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天色晦暗。

    王龁和胡伤自军营回到城内,进了一家酒馆,斟酌避雨。

    胡伤连喝了五碗酒,沉重的呼出一口闷气。

    王龁道“胡贤弟怎么了一想到要回家,你心里慌啊”

    胡伤浓眉紧锁,道“唉要不是魏相国遣人去军营勒令我回家,我才不回去”

    王龁笑道“魏相国是替你着想。”

    胡伤道“我心里的苦,岂是魏相国能够体会魏相国家里妻妾成群,相国夫人更是出了名的贤惠,魏相国过的是融洽和睦的舒服日子。而我呢我过的是成天挨骂的倒霉日子唉”

    王龁拍拍胡伤肩膀,道“慕月公主出身高贵,脾气骄纵也是难免的。你俩结婚时日未久,慢慢磨合也就融洽了。”

    胡伤的表情颇显不悦,道“王大哥说得容易。倘使给你一个天天骂人的悍妇做老婆,让你磨合,你有把握能磨合好你心中又乐意去磨合”

    王龁打了个哈哈,道“别和我说这种倘使,我有老婆了我家婠儿文静柔顺,从不骂人。”

    胡伤撇一撇嘴,道“所以王大哥,你也体会不到我心里的苦啊你,魏相国,还有白将军,你们都是幸运的男人”说完,又仰头灌下一碗酒。

    晌午时分,酒馆门口走进来五名身穿劲装、背负长剑的青年男子。

    五人围着一张木案坐下,为首那名青年向伙计要了酒水和菜肴。

    不一会儿,伙计把酒菜端到木案上,客套的问道“五位客官不像本地人,却是打哪儿来呀”

    为首那青年道“邯郸。”

    伙计笑道“原来是赵国来的远客”

    青年抱了抱拳,以示礼貌。

    伙计退下后,五名青年举杯饮酒,提箸吃菜,聊天闲话。

    王龁和胡伤依稀听得,那五名青年各有名头,为首的叫柏岩,其余四人分别叫松岗、杨漠、桐乡、梧川。

    “这些都不是寻常姓名。”王龁道,“倒像是江湖人物的别号。”

    胡伤道“看他们的穿着、兵刃,再加上这些别号,八成是所谓的剑客。”

    王龁点点头,道“传闻赵国公子胜手下的奇人异士甚多,这五名赵国剑客,许是此次随着公子胜一同来秦国的。”

    胡伤嗤之以鼻,道“喝酒吃饭吵吵嚷嚷的,也是没啥修养,贻笑大方。”

    却听那柏岩问四位同伴道“哎,你们说说,这咸阳的酒,有没有咱邯郸的酒好喝”

    松岗道“以愚弟的口味来品评,咱们邯郸的酒,比这里的香醇十倍。”

    杨漠、桐乡、梧川附和道“洵然”

    柏岩哈哈一笑,道“我原以为咸阳也是一座繁荣昌盛之都,此番游历,大失所望哉”

    杨漠笑道“天下名都,东有临淄,西属邯郸,咸阳本不及邯郸繁荣,此乃世人皆知之事,柏岩兄没必要刻意嘲讽咸阳。”

    桐乡道“秦都虽比不得赵都繁荣,但是近年来,秦国武力强盛,军队打仗极为厉害”

    柏岩笑道“野地之军,天性嗜杀,打仗自然凶悍。然而秦国战力虽强,到底只是凭着武力欺凌弱小,不合华夏礼节,反而与那些蛮夷之邦颇为近似。”说完又“哈哈哈”狂笑不止。

    胡伤义愤填膺,双手握紧成拳。

    他虽不是土生土长的秦人,但在秦国效力多年,深受嬴稷和魏冉礼遇,因此在他心目中,秦国已与他的母国无异。现下他耳闻赵国人出言讥讽秦国,自是无法容忍,加之他原就心情不佳,此刻诚然是火上添油,当即拍案而起,阔步走向五名赵国剑客。

    王龁心里亦是忿怒,遂跟着胡伤一道走过去。

    胡伤两臂交抱胸前,瞋目瞪视五名赵国剑客,朗声道“你们嫌弃咸阳的酒不香醇,怎还喝得恁来劲”

    柏岩站立起身,抱拳道“足下身着戎装,可是秦国的武将”

    胡伤道“你的眼力倒是不差可惜脑子残缺”

    柏岩哂道“哦将军何出此言”

    胡伤冷笑道“你身在秦国都城,却口出对秦国不敬之言语,又被秦国的将军听见,直乃自寻死路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残缺”

    柏岩仰面呵呵而笑,道“我等乃是赵国的慷慨义士,何惧秦人将军莫要以为秦军吓唬了韩魏的鼠胆懦夫,便也能吓住我们赵国人”

    王龁道“这位远客,我劝你讲话还是小心些,毕竟这里是咸阳,不是秦赵边界,更不是赵都邯郸,你在这里惹了事,铁定没好果子吃。”

    柏岩朝王龁也抱了抱拳,道“足下也是秦国的武将”

    王龁抱拳回礼“正是。”

    柏岩笑道“啧啧,野地之国,野地之军,就连将领们也个个透着野气”

    王龁喝道“你再出言侮辱秦国秦军,我决计不饶你”

    胡伤道“王大哥和这厮费什么话他辱骂大秦,已是犯了死罪,咱俩现就杀了他,以彰国威”

    他的话音刚落,另四名赵国剑客立即齐刷刷的都站了起来。

    梧川小声与柏岩道“柏岩兄是喝高了吗你连番的挑衅,是真要和他俩动手吗”

    柏岩笑道“梧川贤弟害怕了”

    梧川道“怕是不怕,但咱们有必要在此和秦人打斗吗”

    柏岩庄然道“秦人嚣张已久,我等若是畏缩却步,岂非是要天下人都看扁了赵国”

    胡伤“刷”的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柏岩,道“好个不怕死的赵国人你不妨猜猜,你的死讯传到赵王耳朵里,赵王会不会封你为烈士”

    柏岩“嘿嘿”笑道“将军,你也不妨猜猜,你今日若死在敝人剑下,秦王又会不会封你为烈士。”

    另四名赵国剑客齐声道“我等与柏岩兄共进退”

    王龁右手握住剑柄,对胡伤道“胡贤弟,咱哥俩今日也是同生共死了”

    胡伤笑道“王大哥此言差矣今日要死的,必然是他们”

    细雨仍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街道上的行人尽皆退散。

    剑锋无眼,近之凶险。

    何况正在拼斗碰撞的,一共有七把利剑

    王龁与胡伤是武将,平日少不了练习拳脚兵刃。两人虽对戈矛一类的长兵刃更为精通,但击剑之术亦是不凡。

    那五名赵国剑客则似乎是击剑名家,剑法或沉猛、或迅快、或诡异,每一招每一式都犀利非常、精奇非常。

    最令人惊骇的,还属五人严丝合缝的默契配合。这种配合就像战场上的战阵,各人进退有据、左右援护,不断消磨对手的力量,并伺机递出最致命的杀招

    胡伤、王龁与五名剑客缠斗了约三十个回合,场面气势不分伯仲。然两人应对五人剑阵,无论在人数上、还是战斗技法上,胡伤、王龁均不占优。

    三十回合之后,胡伤、王龁渐感疲乏,五名剑客却越战越勇

    松岗对柏岩道“柏岩兄,以多战少终是有违剑侠之道,不如就此收手吧”

    柏岩哈哈笑道“只要他们求饶,我们就收手”

    胡伤怫然道“呸我断断不会向汝等小国刁夫求饶”

    王龁也豪迈的道“不错今日纵是流血丧命,我也力战到底”

    柏岩道“众位贤弟可听清了他俩自个儿讨死,我们不必心怀仁慈”

    他这句话犹如一声号令。语音甫消,松岗、杨漠、桐乡、梧川都跟着他一同挺剑刺向胡伤和王龁

    胡伤、王龁举剑格挡,“当”,七剑相击,银芒颤颤,胡伤和王龁手腕俱麻。

    柏岩趁机在两人胸口踢了两脚,两人当即仰翻倒地,后背贴着路面滑退了丈许。

    柏岩立刻又带领同伴挥剑逼上来,仿佛是铁了心要夺取王龁、胡伤的性命

    王龁暗道“不好难道我今日真会死掉”

    是时,一阵大风在王龁、胡伤身前蓦然升起,携卷千百细密雨珠,呼呼长啸着扑向五名剑客。

    五名剑客当即眼花,腮上皮肉条条抖动,气息也紊乱起来,只得往后退却数步。

    风静,五人定睛察看。

    只见一名身材娇瘦、肤色雪白、眉眼秀丽的红衣少女亭亭玉立在雨中,纤细的双手打着一把伞。

    “嫂子”王龁喜出望外的喊道,人也瞬间从地上蹦起。

    柏岩眉头一皱,嘟囔道“那臭屁将军竟有这般娇俏的嫂子”

    松岗道“是这小姑娘用雨伞打出劲风逼退了我等这可真是精妙的武艺啊”

    五名剑客正困惑又欣悦的打量着从天而降的红衣少女,一个高大威严、森寒可怖的白发人影突然走近,接过王龁手里的长剑,站到少女身旁。

    柏岩悚然心惊,大声道“青年白发,杀气栗烈,你是秦将白起”

    白起不说话,右臂伸抬,长剑平举。

    五名剑客咬了咬牙,也重新举起手中长剑。

    “当”,响声震耳。

    “啊”五条人影浮在半空、急速后退。

    白起用一剑、一招,荡开了五名剑客的剑阵

    五名剑客右腕筋酸骨颤,险些将剑脱手

    他们在空中提气稳住身行,踉跄着落回地面,心里极是震撼

    因为白起方才那一招,分明仅是平凡无奇的挥剑

    为何平凡无奇的挥剑,却能具有这等强劲霸道的威力

    五人刚要再递新招试探白起武艺,一抹鲜艳红色霍然在他们眼前飘过,他们眼睛又是一花,每人的右腕被一件钝器敲得一敲,五把剑叮叮当当落到地上。

    “这”柏岩睁大了双目。

    那红衣少女亭亭玉立在白起身边,手中雨伞的伞面已收拢。

    原来是她用伞尖敲落了五名剑客的长剑

    白起左手拿过伞,打开伞面,为少女遮挡秋雨,道“婷婷,你不能只顾贪玩,却让自己淋雨。”

    婷婷嫣然一笑,道“淋了几滴小雨罢了,不碍事。”

    五名赵国剑客拾起长剑,婷婷两手叉腰,笑吟吟的对他们道“你们五个别再闹了,否则惹得我生气,我就不用雨伞打你们,我改用利剑剁了你们的右手”

    杨漠持剑一揖,道“白起将军的剑术和姑娘的武艺,我们今日都领教了,甚感佩服”

    梧川笑着道“姑娘的身法轻快灵妙,世间罕见。我们赵国有一种舞蹈,名为踮屣,十分优美典雅。姑娘若跳踮屣舞,一定是天下第一的赏心悦目”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一眨,道“踮屣这名字很有意思,我虽不喜舞蹈,倒也有兴趣尝试一番。”

    柏岩喝道“大敌当前梧川贤弟你说这些作甚”

    松岗笑劝道“柏岩兄息怒,今日胜负已分,我们实在无需多生事端,就此罢了吧。”

    柏岩道“怎的你们也跟韩魏的鼠胆懦夫一样,见了白起就肝颤”

    桐乡叹道“柏岩兄,你扪心自问,我们五人联手,便是拼尽了全力,拼掉了性命,又能打得过白起和那姑娘吗”

    柏岩愣得一愣,哑口无言。

    王龁和胡伤走将过来,白起把长剑还给王龁,王龁道“多谢起哥,多谢嫂子”胡伤也行礼致谢“多谢白将军和夫人相救”

    松岗、杨漠、桐乡、梧川四名剑客持剑施礼,道“我等今日多有得罪,望诸位海涵”

    王龁心中怒火未消,但考虑到器量风度,仍抱拳回礼。

    胡伤斜着双眼睥睨柏岩,道“你好像不服气不甘心”

    柏岩挺直腰杆,正颜厉色的道“哼今次没能将足下打残置死,确乎是个遗憾”

    胡伤暴怒,扯着嗓子骂道“你这厮着实不知好歹你有屁个能耐将我打残置死有种的你与我一对一的较量看是谁杀了谁”

    柏岩笑道“足下这个提议,正合敝人心意”

    胡伤又要拔剑。

    白起道“别轻举妄动。”

    胡伤握在剑柄的手缓缓移开。

    就在这时,一支五十人的甲士部队整齐的奔跑至此处,队长向白起、王龁、胡伤行礼,道“参见三位将军。下官听闻此间有人执兵械闹事,特来查看,未知三位将军可有指示”

    他刚问完,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道“把他们都带去相府。”

    喊话之人,乃是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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