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正殿,迎面见一清风霁月的老者,白衣如云,须发胜雪,面若谪仙,安静伫立,和蔼地凝望星若滺。

    秦宇诺怔住。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乍一见这威严清远的药王谷谷主,想着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一口一声“娘”地唤她,秦宇诺的后背就一阵阵发麻。

    鸿道之,也就是伯夑先生,看着她,半晌,温和地唤道:“诺儿。”

    身边的沐梓晟,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到此为止,秦宇诺仍旧疑惑,沐梓晟为何特意带她见伯夑先生。真的只为亲人重逢而叙旧?

    秦宇诺愣了片刻,小声唤:“伯夑先生。”

    “诺儿,”伯夑先生笑吟吟道:“诺儿怎么生分了?诺儿以前怎么唤我。”

    秦宇诺脱口而出:“你以前也不唤我‘诺儿’啊!”

    说完,就在心里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伯夑先生朗声大笑,清朗无匹。

    秦宇诺面颊绯红,一跺脚,嗔道:“爷爷!”

    鸿道之一步跨到她身边,伸手抚抚她的发顶,满目疼爱,又将她拉到桌边,给她斟上一杯热腾腾的牛乳茶,方才缓声问:“诺儿最近过得怎么样?”

    秦宇诺沮丧地说:“不怎么样。”

    她孩子的爹忘了她,她孩子的爷爷将自己当成孩子的爹。她与孩子的爹偶一接触,都可能被当成罪大恶极的淫罪而被处死。现在,她和孩子的爹被人抓住把柄,危在旦夕……

    秦宇诺觉得,自己的世界太丰富多彩。

    就听伯夑先生淡淡叹口气,道:“浮玉。”

    秦宇诺没听懂:“啥?”

    伯夑先生认真地看着她:“浮玉。我研制的新药。”他迎着秦宇诺惊愕的眼神,微微点头:“没错,就是将我变成疯子的药。”

    秦宇诺茫然地问:“浮玉?爷爷研制的新药,叫浮玉?好吧,浮玉,我记住了。但爷爷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伯夑先生缓声说:“浮玉的药性……算了,我说简单一点吧。储君身中的陌血散,靠浮玉能医治好。”

    秦宇诺心中重重一抖,差点闭了气。

    那石破天惊的狂喜,喜到极处,竟变成刻骨的悲戚。

    伯夑先生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温言道:“这就是陛下今日领你见我的原因。陛下希望我亲口告诉你,储君没事。”顿了顿,又说:“并且,陛下已决定,暂将你留在药王谷。”

    秦宇诺惊叫:“什么?”

    伯夑先生沉着地重复一遍:“陛下决定暂将你留在药王谷。陛下知道你想学医。”

    秦宇诺怔了良久,仍有些恍惚,喃喃问道:“那么,谷主是否愿意收我?”

    伯夑先生再次笑起来。

    秦宇诺脸一红,也跟着笑起来。心中仿佛弥漫万丈朝阳。

    伯夑先生颔首道:“所以,储君会完全恢复,你将留在药王谷,师从于我。这就是陛下想让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诺儿,你是否开心?”

    秦宇诺激动得说不出话。

    蓦地,心头再一抽搐,猛一抬眼,就对上伯夑先生颇有深意的目光。

    秦宇诺一阵恍然,又一阵迷糊。

    伯夑先生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陛下只让我告诉你这两件事。然而,还有一件,我原本并不想说。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但是,”他缓缓伸手,抚过秦宇诺消瘦的面颊,眸中便溢出疼爱:“但是,诺儿其实不开心,对吗?被一些事情困住,诺儿过得很辛苦。”

    秦宇诺眼圈一红。

    伯夑先生说:“陛下并未失忆。”

    秦宇诺的瞳孔猛一收缩,惊愕之色溢满整张面孔。

    伯夑先生接着解释:“原本是失忆的。但是,不是因为我刚刚说的浮玉吗?有浮玉在,陛下慢慢的,也就恢复了。”

    秦宇诺恍然如梦:“陛下没有失忆?就是说,他,他所有的记忆……”

    伯夑先生沉着地说:“他所有的记忆都没有问题。”

    秦宇诺瞠目。

    仿佛听到最光怪陆离的故事。

    伯夑先生点头:“刚替储君疗伤时,陛下的记忆,确实出现过问题。但来药王谷多日,陛下已慢慢恢复。时至今日,绝不会有半分问题。”

    秦宇诺呆了许久,突然又想到什么,急忙问:“那么,原先说陛下的寿命,剩不过五六年……”

    伯夑先生叹了口气。

    刹时,秦宇诺胸中冰风呼啸:“爷爷,您也挽救不了陛下?陛下仍旧活不过五六年?”

    伯夑先生双眉紧蹙,不说话。

    秦宇诺的眼泪哗哗淌下来:“爷爷,您的浮玉不是很厉害?为何救不了陛下?陛下他,真的,真的要死了?”

    ……

    秦宇诺不知自己是怎么与伯夑先生道别的。

    峰谷之上,天高地阔,云烟缭绕,秦宇诺孤零零地立在峰顶,心中仿佛千头万绪,又仿佛空白一片。

    沐梓晟暂时不知去了哪儿,就剩她一个。

    然而,沐梓晟来了又能怎样。沐梓晟在骗她。沐梓晟分明已忆起一切往事,却硬将她留在身边,口口声声唤她“诺儿”。

    更重要的是,沐淞玥,她的大鸭,小玥玥的父亲,也在跟着沐梓晟一起演戏。秦宇诺死也不会相信,沐淞玥会不知道沐梓晟已恢复记忆。

    大鸭,她的大鸭,从何时起,开始变得陌生,仿佛与她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他们这对父子,筹谋这么一出戏,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还有沐梓晟的寿命。

    连伯夑先生都对沐梓晟身中的剧毒束手无策,沐梓晟就快死了。沐梓晟死了,她会难过吗?她希望沐梓晟死吗?

    对了,还有其他更现实的问题。

    沐淞玥身中的陌血散,到底是何人所为?真的是明河?明河又去了哪里?

    沐淞玥看似对整件事都成竹在胸,却并不说破。他到底在筹谋什么?

    还有,上次瞥见她与沐淞玥“偷情”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一重重疑问涌过来,仿佛湖面上空的浓雾,起一波又退一波,越涌越急。秦宇诺陷在那盘旋的旋涡中,头晕目眩,恍然如梦。

    蓦地,一丝曦光划破浓雾,直落入秦宇诺心底,便天朗气清起来。

    视野尽头,颀长的白衣身影慢慢靠近,黑发如羽毛垂落风中。

    他总是那样,出人意料地出现,带给她无止尽的烦恼,和希望。

    就如第一次在她老家的后山,那场别开生面的见面仪式一样。从此之后,她的生活变成一团浆糊,一场噩梦。

    然而,也是一幅精彩的画卷。那别开生面的初见面,是她一切希望的初始。就如大鸭本人一样。她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她的生命,根本就是来源于大鸭。大鸭出现时,她才真正地活起来。

    秦宇诺心中一切烦恼烟消云散,清透得堪比此时的天空,迎上一步,对那身影欢叫起来:“大鸭!大鸭!你给我滚过来!”

章节目录

弃妇王妃乞丐君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公子郁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公子郁鞅并收藏弃妇王妃乞丐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