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魏王魏圉和韩王韩然一起来到咸阳。秦王嬴稷在王宫大殿接见两国国君,微笑道“魏王与韩王同时亲身造访大秦,必有要事乎”

    魏圉礼揖道“蛮楚无德,请大秦击之”

    韩然跟着作揖道“韩国与魏国皆愿出兵追随大秦王师”

    嬴稷唇角一撇,心生鄙夷之意“说什么追随大秦王师,分明是想跟在我军后头捡肉吃”悠然答道“多年前,大秦已鲸吞蚕食楚国半壁江山,其后兵锋转移。若要再度伐楚,寡人须与臣下商议,方有决策。”

    魏圉道“是也是也军国大事确须好生合计届时还请秦王委任武安君白起将军为联军总帅只要白起将军挂帅,联军必定所向无敌”

    嬴稷轻轻笑着点头,目光投向白起,道“白卿家诚然是战无不胜的神将也”

    白起抱拳一揖,平静的道“大王谬赞,微臣不敢当。”

    韩然和魏圉听着白起的语声,两人心里均感惕然“这个杀星,无论是敌是友,都令人恐惧哉”随后又均是惆怅慨叹“那位绝色小美人怎就嫁给了这个恐怖杀星呢可惜可惜”

    却听得高座上的秦王嬴稷问道“魏王,韩王,你们二位难得来咸阳一趟,可打算盘桓数日”

    韩然忙彬彬有礼的笑道“寡人与魏王洵有此意,并期望能在回国前获得秦王的答复。”

    嬴稷和气的道“既然如此,两位就在章台宫暂住罢。”

    韩然与魏圉作揖道“多谢秦王款待”

    嬴稷向座下一名官员道“王稽,你是大秦谒者,此次便由你执事招待魏王与韩王。”

    王稽出列下跪,拜道“微臣遵旨。”

    散朝后,王稽引领韩王和魏王前往章台宫。

    秦王嬴稷留相国魏冉在大殿内继续议事,嬴稷道“舅父以为韩王、魏王的提议如何三年前江旁的原楚民造乱,楚国借势收回江旁,大秦当时正在攻魏,放了楚国一马,如今要不要趁机找楚国算账”

    魏冉拱手道“回大王,那江旁的小邑原是蛮荒偏远之地,丢了也不可惜,大秦不必特意为此报复楚国。况且楚国昔年的富庶重地早已俱为大秦领土,今日楚国虽仍可说是疆域辽阔,但丘陵沼泽居多,大秦便是占了那些地方,也得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经营,并不划算。”

    嬴稷哂道“看来舅父是不赞成伐楚咯”

    魏冉笑着躬身“微臣心中所谋,皆是大王与大秦的实惠利益。微臣认为,目下大秦还是着力于抢夺齐国城邑更为明智。”

    嬴稷道“那么寡人就去回绝了魏圉和韩然”

    魏冉捋须思考片刻,道“大王,不妨先放些武安君率秦、魏、韩三国联军伐楚的风声出去,我们且等着看楚国的反应。若微臣估计得不错,楚王必会派使者来咸阳请求结盟。”

    嬴稷笑道“那样一来,大秦又能增加一个盟友,也可避免楚国被齐国拉拢了过去。”

    魏冉笑眯眯的作揖“大王睿智”

    嬴稷道“善,就依舅父之计行事。”

    魏王魏圉、韩王韩然在章台宫安顿后,又商量着一同去武安君府。

    午后,两位国君的车队停在武安君府门外,武安君府的一名守卫进门通报。

    其时白起和婷婷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新掌法,听闻魏王、韩王到来,婷婷好奇道“他们来我们家作甚”

    白起低喝道“这两人也是不知趣的。”他虽厌恶外人到访,但魏王和韩王毕竟是友邦的国君,他若执意闭门拒见,恐会损害秦国的声望,遂让守卫去将两人请进来。

    俄尔,王稽引领两位国君走到院中。魏圉一身深红锦袍,韩然一身暗绿锦袍,两人昂首挺胸,颇具气度。

    王稽先朝着白起夫妇作揖,白起夫妇再向魏王和韩王抱拳行礼,道“见过魏王,见过韩王。”

    “两位免礼,免礼”魏圉和韩然笑呵呵的道,一边趁机定睛打量了婷婷一番,心中喜道“小美人总是这么的好看”

    白起面色严肃,冷冷的问道“两位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魏圉和韩然倒吸一口寒气,魏圉道“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寡人与韩王既然来了咸阳,总得登门拜访一下名震海内的大秦武安君。寡人与韩王为武安君和夫人备了两份薄礼,还请笑纳”

    韩然接着道“往后联军共谋战事,望武安君多多关照友军”

    白起冷然道“在下身为秦国军官,不可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请两位将礼物拿回。”

    韩然笑道“区区薄礼而已,武安君无需介怀。何况寡人与魏王已将礼物带了来,也是实在不想再带回去了。”说罢,示意侍从放下一只木箱。

    魏圉也立刻让侍从放下自己这边的木箱。

    随后两位国君说道“我等还要去渭水游赏,先告辞了。”话音一落,便转身移步,撤出武安君府。

    王稽向白起夫妇作揖道“叨扰二位了,下官告退。”也匆匆离去。

    婷婷喃喃道“他们怎么了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

    白起搂住婷婷玉肩,道“他们本就不该来打搅我们。”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道“老白,那两个箱子怎么办”

    白起笑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婷婷莞尔道“我们的确不能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还是交给大王吧。”

    白头同意,又问道“婷婷要打开箱子瞧瞧吗”

    婷婷道“不用了,我没兴趣。”

    白起遂命人把两个箱子送入王宫,献给秦王嬴稷。

    处理完两个箱子,婷婷携着白起一手,闲步走进大厅里。

    “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练那套掌法,好吗”婷婷斟了两杯蜂蜜水,将其中一杯递给白起。

    白起伸手抚了抚婷婷雪白的腮颊,再接过玉杯,温柔笑道“好。”

    傍晚,蔡牧来到武安君府,随行的虎贲武士把三个木箱抬到了院中。

    白起皱眉道“那两个箱子怎给退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箱子”

    蔡牧笑容可掬的道“大王有旨,将韩王、魏王的礼物转赐于武安君与夫人,并另外赏赐武安君与夫人一箱滇地象牙。”

    白起执着婷婷之手,夫妻俩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行礼感谢君上之恩。

    婷婷打开魏王和韩王的箱子,见韩王的箱子里有几个花纹精美的漆罐,开了罐盖,里头装满了浑圆的米黄色珍珠,遂取了一罐给蔡牧,笑吟吟的道“这个送给蔡大人和诸位武士,大家辛苦啦。”

    蔡牧也不客气,当即兴冲冲的躬身作揖道“多谢武安君多谢夫人”双手接过漆罐。

    待蔡牧等人离去,婷婷又从箱子里取了些合适的珠玉、锦缎丝绸分给府里的下人。韩王的礼物中有上党郡的特产野参,婷婷选了几枝外形上好的,用匣子装了,着人送去相府。

    “其余的上党参都搁在外头吧。”婷婷对白起道,“以后王大哥、胡将军他们来了,我们可以制参茶招待他们。”

    白起温然笑道“婷婷拿主意就好。”

    家仆们将余下的物事搬入库房,执事家仆向白起夫妇道“老朽瞧见魏王的箱子内有一对雕金的辟邪瑞兽,武安君与夫人何不将它们摆在大厅中镇邪”

    白起问婷婷“婷婷,你意下如何”

    婷婷爽朗的道“我觉着我们家不需要摆放瑞兽镇邪。”

    白起道“为甚么”

    婷婷嫣然一笑“因为老白很厉害啊,妖邪之辈岂敢靠近”

    白起哈哈大笑,双臂紧紧抱住婷婷。

    执事家仆顿时老脸发红,默默的挪步回避。

    婷婷被白起拥抱了一会儿,忽觉腹中饥饿,仰面俏皮的道“老白,我饿了”

    白起笑着亲一亲婷婷的眉心,朗声道“婷婷稍等,我立刻为你烹制膳食”

    过了五日,秦王嬴稷派人知会魏王、韩王,称“秦可伐楚,集结兵将辎重以备战”。魏王、韩王大喜,便即奔赴王宫感谢秦王,说了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奉承话。次日,两位国君启程回晋地,各自在国内等待秦国发兵。

    武安君白起将率三国联军伐楚的消息很快传遍华夏,楚王熊横闻讯,吓得面如土色、四肢发抖,道“白起又要杀来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左徒黄歇道“大王,秦贼此次是受了韩贼和魏贼的调唆,才有侵略大楚之念,故而局势尚有转圜的余地。”

    熊横急忙问道“怎样转圜”

    黄歇道“请大王让微臣出使秦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游说秦王与大楚化敌为友。”

    熊横浓眉抽搐,眼睛里泪光涌动,悲声道“秦贼夺了寡人的旧都、烧了寡人列祖列宗的陵园宗庙,寡人却还得和秦贼化敌为友”

    黄歇心中亦有酸楚,屈身道“大王,此乃权宜之计,大楚唯有暂时忍辱,方可留住国祚、图谋来日”

    熊横也知楚国无力应战三国联军,只能同意黄歇之计。

    黄歇遂带着国书和礼物来至咸阳。

    进宫之前,他先去相府拜望了魏冉夫妇,奉上厚礼。魏冉的妻子黄瑥与黄歇同出于楚国黄氏,两人本是远房亲戚。

    “黄公的名气,我多年前就听说了。”黄瑥笑容柔慈的道,“咱们黄氏能出得如此优秀的人才,真真是光宗耀祖了”

    黄歇斯文有礼的拱手谦笑“穰侯夫人过奖了,晚辈哪里担得起”

    黄瑥侧了脸问魏冉“侯爷,你说黄公能顺利劝服大王吗”

    魏冉捋须微笑,对黄歇道“我们秦王是讲道理的明君,只要黄公所言在理,秦王自会采纳。”

    黄歇察言观色,料定魏冉不会反对秦楚两国结盟,心中一宽,拱手道“多谢穰侯”

    这天晚上,魏冉留黄歇在自家住宿,以尽亲朋之谊。

    第二天,魏冉带了黄歇一块儿上朝。黄歇庄严儒雅的向秦王嬴稷行礼,而后呈上楚王国书。

    秦王嬴稷阅罢国书,冷哂道“哟,楚王果真畏惧大秦武安君哉一听说寡人要令武安君率军攻楚,楚王连忙就派人来向大秦示好了”

    黄歇努力缓住自己急促的心跳,不卑不亢的道“秦楚结盟,非只为楚国免祸,亦是为秦国谋利,请秦王明察”

    嬴稷道“哦你等楚人竟有为秦国谋利的心意”

    黄歇深深一揖,道“两虎相斗,驽犬获益,大国相争,小国得利。秦若伐楚,楚人必拼死卫国,届时秦楚两国皆会损耗国力,而三晋、齐、燕等驽犬之国必趁势造乱,秦、楚两国难免陷入危机。倘若秦国与楚国结盟,两个大国共同威慑其余小国,令诸侯不敢轻举妄动,则能确保秦国利益不失。是故,秦楚结盟,正是为秦国谋利”

    嬴稷微笑道“三晋赵、魏、韩皆是大秦盟国,燕国遥远,齐国由赵国牵制,黄公口中的驽犬之国似乎并不会成为我大秦之患。”

    黄歇道“三晋屡遭秦国重创,与秦国积怨极深,怎可能诚心尊奉秦国秦王又岂能轻信三晋之人”他抬起头,明亮的双眼直视秦王嬴稷,续道“外臣获晓,秦王此次是接受了魏王和韩王的提议,方有伐楚之心,秦王焉知这不是魏王、韩王设下的局”

    嬴稷笑道“什么局”

    黄歇道“魏王和韩王企图借着秦国军力扩张领土,一旦双方开战,秦军既为主力,损耗必是最重,而魏军和韩军却能以微小损耗、单凭联军的名义轻轻松松分占城邑,如此算来,战役的最大赢家乃是魏国与韩国。秦王堂堂大国雄主,难道甘于被这两个驽犬之国的奸猾之君利用了去”

    秦王嬴稷笑容不改,道“黄公小觑了寡人与武安君,寡人与武安君岂能容让魏军、韩军肆意捡便宜”

    黄歇躬身道“秦王是周朝以来功业最高的国君,贵国武安君又是华夏族震古烁今的名将,外臣心中对两位万分崇敬,岂敢有小觑之意外臣仅是希望秦王能慎重权衡此次攻楚之利弊,莫要被驽犬之国钻了空子”

    嬴稷微微笑着,一字一顿的道“大秦兵强国富,不惧任何弊害。”

    黄歇低着头,牙齿啮咬嘴唇。

    嬴稷又道“然大秦本非黩武好战之邦,倘若楚王当真诚心与大秦结盟,寡人倒也乐意使两国减免兵戈。”

    黄歇心弦一振,连忙道“楚王自然是诚心与秦国结盟”

    嬴稷道“黄公回去转告楚王,便说寡人可以与楚国结盟,但寡人有个条件,楚王须遣太子入秦为质。”

    黄歇愕然。

    嬴稷笑道“三晋与大秦积怨极深,而楚国对大秦仇恨更甚。三年前,大秦伐魏,江旁原楚民乘隙反秦,楚王便顺势夺回了些许故土,寡人虽不稀罕那偏远弹丸之地,却深感楚人心机险恶。楚王若不以太子为质,寡人实难信任楚王的亲秦之心。”

    黄歇深吸一气,作揖道“待外臣回国禀明楚王。”

    于是秦王嬴稷给了黄歇一箱蓝田玉,让黄歇回楚国交给楚王,显示秦国宽宏友善。

    黄歇匆匆赶回陈郢,向楚王熊横呈上秦王的礼物,并说明了秦王的要求。

    熊横鼻子一酸,凄恻太息“唉苦了元儿啦”

    太子元知悉此事,虽内心极度抗拒,却也无可奈何,当即来到王宫,跪在熊横面前道“大楚国祚至上,儿臣甘愿赴秦为质。”

    熊横心中充满了对爱子的怜惜与不舍,热泪滚滚流下,道“元儿孝顺懂事,是寡人的好儿子寡人赐元儿使用熊氏,元儿在秦国,万事保重”

    太子元也不由得呜咽起来,伏地道“儿臣不能在父王膝下尽孝,父王更要珍重”

    熊横哭着颔首“善善”

    是时,黄歇下跪请愿道“大王,微臣愿跟随太子同去秦国,侍奉太子左右,请大王恩准。”

    熊横道“好有黄卿家照顾元儿,寡人也可安心一些”

    黄歇与太子元一同朝熊横磕了头,两人便去收拾行装。

章节目录

飘渺烽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西元的伊南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元的伊南娜并收藏飘渺烽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