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楚王宫,熊横精神颓唐,眼圈青黑。

    “微臣有罪”令尹昭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微臣多番游说赵王,却始终不能说服赵王发兵援楚,微臣微臣实在无能”

    熊横默然不语,双目痴呆呆凝望着王座边上的一盏连枝铜灯。

    灯台内的油料尚是充足,那灯火却总在摇晃闪烁,似随时会突然熄灭。

    一如此刻的楚国,虽疆域辽阔、人众物博,却随时都有覆亡之险。

    熊横沉沉的叹了口气,道“大楚与三晋素来互相蔑视,赵王不肯援助大楚,并不出奇,此绝非昭卿家一人之过,寡人不会怪罪昭卿家。”

    昭子叩首谢恩,但泪水仍是流淌不停。

    左徒黄歇走到殿堂中央,躬身作揖,道“大王,秦军扼守西陵,又有来自巴蜀的水军盘踞在大江黔中段,我等已无法调令巫郡、黔中郡与滇地的大军回援,为今之计,大王只有尽快将淮北地的军队调回来,方有望保住郢都”

    不料熊横摇一摇手,大声否决道“不可,不可齐国复国了,齐人正紧盯着我军占领的淮北地,倘若寡人在这时候召回大军,那就等同于将淮北地拱手还给齐国寡人不能割舍了富饶的淮北地,不能向刚复国的齐人低头示弱”

    黄歇听了这番话,气得眼睑充血、热泪盈眶,嘶声央求道“微臣恳请大王三思此时此刻,保卫国都才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啊”

    熊横也流下了两行辛酸泪,哽咽道“寡人当然晓得要保卫郢都可是可是你们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吗黄卿家,你一向见识广博、智慧过人,你你再替寡人想个别的法子啊”

    黄歇“噗通”跪下,低头悲泣道“微臣惭愧微臣想不到别的法子”

    熊横从龙座上站起,踉踉跄跄的冲到黄歇身前,声泪俱下的道“黄卿家,你别急,你再仔细想想,你一定能想到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学即墨的齐人,死守城邑年,慢慢等待时机、绝地反击寡人相信你的才干不输田单,田单能救齐国,你也能救大楚”

    黄歇内心极苦,道“大王,我们面对的敌人是秦军,是白起,不是燕军这与即墨齐军当时所处的情境截然不同啊”

    熊横道“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向秦国求和呢”他转过脸看着昭子,“昭卿家,你意下如何”

    昭子摇头道“目下秦军正得势,秦王必定不同意议和。”

    熊横道“可是秦军攻下鄢城之后并没有直接朝郢都打来啊,说不定我们真的有转圜的余地”

    黄歇苦笑道“秦军久驻鄢城,旨在巩固后方防御,这恰恰是为全力攻打郢都做准备”

    熊横腿脚一阵哆嗦,身子更乏力,脸色更难看。

    黄歇抹了把眼泪,双目直瞪瞪的注视熊横,恭敬又严肃的问道“大王,您执意不肯召回淮北地的大军吗”

    熊横嘴角搐动,思索了须臾,坚决的道“淮北地,不可弃”

    黄歇俯身一拜,不再出言争辩,脸上的表情黯淡如死灰。

    郢都四面皆有丘陵,屏障天成。

    智筘跟着一条小青蛇,在郢都以东的密林中穿行了半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她抬手拨开遮在洞口的枯树枝,径直走进。

    山洞里很宽敞,犹若一间屋舍,中央生着一堆篝火,边上有两张用干草铺成的矮床。

    阿闽坐在其中一张草床上,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的小蛇、小鼠。

    “闽师姐,我给你带了食物和药材。”智筘将一个包袱放在阿闽手边,“我一路上都担心你会不辞而别、独自离开此地,现下见你还留在这儿,我心里很是高兴。”

    阿闽“嗤”的一笑,笑声中似含着愁怨与无奈之意,道“白起要杀我报仇,我能逃到哪儿去凭他的本事,我纵使避得了一时,却也未必能避得了一世。况且他心肠狠辣,万一他率军杀到我的家乡、屠戮我的族人泄愤,那可如何是好我绝不能让我的家乡沦为另一个洪水深渊我得好好想个办法,尽早杀死白起,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家乡和族人,永除祸患。”

    智筘拧开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口清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顺道打听了鄢城的消息,据说秦国的大良造夫人,也就是我们的小师妹,如今安然无恙。”

    阿闽乍闻此言,双眼霍然一亮。但这光亮转瞬之间便消逝无踪。

    她从智筘带来的包袱里挑出一些药材,那都是晒干了的毒蝎子、毒蜈蚣。她把毒蝎子、毒蜈蚣投喂给地上的小蛇、小鼠,一边缓缓说道“小师妹真是命大。可是,白起依然不会放过我。”

    智筘想宽慰阿闽,道“闽师姐,你或许是杞人忧天了,白起如何能知晓那金貂的来历”

    阿闽干笑一声,道“白起这个人,比淖齿之流聪明一万倍,我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智筘莞尔,道“也罢,闽师姐决心诛杀白起,那是再好不过。对了,秦王嬴稷也在鄢城,如果闽师姐有法子诛杀白起,那我们可以把嬴稷也一并杀了,彻彻底底的重创秦国”

    阿闽道“我所擅长,无非是驯养毒物,可眼下我身边的毒蛇和毒鼠数量太少,若派去秦军之中,只怕还没遇到白起和秦王,就已被千万秦军杀个干净。金貂倒是好使,但毕竟我仅驯养了一只,它迟迟未归,想必是已经死在了秦军刀下。”

    智筘黛眉稍颦,问道“闽师姐能否驯养新的毒蛇毒鼠”

    阿闽扬唇笑道“嘿嘿,智师妹,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盘算着在楚地的密林水泊之中多寻些蛇鼠驯养。不过现在是冬季,那些野蛇和野鼠皆蛰伏着,须等到仲春,我才能去捕捉。”

    智筘道“要等这么久吗万一还没到仲春,秦军就发兵进攻郢都,那可怎么办”

    阿闽“嗤嗤”冷笑,反诘道“保卫城池原是军人的职责,我们两个平民女人能怎么办”

    智筘愣了一愣,一时竟答不上话。

    阿闽续道“智师妹,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急着为楚国消灭敌患。可是你也得认清事实,光凭你我两人的本领,根本不可能穿越秦军森严的守卫去杀了白起和秦王。因此,你只能和我一同等着,等到仲春,等我驯养了更多的毒蛇、毒鼠,我们再俟机行事。”

    智筘知阿闽所言在理,不禁心生失落,唏嘘着坐到另一张草床上。

    阿闽瞟了智筘一眼,打趣般的问道“你在玉笥山见到了你的屈先生,他对你可好吗有没有对你嘘寒问暖的”

    智筘鼻梁顿酸,一双杏眸差点落下泪来。她微喘了两口气,方轻声回答“屈先生忧国忧民,最顾念的当然是鄢城之失、数十万军民之死。”

    阿闽面露嘲弄之色,道“你总是赞美屈先生,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可是他除了会吟诗写句、抚琴弄乐,还有什么出色的呢他的眉眼倒是挺俊,但终究年纪太大,是个老叟了。我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你为何这般的迷恋他。”

    智筘手指攥紧了衣袖,道“屈先生真的是一位好男子,他是一位君子”

    阿闽道“你对他痴心,甘愿为他奔波多年,他可有回报你吗他与你亲热过吗你的大好年华全耗费在了他身上,你当真从未觉着可惜吗”

    智筘低声道“屈先生心系国家与民生,因而不暇虑及男女之情,我是体谅他的。”

    阿闽冷哂道“他心系国家与民生有何用一介草民老叟,有什么能耐强国安民”

    智筘黛眉倒蹙,怫然道“师姐此言差矣屈先生本是在朝为官、全心辅佐国君的只因国君昏庸,朝中奸臣当道,屈先生受了冤枉,遭到贬谪流放,所以才无法为国家出力屈先生壮志难酬,常年郁郁寡欢,已是十分的可敬、可怜,师姐莫再讥讽他”

    阿闽面庞微仰,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道“唉,还是小师妹有福气啊。”

    鄢城,秦军定时寝食,按时操练,平静又严谨的度过了冬季。

    蒙骜每天除了带领士卒训练拳脚武功,自己还要多花一个时辰练习剑法。

    婷婷对剑法颇是精通,蒙骜遂常向婷婷请教,婷婷总是认真的解说,还与蒙骜拆招对练。蒙骜在婷婷的帮助下,剑法大有进益。

    这天上午,蒙骜问婷婷道“夫人,以属下目前的武艺,能否打赢那妖妇”

    婷婷知道他口中所称的“妖妇”正是阿闽,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雪白秀美的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淡淡笑道“我与闽师姐分别了好多年了,她目下武艺有多高,我并不晓。”

    蒙骜叹道“这倒也是。”

    婷婷道“寻常的打斗也就罢了,我最怕闽师姐又放出什么剧毒的禽兽,那是太难招架。”

    白起搂着婷婷娇躯,道“婷婷,我不是已经让将士们随身携带捕猎的网兜和抗毒的药物了吗你不必太忧心。”

    婷婷小嘴一抿,道“闽师姐驯养的毒物,行动速度和毒性均与常见的毒禽兽不太一样,是以我仍无法完全放心。”

    白起笑道“你要对我军的将士们有信心。”

    婷婷点一点头,莞尔道“恩,你说的也对。”

    午时,火头营已备好丰盛的烤牛羊肉,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也来到军中用膳。

    因天气晴好,众人皆在帐外饮食。

    婷婷身披金貂斗篷,玉瘦的身姿、秀美的小脸仿佛被一团金光笼罩着,更显娇媚可爱。嬴稷瞧在眼里,心绪就如春风吹过的湖水一般悠悠荡漾。

    白起将婷婷盘中的牛肉切成小块,再撒上盐、椒粉、枯茗子末。

    婷婷吃了一小块牛肉,忽然抬头问白起“老白,你看到大凤了么大凤怎没来吃饭”

    白起剑眉微挑,道“估计是飞到附近的山林里去玩了吧。它不在也好,不然叽叽喳喳的吵闹,可聒噪了。”

    婷婷鼻子里一“哼”,小拳头轻捶白起一记,又转首问伏地啃羊腿的大猫“大猫,你看到大凤了吗”

    大猫昂起脑袋,一双大眼睛亮闪闪、水汪汪的望着婷婷。

    婷婷苦笑道“好吧,你也没看到大凤。”

    白起揉了揉婷婷的胳膊,道“你好好吃饭,别惦记大凤了。大凤玩累了,自然会回来。”

    话音甫落,只听远方传来一声尖锐又怪异的嘶叫“救命”

    众人循声望去,见那声音的主人是一只绿色的鸟儿,正是大凤

    大凤在空中疾飞,一个硕大的灰色影子紧紧跟着它,好像是把它当成了猎物

    “嚯好大一只雕鸮”魏冉不禁呼道。

    蔡牧紧张道“雕鸮可是很凶的万一伤着大王就不好了护驾护驾”

    嬴稷周围的虎贲武士们早就端起了劲弩,瞄准空中的灰影。

    嬴稷淡定的道“那雕鸮离寡人远着呢,你们别慌。”

    大凤在空中兜了个圈子,突然如箭矢也似的俯冲到白起和婷婷的食案上,叫道“大良造小仙女救命”

    白起冷冷的道“懦弱的笨鸟,也就只会饶舌。”

    婷婷却爽朗而笑,左臂轻挥,红彤彤的衣袖将大凤笼着卷到她腿上,右臂稍抬,洁白小巧的手掌朝那雕鸮摇了一摇。

    那雕鸮的飞行速度登时变慢,“呼呼”扑动双翅,稳稳当当的落地,眼睛直勾勾的注视婷婷。众人一打量,那雕鸮的身长竟超过了三尺,实属罕见

    大猫走上前,伸过鼻子嗅那雕鸮的气味。

    那雕鸮对猛虎毫无畏惧之态,纹丝不动的昂首站着,胸口黑、白、灰相间的羽毛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甚是英武

    婷婷将一盘尚未切割的羊肉放在自己座位旁,然后对那雕鸮说道“来吃吧。”

    雕鸮金黄的眼睑、漆黑的眼珠闪闪发光,“咕咕”欢呼两声,展翅低飞过去,埋头啄食羊肉。

    大凤站在婷婷腿上,冲那雕鸮喊道“野鸟,弃恶从善”

    婷婷笑道“大凤,你别这么没礼貌。”

    大凤“噢”的答应,飞到另一只盘子上,也开始进食。

    嬴稷笑容满面的拍手喝彩“小仙女驯服了一只猛禽,真是了不起”

    婷婷欠身施礼,道“大王谬赞。”

    白起递给婷婷一杯蜂蜜水,温和的笑道“累了吧喝些水解解渴。”

    婷婷嫣然道“我没花一丝力气,怎会累”双手接过玉杯,优雅啜饮。

    那雕鸮饱餐一顿之后,也不飞离,英姿勃勃的挺立在婷婷身畔,似决定从此追随婷婷。

    婷婷自是喜悦,给雕鸮取名为“大鸮”。

    到了寅月初七,白起和婷婷在营帐内庆贺生辰。

    婷婷早早做好了一枚白玉环,赠给白起,白起也雕琢了一枚勾云纹白玉勒子,送给婷婷。

    婷婷喜道“我此趟正好戴着你以前给我的赤玉珠项链,这白玉勒子可以配在珠链上”于是从衣服里摸出赤玉珠链,将白玉勒子用细绳串了、连结到珠链上,兴致勃勃的问白起“怎样好看吗”

    白起的目光温柔似水、深情无限,笑道“不错,但如果是衬着婷婷胸脯的肌肤,必定更好看”

    婷婷雪腮飞红,横眉嗔道“老白,你又说轻浮话了”

    白起张臂抱紧婷婷,脸上笑容愈热烈,道“今天是你我的生辰,是好日子,婷婷莫生气”

    婷婷娇躯一扭,傲慢的道“我可以不生气,但你得好生的伺候我。”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兴奋的笑道“我哪次不是好生的伺候你了”立刻就为婷婷宽衣。

章节目录

飘渺烽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西元的伊南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元的伊南娜并收藏飘渺烽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