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魏冉来到熊元和黄歇居住的房舍。黄歇出门相迎,礼揖道“恭迎穰侯驾临”

    魏冉笑道“黄公不必多礼。那两位侠士可在”

    黄歇道“已在恭候。”说着便邀魏冉进门,经过院子,到了客厅中。

    只见主座空着,熊元和两名中年男子分序坐在主座之下。

    熊元看到魏冉,连忙起身作揖,道“晚辈参见穰侯。”

    两名中年男子亦长身而起,行抱拳之礼“游侠英山、靳河见过穰侯。”

    魏冉仔细打量这两名中年男子,见他们均是身高七尺余、体格清健、气质萧疏,虽在冬季寒冷时节仍只穿单薄衣裳,脸上容光焕发、眼神宁定。

    “在冬天还能穿得这么少,想必是练就了深湛的功夫御寒。”魏冉心中默忖,继而拱手还礼,道“劳诸位久候了。”

    熊元笑道“穰侯说哪里话快请上座。”

    魏冉也不推让,便走上主座就坐,其余人陆续落座,侍女奉上美酒。

    黄歇问道“穰侯,秦王定在何时何地比武”

    魏冉回答道“三天后,辰时三刻,离宫玄鸟台。”说话之时,目光投向英山、靳河二人,笑呵呵的道“二位侠士务必按时赴约哉”

    英山和靳河稍显惊讶,面面相觑,片晌,英山道“在下与靳贤弟原本只想约武安君夫妇至咸阳城外,择一处空地竞武,未曾想过踏足秦王宫苑,秦王实无需如此隆重的操办。”

    魏冉笑道“武安君夫妇是大秦重臣,身份尊贵,他们出面比武,乃是代表着大秦的荣耀,排场自然不可不讲究,而且我们秦王也甚想亲眼观看两位与武安君夫妇比武,于是就把场地定在了离宫内的玄鸟台。”

    英山、靳河不接话,两人皱着眉,似乎在犹豫什么。

    对面的黄歇笑道“英先生、靳先生,你俩能在秦国离宫的玄鸟台上、当着秦王的面一展武艺,可谓是平生一大荣幸,何乐而不为呢”

    靳河叹道“比武毕竟是在下与英兄的私事,我们兄弟二人无意惊动秦王大驾。”

    魏冉笑道“大秦以武立国,历代国君皆对武学名家十分礼遇,两位侠士不必诸多顾虑。”

    英山与靳河沉思片刻,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魏冉拊掌道“善”

    熊元随即朝魏冉拱手施礼,道“晚辈亦想观看这场比武,请穰侯替晚辈向秦王讨个允准”

    魏冉道“小事一桩,魏某回离宫复命时便与大王言说。三日后,太子元和黄公就带着两位侠士一同到离宫去吧。”

    熊元和黄歇拱手道“多谢穰侯”

    魏冉扭过头颈,望着英山、靳河二人说道“山河双侠的名号,魏某耳闻多年,只不知两位侠士本是何方高人”

    英山道“不敢当,在下兄弟俩都是楚国寿春子弟。”

    魏冉点了点头,笑道“原来两位与魏某一样是楚人。既然大家都是楚国乡亲,两位又身怀绝技,魏某倒愿意引荐两位到秦军中任职,两位以为如何”

    英山神色淡泊的道“墨家崇尚非攻,倡导弥兵息战,反对世间侵攻战争,此与军队、军功多有不合之处,故而本门子弟不适于在军中任职。何况在下与靳贤弟喜欢浪迹江湖、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也是实在不爱受到官场繁文缛节的束缚。穰侯之美意,我们兄弟俩只能辜负了。”

    魏冉摇头唏嘘道“可惜可惜”

    黄歇笑道“遥想当年,在下亦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收两位先生做门客,但两位先生一再婉拒,放着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非要去五湖四海游历漂泊。在下心里一直深以为憾也”

    英山和靳河听了这话,颇是不好意思,抱拳笑道“黄公,对不住”

    魏冉喝完一杯酒,笑眯眯的道“时分不早,魏某得告辞了。现下既已定好了比武的日期和场所,两位侠士就趁这三天好生准备着。”

    英山、靳河道“诺。”

    魏冉又对黄歇道“秦王敬重武林高手,再三叮咛魏某务必给两位侠士送上一份见面礼。魏某今早是从离宫过来,尚不曾回府,黄公就让这里的几个仆役都跟魏某回府一趟,搬取礼物。”

    黄歇笑着应诺。

    英山与靳河推辞道“在下兄弟二人万万不敢收受贵国厚礼”

    魏冉笑道“两位侠士远道而来,秦王与魏某不过是尽一尽地主之谊,两位勿要推拒。”

    黄歇和熊元也从旁劝英山、靳河“穰侯奉旨行事,两位先生莫要叫穰侯难办。”

    英山、靳河无奈,只得抱拳道“多谢秦王,多谢穰侯。”

    遂尔,黄歇住处的六名仆役跟着魏冉一同去到相府。魏冉选了药材、珠玉、美酒等物事,包装妥善,交给那六名仆役带回去。

    魏冉在药房取灵芝时,其中一名仆役跟在他身侧。这名仆役原是他安排在黄歇和熊元傍边的“耳目”。

    “英山与靳河已在黄歇那儿住了两日了。”那仆役压低嗓门,谨慎的汇报道,“属下从旁观察 ,他们和黄歇确实是旧相识,且交情匪浅。”

    魏冉问道“他们与黄歇之间可有隐秘言行么”

    那仆役道“属下倒不曾发现有何隐秘,他们跟黄歇交谈时并未掩门闭户,也未支开侍仆。不过昨儿个下午,英山和靳河一道出门了好半天,不知干什么去了,属下当时不便跟踪。直到日西时分,黄歇从离宫归来,他们也才回来,黄歇询问他们去哪儿了,他们只说在咸阳城中游逛。”

    魏冉“嘿嘿”一笑,道“你一贯聪敏细心,是否察觉出了蹊跷”

    那仆役哈腰笑道“英山、靳河出门时神情肃然,可不像是要去玩儿的,后来黄歇问他们在城中游逛时所见所遇,他们也是三言两语的支吾,不予详谈。是故属下猜测,他们绝非出门游逛,却极像是去执行事务了。”

    魏冉点一点头,道“连黄歇都被瞒着,可见其中有鬼。你回去后照旧盯着梢,切勿疏忽,我会再增派几个人手过去。”

    那仆役躬身道“属下遵命。”

    午时许,六名仆役带着礼物返回黄歇住处。

    魏冉顾不上吃午饭,立刻拿笔墨和缣帛画了两幅肖像,再招来相府内武艺最好的两员武士,道“画像上的两人是山河双侠。你们速去黄歇的住所附近盯着,山河双侠如果外出,你们便要紧跟着,看看他俩做些什么事、面见了什么人。谨记,他俩武功很高,你们务必小心举动,莫要暴露了行迹。”

    两员武士抱拳道“谨诺”

    过了两日,魏冉到离宫天德殿向秦王嬴稷复命。

    “山河双侠英山、靳河皆是楚国人,少年时加入墨家,习得上乘武艺,后周游列国、多行侠义之事,在江湖武林中声望颇高。”魏冉详细的对嬴稷说道,“这两日里,微臣派人时刻监视着黄歇、熊元和山河双侠。黄歇、熊元并无异常行径。山河双侠出行时,微臣也让两员下属暗中跟踪,到底发现了古怪之处。原来山河双侠是到渭水边去会见一个人。”

    嬴稷问道“什么人”

    魏冉道“微臣的下属为免打草惊蛇,不便靠近查察,因此未看清那人面貌、也没听到他们交谈的言语,只说看身影似乎是一个女人。”

    嬴稷长眉微竖,道“鬼鬼祟祟的女人,不会又是小仙女的某个歹毒师姐吧”

    魏冉笑道“微臣猜测,此女极有可能是智筘。当年闽女和智筘行凶未遂,闽女当场伏诛,智筘却坠入江水、消失无踪,也许她命大,死里逃生了,如今又找到山河双侠这对厉害帮手,替她寻仇来了。”

    嬴稷冷哂道“是那刁妇也好,是别人也罢,只要是胆敢在寡人眼皮底下作祟的,寡人一概不饶。”

    魏冉道“据英山、靳河所言,他二人本无御前比武的打算,故微臣判断,他们此次的目标仅是白起和小仙女。”

    嬴稷冷然道“那又如何岂非一样是与寡人为敌寡人定不容让奸贼作恶”

    魏冉笑道“大王招护忠良、嫉恶如仇,真乃当世圣君”

    嬴稷微微一笑,道“既然是要防贼、锄奸,我等务须好生部署一番。”

    魏冉道“眼下敌在明,我们在暗,万事容易料理。”

    嬴稷颔首,严肃叮嘱道“料理之时,还需机密行事,寡人不想搅扰了小仙女的兴致。”

    魏冉道“微臣谨遵圣旨。”

    嬴稷又问道“舅父,依你之见,黄歇和熊元有无同谋之嫌”

    魏冉捋须道“这两人恐怕也是此局所要谋害之人,只是他们自己还懵然不知。”

    嬴稷笑道“哦黄歇不是挺机敏的吗此次竟这么懵懵懂懂”

    魏冉道“黄歇与山河双侠交谊深厚,一时被蒙蔽、失掉警惕心,也属常情。其实那英山、靳河二人出自墨家,本身也该是正派之士,今次之所以谋划起刺杀的勾当,想来是因痛惜于母国旧祸,兴许还因墨家的非攻主张。”

    嬴稷冷冷的道“纷争乱世,纵然我大秦止戈,其余国家又能就此停战么大秦伐楚是造祸,那楚国昔年东征西讨便是造福么那两个墨家游侠偏来大秦滋事,委实浅陋”

    魏冉笑道“区区江湖游侠,当然不如大王您高瞻远瞩、思虑深彻”

    嬴稷道“明日务必加强玄鸟台的守备,绝不能让那两个游侠肇祸”

    魏冉拱手道“谨诺,大王放心。”

    到了比武这一日早晨,白起和婷婷起了床,净面漱口完毕,婷婷穿好一身红衣,坐在镜子前,白起为她梳头。

    “飘飘红红,佼佼婷婷,朝阳初升,铜镜明明,玉容香鬓。”白起悠然的唱起了歌。

    婷婷忍俊不禁,道“老白,这首歌你唱过很多遍了,怎么每一遍的曲调都不一样呀”

    白起笑道“我唱歌五音不全,自然没个曲调。不过这歌词是绝佳的,你只听歌词就行。”

    婷婷转过脸,嫣然道“恩,这歌词确实绝佳,我很喜欢,亏你作得出来。”

    白起笑得更开朗,低头亲了亲婷婷雪白的腮颊。

    站在茵褥边的大凤突然大声嚷道“飘飘红红佼佼婷婷朝阳初升铜镜明明玉容香鬓”

    婷婷伸手抚摩大凤的脑袋,称扬道“大凤真聪明”

    白起面色一沉,双眼凛凛瞪向大凤,道“这首歌只能我唱。”

    大凤“嘎”的一啼,立马扑腾翅膀飞远了去。

    大鸮仍留在茵褥边,一声不响的看着白起和婷婷。

    白起将婷婷的娇躯搂在怀里,温柔呢喃“佼佼婷婷”

章节目录

飘渺烽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西元的伊南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元的伊南娜并收藏飘渺烽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