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日,风旆手捧青铜兽纹觚对他道:“辞儿,这个以后便交给你了。”

    风辞抬眉看了一眼,不为所动:“这不是先帝赏赐给开国功臣的无价至宝吗?爹为何传给我?不该传给世子吗?”

    “你是不是还在恨为父?”风旆叹息道,“这个早就该传给你了。”

    见风辞有些迷惑,他继续道:“还记得你十一岁那年我们祭祖返回镐安之事吗?”

    风辞沉默,他当然记得,而且记忆犹新。那次祭祖后在返回都城镐安的途中突逢大雨,道路泥泞,父亲乘坐的马车打滑,险些翻下陡坡。

    风旆徐徐道:“那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你祖母及各房亲戚都以世事无常,劝我早立世子,连先帝也婉言相劝,几房妾室更是极为殷勤,唯独你母亲无动于衷。

    “依风家组训,家业只能传给嫡子或长子,全府上下无人不知我最器重的孩子便是你,你虽排行第三,但是嫡出,玠儿是长子却是庶出,然而他娘亲为了帮他夺得机会,想尽办法,甚至请动了你祖母替他说话。可他们不知道,我只在等一个人开口,那人便是你娘亲。”

    听到此处,风辞心里暗流汹涌,他始终不知,自己一直是父亲交口称赞的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自己的才华之高、品德之美,整个都城甚至大半个喾禹国都已传遍了,为何父亲却不选他为世子,反而立了大哥风玠。

    风旆稍停片刻,又道:“我明白,是我冷落了你母亲,但她就算不笼络自己的夫君,难道还不该为了自己的儿子来跟我说几句软话吗?你祖母一向挺喜欢她,去问了她,她说位尊实危,世子之位于你不知是福是祸,他只愿你一生安乐。我当时听了很是愤怒,难道你当了世子便一生无法安乐吗?这个家里仿佛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去争取的,我这个做丈夫的心不值得她去争,连她自己儿子的地位也不值得她去多出一份力。我看不惯她那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愤然之下,立了玠儿为世子。”

    风旆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娴静婉约的女子,巧笑嫣然,却从没像其他妾室一般对他撒娇求宠。

    风辞心里讶然,父亲立风玠为世子,居然是这般原因,他还以为在父亲心里风玠更胜于他。

    听得风旆微微叹气,继续道:“从那以后,我越发冷落你娘,不知是在惩罚她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本以为她会就此恨我,但没想到的是,三年之后我得了那场大病,太医都束手无策,全府上下都以为我大限将至,开始为我准备后事,连玠儿的娘都很少来伺候了,估计她正巴不得我一病不起,好让她儿子袭爵吧。那时,却只有你娘端汤递药,四处寻访名医,甚至还去求了她娘家的异母兄弟,去求了那些从小就排挤她的人。终于找来了琴大夫,救我于垂危,还跟我说帮你定了门亲事,看得出她当时是真的很高兴。”

    “那又如何?后来爹病好了,又何曾对娘好过半分?”风辞终于开了口,他还未从娘亲离世的悲恸中走出来,“她因为帮你救命恩人的妻女逃难,才失去封号,遭到禁足,积郁成病,您不仅不关心她,直到她临终还不曾去看她一眼,伤透了她的心。”

    “爹是一时受人迷惑,听信谗言,以为你娘别有用心。”风旆眼里满是悔恨。

    风辞心里冷哼一声,道:“是禁不住枕边风吧?”面对眼前老态龙钟的父亲,风辞是又敬又恨,敬他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恨他是对自己妻子冷情寡义的男人。

    风旆无言以对,他确实是受了两房妾室的蛊惑,如今想来惭愧不已。少顷,他缓缓道:“依例,国公之子,除世子袭爵之外,其他诸子可封郡侯或县侯。我会上书恳请陛下为你争取一个富庶的郡国作为封地,看在曾我为先皇创国尽心尽力的份上,陛下应该会应允的。如此,你以后若是想入仕施展抱负,也更容易些。”

    “我对入朝做官毫无兴趣,这一点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风辞心有不屑,“爹身为开国功勋,深得先帝信任,受托为辅政大臣,可那又如何?新君一登基,太后一道旨意,便夺了你上朝议政的资格,只能软禁在家,郁郁成疾。这不是我要追求的。”

    “只可惜了你一身的才华。唉,罢了。”风旆长叹一声,“就按你娘当年所说,只要你活得自在喜乐便好。”他停顿片刻,又道:“你稍后去请族叔公和叔伯过来正厅吧,顺便让人多买些笔墨纸砚和绢帛,再让镐安城最好的木匠多做些紫檀木的屏风架。”

    风辞有些疑惑,请族里亲戚过来可能是为安排后事,但买那些东西作甚?

    风旆知他因何迟疑,道:“你娘生前喜欢丹青、刺绣,最爱将字画做成屏风,那便多买些等我带下去给她,其他金银珠宝她不喜欢的,就算了。阴宅里的耳室原本是为侧室准备的,但我想你娘在九泉之下肯定不愿再与那几人同处一室,她们以后就葬到别处吧,以免再打扰你娘清静。耳室都用来放陪葬品,我的寿木和葬品进去后,将阴宅永久封了吧。”

    风辞听罢,心里沉重,难以言语,他知道这是父亲在做最后的弥补,然而这样的弥补又有何用呢?

    风旆离世前确实如他所言上书陈情,然而新帝年方十六,初登大统,实权掌握在其母太后和其堂舅征北将军手中,太后忌惮风辞少负盛名,只封了他一个池阳县侯。

    “三哥,该走了。”五弟风飏的声音让他从回忆中惊觉。一行人下了山回了老宅。

    次日,风玠因公务繁多,须先赶回都城,风飏随母亲和他一道返回了镐安。风遨喜好玩乐,不服管束,早出外踏青游玩去了。

    风辞在书房闲来无事,拿出白玉短笛往唇边一放,悠扬的曲音便从他修长灵活的手指下传出,飘入院中,吹落乱红满地。

    琴约来找他,刚走到门前便不知不觉沉浸在这笛音里,一时忘了去扣门。屋里的人见门外那道身影一动不动久久伫立,忽然放下笛子,道:“进来。”

    琴约这才如梦方醒,推开门,问道:“公子,今日风和景明,暖风和畅,公子不出去踏青游玩吗?”

    风辞看了她一眼,起身将笛子别在腰间:“有话直说。”

    “小婳想出去玩,让我陪她一起去。可以吗?”琴约有点小心地问道,她感觉风辞从山上祭祖回来心情似乎不好,怕他不许她去。

    “带上你的弹弓。”风辞说罢走出了房间。

    他这是同意了?琴约心里一喜,转身冲他道了句:“谢谢公子。”便步履轻盈地径回她房里去拿上弹弓和食盒,叫上佘婳和绣鸢,来至大门口等着风辞。

    风辞吩咐骙业:“去告诉亓官飒和扈贲,在城东五里亭会合。”

    “唯。”骙业应声骑着马先去了亓官宅第。

    见风辞抬腿欲上马车,身后的琴约叫住:“公子。”

    风辞停下脚步,转身,脸往后稍微一偏。

    琴约道:“待会儿我们先去旅店叫上平钦好吗?”

    “你很想和他一起去?”风辞声音冷淡得如料峭的寒风。

    “小婳想啊,你没看出来吗?”琴约的双眸调皮地往佘婳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风辞嘴角微动:“走吧。”

    琴约抿嘴一笑,跟着他上了马车。佘婳和绣鸢乘坐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公子,到了五里亭之后,我们要去哪儿?”琴约第一次来岼州府,很好奇风辞这样的世家公子平时都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

    “观筱陂。”风辞道。

    “哦,那里一定很美吧?很多人去吗?”琴约开始遐想。

    “要那么多人去作甚?你是去看风景还是看人?”风辞一席话把琴约冻得像霜打了的茄子。

    她总觉得风辞对别人都温和得有如朝阳、暖风,独独对她冰冷得很。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初次见面时就让她难堪不已。如果说他讨厌她,却又不曾让她干过一天婢女的活,反倒还让身边的下人对她恭敬有加。真是捉摸不透,不过念在他帮过她和母亲风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

    此时光禄大夫扈滕老宅大门内,几个护卫正拦着扈沚蓠,管家恳切道:“姑娘,夫人吩咐了,不能让您出门,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兄长能出去和朋友饮酒作乐,为何我想出去散散心都不行?”扈沚蓠凝眉嗔目道。

    她的侍女筎棉拉着她的衣袖道:“夫人说姑娘你要在家待嫁,不可随意抛头露面。”

    “待嫁?娘何时又给我说亲了?”扈沚蓠知晓母亲一直盼着将她许个世家望族,但都说道了快两年了,也没有中意人选,她也就没太在意,没想到这次真定下来了。

    “前几日您去秋梧山的时候,主家派媒人去了亓官将军府,之后,夫人就叮嘱了等您回来后不可再随意出门。”管家道。

    “亓官将军?亓官飒?”扈沚蓠当然知道赫赫有名的镇西将军浈阳侯亓官飒,只不过听闻他性情狠戾,不近人情,爹竟然把她许配给这样的人?一时气恼,她愤然跑回了闺房。

    在闺阁中来回踱步,思虑良久,反正她的婚姻大事不得不听命于父母,无论嫁给了谁都不会像从前那般自在,何不趁现在还没成亲,先享受一下所剩不多的无拘无束的时光?于是,她避开家仆,悄然来到了后院侧门处。不期然,身后传来一句轻声呼唤:“姑娘——”

    “啊!”扈沚蓠浑身一顿,急忙转头一看,“筎棉,你吓死我了!”

    “姑娘,你还要出去啊?”筎棉担忧道,“夫人知道了,会把你看得更严的。”

    “筎棉,你就可怜可怜我吧,等我嫁人了就更没机会出去游玩了。”扈沚蓠十分委屈地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千万别告诉我娘。”

    “姑娘,我跟你一起去吧,你自己一个人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好。走吧。”扈沚蓠说罢便拉着筎棉出了侧门。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章节目录

风约辞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翡兮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翡兮并收藏风约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