人来安慰他、帮助他,迎面而来的只有更进一步的摧残。

    “不,安图,还远远不够。”那个恶魔一样的鬼又一次开口了。

    “你难道还没有认识我吗?还不够了解我吗?”

    “不够!”狄瑟洛咆哮道,“我要认识你的全部、我要将你心底的痛苦、折磨、阴暗、憎恨、丑陋、卑鄙全都慢慢的挖掘出来,然后、然后再将它们全都吞噬到我的精神世界里……安图,我要将你的精神全都吃光!”

    “你疯了!”

    “我疯了?我可是‘食尸鬼’啊……‘吃’是我的天性,我想要不断的吃,不断的吞噬,难道有什么错吗?”

    “……”

    “安图,闭上眼睛吧!仔细聆听我说出的每一个词语,然后开始想象!”

    “不……”

    “悲剧。”

    安图想要堵住耳朵,然而感受到的只有被绑在身后的胳膊传来的锥心剧痛。

    “欺凌。”

    安图拼命的摇头,努力克制住联想的本能。

    “哭泣。”

    然而狄瑟洛口中说出的词汇总能触动到他大脑的某条神经。

    “孤独。”

    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小男孩的画面瞬间闪过了安图的脑海。

    狄瑟洛感受到了这个瞬间,情绪开始渐渐激动起来,他闭着眼睛,继续说:

    “背叛。”

    厚厚的作业本浮现在安图的眼前,作业本不断的翻动,而每一页上都画满了血红的叉。

    “谩骂……”

    那个丑陋的、画中女人的声音不断传来,嘴里传出了犹如蛇蝎般恶毒的言语。

    “暴力……!”

    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慢慢走来,他举起了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安图开始用力的笑,他想要让这笑声掩盖住狄瑟洛的声音,同时也阻止自己的想象。

    “羞耻!”于是狄瑟洛也用力的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着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图狂笑着,然而脑海中的想象还在继续,在这个画面中,他的哥哥正在学校里,当着安图同学的面踹安图的屁股。

    “很好,很好!”狄瑟洛那恶魔般的脸上泛起了满足的笑意,接着吼道:“阴影!”

    “哈啊……啊……哈哈哈……啊!”

    安图的脑袋开始剧烈的疼痛,他逐渐无法再继续控制自己的思维,陷入了某种临界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状态。

    那个他曾经居住过的卧室,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恐惧——!”

    “哈哈……”

    恐惧?

    “哈……”

    恐惧。

    “……哈……”

    恐惧……

    第一个梦:家人——

    “哈哈哈哈!”

    那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安图的父母一如既往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低俗的搞笑电视节目,发出阵阵笑声。

    间歇性的笑声不停的传到安图的房间里,让正在写家庭作业的安图没有丝毫办法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家里的门铃响了。

    “安图!”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安图!快去开门!”

    安图只好从书桌边离开,朝大门跑去。

    门打开了,是爸爸的一个同事,他路过这里,顺便前来看望安图一家。

    印象里,安图是第一次见他,安图记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你就是安图吧?你的父母在家吗?”

    很难得有人知道安图的名字,而没有把他当成哥哥。于是安图高兴的点了点头,对着客人露出了笑容。

    晚饭时。

    “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法国人特别不讲究卫生,他们上厕所时都在用绳子擦屁股!”安图手舞足蹈的说道。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还以为欧洲人都很爱干净哩!”客人开心的笑着。

    然而安图的父母却露出极其难堪的表情,脸色很不好看。

    客人摸了摸安图的头,对着他的父母夸奖道:“这个孩子真开朗,我看他以后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演说家!”

    “谢谢叔叔!不过我更想成为一个说喜剧演员,可以天天讲笑话!”安图开心的回答。

    “是吗?那样也很好啊!叔叔支持你!”看得出来,客人非常欣赏这个孩子。

    “喜剧演员?”

    久久没有说话的父亲终于开口了,他说:“我堂堂一个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孩子居然说想要当个喜剧演员?”

    客人觉察到了父亲的不对劲,于是岔开话题说:“啊,这孩子的哥哥呢?在补习吗?”

    一提到哥哥,安图的母亲立刻回答道:“哥哥出去运动了,他爱活动,不像安图这孩子只会呆在家里。”

    客人摇了摇头,说:“没有啊,我觉得安图也很不错啊,又开朗,又有幽默感,应该不会比哥哥差?对吧?安图?”

    安图哈哈一笑,说:“对!”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妈妈忽然用低沉的声音质问。既像是在质问安图,又像是在质问客人。

    客人看了眼爸爸,爸爸低头吃着东西,两腮一起一伏,看样子咀嚼的十分用力。

    客人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便说:“啊,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先吃,我得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啊,我送你。”爸爸低沉的说。

    “没关系,我自己就可以。”客人说着,立刻站起了身。

    “叔叔,我给你开门!”安图率先跑到门边,给客人打开了门。

    “真懂事!那叔叔就先走啦,你小心点吧。”说罢,客人便离开了。

    “……小心点?”

    小小的安图不明白客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随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衣服,将他扯到客厅里。

    是爸爸。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那么低俗的蠢话,是我的儿子应该说的吗?”

    安图诧异的看着爸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犯了他,于是他看着妈妈,想要搞清楚怎么回事。

    可妈妈的表情却更加难看,怒吼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说你比哥哥强?你配吗!?”

    “我……”安图想说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比哥哥强?

    然而妈妈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骂道:“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有客人来,你不准说话!知道不知道?”

    安图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没有任何反应。

    “给我点头!说‘知道’!”

    母亲摁住他的脑袋,强行的点了点,委屈的说:“知道……”

    “那就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妈妈将他一把推走,不再理会他,随后对父亲吼道:“你看你认识的都是什么同事?那个人有没有脑子?居然说哥哥不如他?”

    “……”

    安图默默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坐回到椅子上。

    屋外传来的争吵声久久不绝,从同事到外遇,又从外遇扯到母亲的厨艺,接着又扯到了母亲的睡眠问题……繁琐、恶心的小事。

    ……

    不知又是哪一天,家里来了另外一位女客人,这一次是安图的哥哥给她打开的门。

    女客人是母亲的熟人,安图同样记不清她的脸,之记得她有一张涂着深红色口红的嘴。这张嘴在晚饭的时候不停的笑着,原因是哥哥不断的给大家讲着一些幼稚的笑话。

    安图不敢说话,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这些哥哥从自己口中听来的笑话。

    当场面冷场时,那个女客人就会拿着安图说事,深红的嘴唇一开一合的说:“安图好像不爱说话呢,和他的哥哥一点都不像。”

    这时候妈妈就会说:“就是,这个孩子,客人来了屁都不会放一个,比他哥哥差远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但妈妈说完这一句后,总会自顾自的笑起来,随后那个女客人深红的嘴唇也会跟着发出尖锐的笑声。

    这些笑声就像是利刃,一刀刀刺在安图的心口。

    ……

    从那以后,喜欢安图的、经常夸奖安图的客人总会被母亲用某种尴尬的方式赶走,久而久之,前来安图家中做客的都成了对哥哥赞不绝口的人。

    每当他们夸奖哥哥,妈妈便会发出会心的笑,顺着客人的意思去夸奖哥哥,然后瞬间加一句“就是,哥哥要比安图这个孩子强多了!”之类的话语。

    渐渐的,安图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但他为了给满足父亲的期望,所以时刻在保持着一张笑脸,每当大家说起什么的时候,甚至是妈妈贬低他的时候,他都会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样一来,即便他还是会被别人当成一个寡言少语的孩子,但至少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还是一个温和的好孩子。

    就这样,笑容每天都挂在安图的脸上,已经和情感无关,纯粹只是一种责任。

    直到离开这个家庭之前,安图都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哈哈哈哈哈!”

    第一个梦境,便在各种各样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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