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整理了两车礼物,出发前往秦国。因怕途中遭遇秦人袭击报复,他与随行人员皆化装成商贾。

    多日之后,赵胜抵达咸阳,至相府求见穰侯魏冉。

    魏冉略是惊讶,继而心中冒火,本要将赵胜拒之门外,但踟蹰了许久,仍让家仆依礼把赵胜引进府里,在大厅相见。

    赵胜一揖到地,语声谦顺的道“见过穰侯。穰侯别来无恙”

    魏冉的嘴唇稍稍一撇,似笑非笑道“哟,平原君这趟又要来骗取哪几座城邑啊”

    赵胜顿时羞惭得满脸通红,道“穰侯明鉴,在下当日对穰侯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骗穰侯与秦国之心之后种种事端,全是齐人挑拨离间所致此皆齐人奸计,而非赵国初衷”

    魏冉冷笑道“你们赵人若真心恪守与大秦的友道信约,又岂会被齐人挑拨了呵,大秦势强,你们从来就不服,因为你们也不弱,你们逮着机会就要反咬大秦我魏冉到底是年迈糊涂了,竟被你们的花言巧语蒙蔽至此”

    平原君赵胜不再辩解,只作揖道“秦赵易城和阏与之战两件事,的确是在下与赵国连累了穰侯,在下深感歉疚,在此向穰侯请罪了”说罢,双膝一屈,“噗通”跪在地上。

    魏冉双眉微拢,他对赵胜固然有怨恼,但两人毕竟曾是朋友,眼见昔日友人向自己下跪,他心底不是滋味。

    “你起来说话。”魏冉走过去搀扶赵胜。

    赵胜却不起身,道“在下有十分要紧之事,求穰侯相助”

    魏冉淡淡的道“你们赵国骗得了三座城邑,又打了胜仗,气焰正高,你是赵国的功臣之一,风光无限,你来求我作甚我有什么能助你的”

    赵胜道“穰侯,公子郚可还安好吗”

    魏冉道“大秦君臣虽嫉恶如仇,却也不至于打了败仗便要拿敌国小儿出气。你专程跑来咸阳多此一问,真真是小瞧了大秦君臣的器量”

    赵胜急忙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接着又诚恳的说道“在下来咸阳,另有一件要紧的大事。在下想拜见秦王,盼能说服秦王再度与赵国结盟,请穰侯助在下一臂之力”

    魏冉脸一沉,问道“赵王是打算交出那三座城邑了么”

    赵胜低头,赧然不答。

    魏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厉声叱道“那你拿什么说服秦王你又想花言巧语的扯谎诈骗你以为我们大秦君臣还能再上你的当么”

    赵胜的脸色极为愁郁,道“在下自有一番道理说与秦王和诸位卿大夫听。”

    魏冉想到张禄的“远交近攻”之策,又想到白起的伐赵言论,摇头嗟叹道“公子胜啊,你未免太天真了”

    赵胜道“倘使穰侯能从旁帮在下和赵国美言几句,在下必定事半功倍。”

    魏冉又摇一摇头,道“当日你来咸阳提议易城,我帮你多了几句嘴,事后令秦国损失三城,进而又在阏与损兵折将,大王虽未因此降罚于我,我内心却愧悔不已、自咎至今。现下你又来了咸阳,我实不知你与赵王的真心实意,也不愿再帮你进言。你若执意要面见秦王,我可以替你通传一声,不过你能否说服秦王、秦王会不会将你处死,皆与我无关也。”

    赵胜听魏冉这般说,心底不乏失望,然而他与魏冉同为一国权臣,终究能够体会彼此的处境与心情,遂屈身一拜,道“多谢穰侯。”

    于是魏冉进宫请示秦王嬴稷,大约一个时辰逾过,马车回到相府。

    魏冉疾步走至客房寻赵胜,语声略带喘息的道“快,你随我入宫”

    赵胜呆得一呆,道“这么急那容在下先换身衣裳。”原来他以为秦王嬴稷最快也要明日上午廷议时才接见他,因而他仍是游商打扮,未曾换上礼服。

    “唉,别讲究服饰了”魏冉一把拉住赵胜的手臂,拽着他往外走,“莫耽搁光阴”

    赵胜越发纳罕,心跳没来由的加快,问魏冉道“穰侯,究竟发生何事了”

    魏冉沉沉叹一口气,道“你忘了么我们大秦的王宫里,尚有你的一位故人。”

    赵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霎时惶恐焦急起来,追问道“是吴姐吴夫人有什么事吗”

    魏冉推着赵胜登上马车,待两人都坐稳了,马车驶动,魏冉缓缓道“吴夫人病得很重,大王让你去看看她。”

    赵胜面色煞白,道“吴夫人得的什么病”

    魏冉答道“忧思成疾,气虚体弱。御医给她调理了好些年,本来已是稳住了,但阏与之战一开打,她的病情又陡然严重了。”

    赵胜怔怔的睁着双目,眼睑发红,浊泪盈眶。

    马车到了王宫,赵胜跟着魏冉匆匆赶至琼琚殿外。宫女跑进寝殿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请赵胜。

    赵胜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寝殿,只见宽敞明亮的殿宇内跪着五名医师,不远处是吴夫人的雕鸾象床,吴夫人正闭目仰躺在床上,三名宫女跪在床头伺候,秦王嬴稷坐在床边、愁眉深锁。

    赵胜顷刻间泣涕泫然,但依旧按照礼仪,先向秦王嬴稷深深的作了个揖,道“外臣赵胜,参见秦王。”

    秦王嬴稷头也不转,眼神只盯着吴夫人,冷然道“别多礼了,你赶快过来罢。”

    赵胜旋即奔向象床,因情绪激动,他步履踉跄、身躯摇晃,奔到床边时竟“咚”一声跌在了地上,他也不爬起,便跪着悲泣道“吴姐吴姐”

    吴夫人面色萎黄,眼窝深陷,肌骨消瘦如柴,哪里还有当年如花似玉的美貌

    赵胜望着吴夫人的病容,脑中不禁浮现童年时的情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花容月貌的少女,温婉和蔼的安慰、照顾着三个失去母亲的弱小男童

    “吴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赵胜撕心裂肺的呼喊,涕泪扑簌。

    吴夫人慢慢睁开双眼,憔悴的面庞上蓦然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来,道“胜儿你怎么又哭了啊男子汉是不可以轻易落泪的”温婉和蔼,就像当年一样。

    赵胜也顾不得礼节了,连忙拿袖管用力擦了把眼泪,双手握住吴夫人一手,道“吴姐说得对,好,我不哭,我不哭”

    吴夫人一愣,定睛注视着赵胜的脸,看清了他的胡须和眼纹,恍然间也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心中又是喜悦、又是凄苦,气若游丝的道“胜儿,你来了真没想到,我此生还能见着你何儿、豹儿都好吗他们两人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胜忍着抽泣,强颜笑道“王兄和三弟都很好。吴姐莫说傻话,你岂会再也见不到他们呢我这趟回邯郸之后就喊他们来咸阳看望你,他们平日里也非常惦记你啊”

    吴夫人双眼噙泪,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是晓得的我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我等不到何儿、豹儿来咸阳了”

    赵胜握紧她的手,哽咽道“吴姐勿要沮丧,秦国名医众多,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我回赵国后也选派几位神医过来”

    吴夫人叹了口气,侧过脸吩咐一名宫女道“小栀你去把本宫那对双鸾碧玉镯拿来”

    宫女应诺,很快取来玉镯。

    吴夫人双手各执一只玉镯,莞尔道“这对双鸾碧玉镯,是我小时候,我的王后姑母送给我的。姑母告诉我,这是她为我准备的一件嫁妆”说到这里,她将一只玉镯递给赵胜,道“胜儿,你把这只镯子带回赵国可惜我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这镯子就算是我留给你与何儿、豹儿的一个纪念了”

    赵胜接过玉镯,眼泪又夺眶而出。

    吴夫人抬眸望向秦王嬴稷,目光柔如秋水,道“大王,妾身多年来奉侍不周深感惭愧”

    嬴稷虽未流泪,但眼圈又红又胀,他凑近吴夫人,和颜悦色的道“吴姬温良娴淑,寡人素昔喜爱。你万勿多虑,只管好生养病,寡人等着你痊可。”

    吴夫人淡淡一笑,将另一只双鸾碧玉镯放在嬴稷手里,道“妾身言行常有鲁钝冒失之处,幸得大王包容至今妾身此生能成为大王的妃嫔,诚然是福祉深厚”

    嬴稷微笑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吴姬不必细究这些。”

    吴夫人望了嬴稷一会儿,又望了赵胜一眼,双目中泪水潺潺,斯须,突然急促的喘气。

    嬴稷和赵胜一人抓着她一手,一个喊道“吴姬”另一个呼道“吴姐”

    吴夫人颤声道“我我始终阻止不了大秦和赵国的纷争我对不住大家”话音一止,美目永合。

    嬴稷慌忙令御医上前。御医们给吴夫人把了脉,随后面向嬴稷,重重磕下头去。

    赵胜双手扶床,嚎啕大哭“吴姐吴姐啊”

    嬴稷将吴夫人搂在怀里,默然不语。

    日西时分,数十名宫女和寺人在琼琚殿忙碌吴夫人的后事。

    秦王嬴稷和平原君赵胜坐在正厅里,半晌过去,谁也未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魏丑夫来邀请嬴稷至甘泉殿用晚膳,赵胜才晃过神,朝嬴稷拱手道“秦王,在下尚有一事相求”

    嬴稷眼神沉暗,冷冷的道“寡人知晓你的意图。罢了,寡人给你们赵国三年。”

    赵胜道“三年”

    嬴稷点头,道“这三年里,大秦不会对赵国用兵,此系缅怀寡人与吴姬的情分。”

    赵胜心底迅速盘算一番,拜道“多谢秦王”

    嬴稷站起身,怒目俯视赵胜,道“不过,倘使赵国在此期间又冲犯大秦,寡人今日的承诺便不再作数”

    赵胜眉头一搐,道“在下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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