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徐钦禅主动改了称呼,何瑾也再接再厉,道:“其二,就是令世叔最头疼的一点,因为这封奏章虽然用心歹毒,但它在道义上却站得住脚。令我等勋贵无法正面驳斥,只能被动防守。”

    徐钦禅闻言,不由再度默默点头,甚至还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苦楚:因为奏章里三页桩桩件件的罪状,全不是子虚乌有。并且,真正的罪状只会比上面多,而不会比上面少。

    大明建朝已历百年,勋贵武将也都传了四五代,祖上的风骨本事儿,后代们承袭下来的不多。

    可沉醉在盛世繁荣中,那些勋贵之后仗势胡为、损公肥己的本事儿却无师自通,且愈加贪婪无度、肆无忌惮。

    往常的时候,这等弹劾并不是没有。

    那等时候,徐钦禅还可以联络勋贵武将们,胡搅蛮缠一番。最多再提几个不错的勋贵后辈,证明勋贵们不是一摊烂菜帮子。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不同。

    就如何瑾所说的第三条,皇上这次为何留中不发,还特意涂抹了弹劾之人,转交给了自己?

    这分明就是皇上对这事儿已有了看法,决意开始整顿勋贵武将!

    “世侄,莫要再卖关子了。若有应对之法,且速速道来。”形势如此严峻,魏国公也不由得焦急了起来。

    何瑾却不怎么着急,反而老神在在地说道:“不知世叔可曾发现,勋贵们其实是分三类人的。”

    “哪三类?”

    “第一类,就是秉承着祖上的风骨教导,心怀忠义戮力上进的;第二类,就是自己没什么本事儿,但也不惹是生非的;最可恨的就是第三类,那些家伙仗着祖上的功劳,烧昏了脑子胡作非为,败坏了整个勋贵的名声!”

    徐钦禅蹙眉想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这跟眼下的话题有何关系?

    “关系就是我们要有所甄别了、壮士断腕了,决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说着,何瑾伸出三个手指,一一下压道:“我等当务之急,便是要扶持第一类勋贵,团结第二类勋贵,打击第三类勋贵。如此朔本清源,方是彻底扭转乾坤之策。”

    徐钦禅双目不由一亮,道:“世侄言之有理,我等正当如此取舍。只是这道法有了,可眼前这关也得有个术法,道术并行不悖,方为标本兼治之法。”

    何瑾又扬了扬手中的奏章,神秘笑道:“其实世叔也知道,皇爷之所以将这封奏章转到这里,不是对整个勋贵厌恶忌恨,实是只对第三类勋贵深恶痛绝。”

    “若想让皇爷满意放心,我等当将审理勋贵的权力,交给锦衣卫!”

    “锦衣卫?”徐钦禅先有些不解,但随即便明白过来,忍不住拍案赞道:“不错,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有诏狱之权,直接对皇爷负责。我等将审理勋贵的权力交由皇爷,皇爷便知我等赤城之心。”

    “如此妙策,比起什么狗屁改世袭递降之法,非但行之有效,更会立竿见影。且锦衣卫中多有勋贵武将充任,如此便将清扫门户的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

    “世叔果然深谋远虑,一针见血。”何瑾嘿嘿一笑,赶紧马屁奉上。

    但徐钦禅还沉浸在何瑾的妙法中,起身连连踱步道:“这样一来,勋贵的案子不经三法司,此后这类奏章便成了无本之源。只要勋贵们明白了风向,奉公守法,我等便可稳屹风霜,傲立不倒。”

    “世侄真乃大才也,慧眼洞彻,道术并行不悖,深得朝堂三味。世叔恨往日不曾多多照拂,致使世侄今日才......”

    徐钦禅刚激动地说到这里,却见老管家一脸郁闷上前:“国公,府外来了些锦衣卫......”

    “锦衣卫?”徐钦禅有些疑惑:“他们来干什么?”

    “来抓何公子的......”老管家自然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又将之前顺天府衙役,要抓何瑾的事儿说了。

    瞬间,徐钦禅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前一秒他还不停夸赞何瑾,下一秒就挨了响亮的嘴巴。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小兔崽子抽了,徐钦禅气得就想拎出自己的青龙偃月刀,剁了何瑾的狗头。

    “小子,你分明是惹祸上身了,才跑到我这里求助的。结果你还摆出一副拜访的模样,故意哄本督开心,简直不当人子!”徐钦禅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瞪了何瑾一眼。

    何瑾低着头,心里乐开了花,却装可怜地道:“世叔,小侄有难,不上您这儿来,还能上哪儿去?您堂堂国公,不会见死不救吧?”

    “那也得看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徐钦禅嘴上还是怒气不减,但话音儿不知不觉间已变了,一摆手对着老管家道:“宋伯,让那些锦衣卫在府门外候着!本督倒是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连我的府邸也敢闯!”

    那位被徐钦禅唤为‘宋伯’的老管家一听这话,佝偻的身子立时挺拔了几分,浑身也散出一种说不出的威势:“国公放心,有老夫在,他们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着,老者健步如飞,带着一群家将奔向了府门。

    吩咐完这些,徐钦禅才眉头紧皱,沉声问道:“小子,说说吧,到底惹上了什么事儿?”

    “启禀世叔,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小侄帮着太平县的沈家,教训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典史。对了,那典史叔父想必也听说过,就是遇到功劳就跟狗抢屎一样的刁德一。”

    “欺负了一个典史?”徐钦禅有些纳闷,“一个狗屁的典史,怎么能告到顺天府?”

    “呃......还有就是,他女儿被人杀了。”何瑾弱弱开口补充,一看徐钦禅气得要抄家伙,赶紧又摆手解释道:“世叔,这可跟我没一点关系,而这典史应该也不是刻意针对我。”

    “他就是想借着顺天府的手,将我牵制住。至于真正是何目的,小侄现在还不清楚。”

    听着何瑾随后详细的解释,徐钦禅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你说上门敲诈勒索的人分明是你,而他女儿当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他还故意状告到了顺天府,逼得你跑来了我这里求援?”

    何瑾想了想,点头道:“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可话刚说完,就见徐钦禅大手照着他脑袋就呼过去了。何瑾也不敢躲,委屈挨了一下后,才摸着脑袋问:“世叔,我一点都没隐瞒,真是这样的。”

    “本督自然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打我?”

    “不揍你一下,这心里的气儿不顺!”徐钦禅怒气冲冲说着,但实际上心里已不怒了。反而越发觉得何瑾够冷静,有心计,危难之际也不甘被人鱼肉,是个可造之材。

    “行了,既然你如实跟本督说了,本督就罩下你了!”心气儿顺了后的徐钦禅,豪气笑着言道:“毕竟是咱勋贵圈儿里的人,自己人能打,外人可不能随便欺辱!”

    何瑾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有组织真好!

    可就在他感动莫名的时候,却见徐钦禅面色又一变,忽然伸出了一只手,道:“拿过来吧。”

    何瑾一愣,发现徐钦禅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心中不由一紧:“世叔,咱都是世代通好的交情,用不着这样吧?”

    可徐钦禅却冷面如铁,道:“交情认下了,但交易也不能胡来。一码归一码,省得你拿着鸡毛当令箭,改天将魏国公府卖了,我都还不知情。”

    捧着那块鎏金令牌,何瑾真是万般不舍:一块能狐假虎威的令牌,都没来得及用几次就被收回,实在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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