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演员进组第一时间剃光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引起组内或多或少的关注。

    苏宓张婧俩人去领了晚饭,跟大伙儿一起吃了,半是羞赧半是刻意地卖了下惨,展示了她缺了九颗的牙齿,继续扮演小哑巴,引来半真半假的唏嘘慰问。

    气氛很和谐,苏宓很满意。

    晚上拍第一场夜戏时,苏宓惊喜地发现杭影后竟然也来捧场,还冲她勉励地笑了一笑。

    倒是没见着鲁冀的人影。

    鲁冀轧着戏,《聂三娘》那边的戏份还没杀青,拍完下午跟杭影后的对手戏,便赶去另一剧组了。

    苏宓本来就觉得奇怪,这戏原本的男一定的不是鲁冀啊,这小子不会真走后门抢角了吧?看他那耿直的性子,不太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不好跟人打听,还是等他回来拍戏的时候,私底下问问吧。

    苏宓收拾心思,专心听导演讲戏。

    或许是她积极主动的态度很得岳连生的心,这位以脾气暴躁出名的大导演,面对她的时候态度很不错,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蔼,叫苏宓有些受宠若惊,也更加沉下心准备接下来的拍摄。

    这场是她的独角戏,拍的是小武媚娘避难扮作小和尚入玉泉寺后,头一晚辗转难眠的戏。

    内心戏向来难度高,而且演的还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角色。

    苏宓听完导演讲解,默默培养情绪,眉尖似蹙非蹙,眼帘半垂,嘴角轻抿,腰背却挺得笔直。

    导演见她渐渐进入状态,也不说话,扬手退到旁边,开拍!

    小武媚娘,哦不,此刻该称呼为明空小师傅了。

    明空在狭窄的禅房内默默站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水般流过室内,遥遥投向半敞开的木窗外。

    月色寂寥,秋虫呢喃,淡淡夜风泻进来,摇动如豆灯火。

    地上模糊的影子像是潜伏着不知名的魑魅,张牙舞爪想要袭击而上,吞噬灯光下小和尚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一张小脸。

    明空怔怔想了会儿心事,脸上表情似悲似喜,渐渐收敛,直至空白。

    眼帘又半垂而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无表情的小脸衬托得犹如泥胎木雕的佛像,平静而压抑。

    摄像机兢兢业业地工作,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可苏宓除了做了几个不明显的表情,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甚至都没叹口气,更别提迎风流泪见月伤心了。

    这就是导演钦点的小演员?会不会演戏啊?整个一木头桩子!

    围观的工作人员互相打着眼色,看见导演以及摄像严肃的表情,有眼色地没有开口议论。

    王丹瞥了眼侧前方的杭川伶,看清她昏暗中凝重的表情,心里不由得跳了跳。

    王丹跟了杭川伶五年,俩人算是相识于微末,从杭川伶还没拿上影后起就当上她的助理经纪人,一路走到现在,王丹自认为对影后了解颇深。

    凭心而论,杭川伶是个不错的伙伴,人虽然有点傲气,但也有傲气的资本。这么年轻的影后,国内女演员圈里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

    只是女演员毕竟不如男演员有优势,最风光的就是这几年,后头一茬茬的年轻姑娘韭菜似的疯长,逼得你不老也显老了。

    可谁愿意早早退居二线,演些母亲小妾之类的配角?尤其还是曾经登顶过的年轻影后!

    杭川伶很清醒,没有沉迷于已有的荣光,反而居安思危地谋划着未来。

    这部戏是个很好的机会,女帝的角色算得上是国内大女主戏的巅峰,再想突破,只能跨出国门,去西方打拼。

    可那谈何容易!

    所以当杭川伶提出想要在这部戏中搞突破,最大限度地爆发一把,彻底奠定她在国内女演员中不可动摇的地位时,王丹心动了。

    她积极地在剧组内运作,也跟导演制片等人明示暗示过好几回,可惜没有完全取得预期效果。

    老年版武则天的戏份倒是争取到了,可惜少女阶段的戏份失之交臂。

    不得不说是个遗憾。

    杭川伶很少看同组演员拍戏,今晚也是沉不住气了吧?

    王丹本来也存着跟来一起挑毛病,回去好替影后吐槽,私下跟剧组演员工作人员议论时也算有点真凭实据;可是没想到,小演员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

    而杭川伶同样有些难懂。

    不像是生闷气,也不完全是挑刺,反而像是有些吃惊,有些认真,还有点赞赏?

    王丹细细琢磨杭川伶的表情,心里头的吃惊越攒越多,忍不住跟着继续看小演员的拍摄。

    这平淡无奇的表演肯定有可取之处,至少没有流于俗套,还将表演经验丰富的杭川伶都给震了一小下。

    而且导演竟然还没喊停,这对于一个才刚进组的新人来说,实在太难得!

    王丹心思转了几圈,目光不由得重新投向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不可自拔的小演员。

    夜风又调皮地溜进来,在明空光光的头顶盘旋一圈,扯着摇曳的光影嬉戏。

    明空受惊似的瑟缩下脖子,抬手像是想捂住受寒的头顶,却在离头皮一寸的地方顿住。

    再没有往昔墨发如云!众人跟着惋惜暗叹。

    足足两息的停顿之后,那只悬空的手掌颤了下,仿佛僵掉的手指神经质似的动了动。

    可那手指到底没有勇气摸上近在咫尺的头皮。

    明空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臂,最后倏地无力垂落身侧,带起一阵微风,晃得油灯豆大的火苗又慌张地飘摇。

    昏暗的光线中倏然闪过一抹晶莹,亮得刺人眼!

    明空脸庞泪痕闪烁,大颗泪珠迅疾无声地掉落。

    王丹只觉得心尖儿随着那折射着灯光的耀眼泪珠颤了颤,随即被那接二连三滑落的大颗泪珠密密匝匝地浅浅锤击,心口紧窒得几乎透不过起来。

    导演还没喊停,悲伤沉默的气氛从窄小的禅房弥漫而开,感染着每一个人。

    落针可闻!

    大家似乎能听见泪珠砸落青布僧鞋的细微声响,在脑中放大无数倍!

    夜风似乎也受不住这股压抑的气氛,猛地蹿进来,舔灭那点脆弱的灯火。

    室内倏然一暗,众人心口一紧,鼻根似乎有些发酸。

    良久,耳边闻听一声幽幽叹息,轻微脚步声响,模糊人影挪至窗前,倾身放下支窗,合起窗扇。

    窗棂拉起浅浅的阴影投在她身上,陪她一起静默,仿佛能站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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