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吃过午饭,钱有良和米氏带了一车的东西回钱家村。一些是他们自己备的年礼,一些是陈大牛塞上去的。

    因为钱娇娇挡着,银子到底没给成。

    在上车之前,米氏拉了钱娇娇耳语。“初六开市以后,托人带信过来,就说作坊铺子离不得我。”

    她如今四五月大的肚子,已经显怀了。钱娇娇担心钱家二老不会同意让大媳妇再出来做工。

    结果米氏只是微微一笑。“没事的,只要妹妹你提一句,爹娘不会不放人。”

    说起来,羽绒作坊的事,钱娇娇还没跟米氏提。但陈大牛那边是跟钱有良提过一嘴的。

    不过钱有良和米氏这对夫妇,家里做主的人却是米氏。

    所以钱娇娇就问了下她的观点,如果说要开羽绒作坊的话,过年以后,米氏和钱有良完全可以留在钱家村不必再来这边住了。

    哪知道米氏却摇头。“我想过了,我们两口子开羽绒作坊成不了事,哪怕加上我娘家兄弟也闹不过他们。公婆到底还是偏疼有德一些,我也不是王氏的性子,能舍下脸皮哭闹,到头来,辛辛苦苦存的钱未必能到我们夫妇手中。再说,反倒不如帮着妹妹做些事自在些。等妹妹嫌烦,我们才肯走。”

    “这是什么话。”钱娇娇嗔怪地道,“我怎么会嫌你们,有大哥嫂子在家,我不知安心多少。”

    实话说,钱娇娇是真的还挺喜欢米氏的,性子温柔不说还很内秀,做什么都不争不抢。钱有良这个人的话,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做事倒也踏实,但是能力真的不怎么样,总是过分细致而忽略了整体,所以反倒总是出点篓子之类的,但他既然能织毛衣,以后索性开毛衣作坊的时候,让他们夫妻去管好了。

    等他们夫妻一走,钱娇娇把这事跟陈大牛说了。

    陈大牛就道,“大哥也跟我这么说起过。”

    把娘家大哥大嫂喊过来帮忙的事,之前钱娇娇还真没跟陈大牛商议过,这会儿假惺惺地问了一句,陈大牛立即表示这是好事,一家子住在一起能互相照顾什么的,神情很诚恳,一副深怕被误会的样子。

    钱娇娇忍不住翻个白眼,她是这种小心眼的女人?

    “毛线的纺织既然已经成型,不如我们也办个小小的毛织作坊如何?”

    陈大牛想了想,有些为难。“毛织作坊需要熟练的纺织的工人,还需要大量的碱石,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都是难题,解决起来并不容易。”

    钱娇娇知道这的确是一件难事,尤其是天然碱方面,如今被权贵掐死在源头把价格翻了几倍,张世连对此都焦头烂额,自己这样的身家就更不用说了。倒是张玉仙这边,他兄弟是川西高原运来的天然碱,道路险峻行走不便,所以还没被控制死这条路,这才能够保证肥皂作坊的天然碱用量。但也不能保证以后这条路也被堵死的可能性。

    “那不如拉赵公子……”话到嘴边被钱娇娇生生咽。赵天麒这个人胆子实在太大了,行动力又那么强。本来只有建筑队的牵扯,他就经常跑来家里,要是再摊上毛织作坊,双方之间的关系就更加混杂不清,到时候……他控制不住做点什么,就说不清了。

    “算了,我们这边就搞个针织作坊便罢了,正好可以给蕾丝铺子添新鲜的羊毛衣裳款式。”

    陈大牛却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些什么,笑道,“拉上赵兄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羊毛纺织作坊却不适合建在我们这,我看龙泉镇那边倒不错。过了年以后,我约个时间跟赵兄谈谈。”

    钱娇娇不同意了。“我们家弄这么多作坊已经够忙的了,我可不想一年四季见不着你几面,就看你在外头忙乱。”

    陈大牛听了这含嗔带怨的话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十分受用,因此满心欢喜地笑。“那就依你,我们不弄这个毛织作坊。不过赵兄看样子想大干一场,应该会需要我从中作和,从张大哥哪儿学习毛纺织的技术。”

    “这种事,你看着办就好了。”关于赵天麒,钱娇娇不愿意多谈。

    正说着呢,远远地陈大翔痞里痞气地走过来。

    自打水泥方子被县蔚差点弄死以后,陈大翔就从村子里消失了。后来只偶尔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好像他去了隔壁府谋了个差事还是怎地,反正他这一年人影子都没见着了。

    这会儿跑回来,而且直接朝坡上走,明显就是冲这边来的。

    钱娇娇不想跟陈大翔说话,转身就进了院子门,把空间让给他们兄弟俩。

    没过一会陈大牛就进屋,面上的表情有点不好看。钱娇娇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没事。

    钱娇娇猜陈大翔多半还是来要方子的,或者要大额的钱财。要不然,陈大牛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不过陈大牛这边兄弟的事,钱娇娇都不大管的,让陈大牛自己做主就好。

    然后也不知道今天撞了什么邪,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陈大壮却跑到院子门外骂起人来,而且拿扁担噼里啪啦地把门捶得山响。陈大牛去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一扁担打中。

    陈大壮双目赤红,一身酒气,口中嗷嗷骂钱娇娇贱妇,骂她心地歹毒,拆散他们妻儿子女的感情。

    钱娇娇站在陈大牛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他污言秽语地骂她,转身就回屋。这种事情还是照旧交给陈大牛处理。

    只是不妨陈大壮猛地从院子门窜进来,抢过陈大牛身侧,一边就抽打过来。

    钱娇娇感觉到危险回过头来,就看到扁担带着风声劈下来,顿时懵在了原地。

    “小心!”“快躲开!”“娘,不要!”“大哥,你疯了。”

    家里人的都叫起来。

    好在陈大牛身手矫健,关键时刻挡在钱娇娇面前,背上结实挨了一扁担。这一下砸得好狠,陈大牛脸都白了。

    “你没事吧。”钱娇娇心疼起来。

    陈大牛没时间安抚他,陈大壮那个疯子竟挥动扁担又抽将过来,口中仍旧叫着贱妇贱妇的!不过这一扁担没有砸下来,就被陈大牛一脚踹中腰眼,然后陈大壮惨嚎一声,扁担偏飞,人也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大牛,好啊,你还护着这小贱妇。果真是外头捡来的小野种,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家大哥面前竟胆敢动手。”

    他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可是说出来的话信息量却有点大。

    陈大牛黑着脸向前一步,“外头捡来的的野种?这话什么意思?”

    陈大壮哈哈大笑一声,“还能什么意思,你不过是当年爹娘逃难的时候……”

    啪地一巴掌,忽然从院子外冲进来一人,一巴掌掌掴下来,把陈大壮半边脸都打偏了过去。

    众人都没有防备,顿时都有些呆,等看清来人,就更呆了。

    却原来站在院子里的不是别人,而是陈三才。

    “喝了几口马尿就号丧,滚起来回家去,别给你爹我丢人现眼。”

    陈三才一嗓子中气十足,脸上的表情凶恶极了。陈大壮看都不敢抬头看,抖索一下就双手双脚地爬起来,飞也似的跑了。

    陈三才这才面色稍好了一些,回头对陈大牛道,“你大哥喝醉了,说得酒话,胡言乱语的,听过就算了。好了,都回去吧,天冷着呢,大过年的还这么闹腾。”说完,就背着手出了院子门。

    陈大牛和钱娇娇赶紧送了出去,一直把他送到坡下,看着他走远,这才进屋回来。

    一到家,钱娇娇就把陈大牛推到房间检查伤势。

    “这个人渣,怎么下手这么重。”看到青紫渗血的伤痕,钱娇娇眼圈都红了,“这是要打死人啊。”刚刚要不是陈大牛挡着,陈大壮这劈头一扁担下来,自己休想活命。

    很明显,陈大壮就是故意想要借着酒劲弄死她呢。想不到这人竟如此歹毒。

    陈大牛自然也明白这一棍子是要命的,所以他才顾不得什么兄弟情义,那一脚下去,是用上了狠劲的。

    “很痛吧,坐好,我给你上药!”钱娇娇抖着手找了药来,因为破了皮,要用上酒精消毒,淤青的部位,只能用红花油了,只不过,他轻轻一碰,陈大牛后背的肌肉就是一缩,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钱娇娇知道必定是很疼的。

    “我去喊包女医上来看看。”之前因为男女有别,钱娇娇还有所顾虑,这会儿却是顾不得了。

    陈大牛却拉住她的手阻了,“不必了,你给我上了药就好。”

    “不行,哪怕隔着门问问包女医也好。”钱娇娇执拗地下楼请了包紫青上楼,包紫青隔着门问伤势,她在门内回答,或者陈大牛回答。

    期间陈大牛很是咳嗽了几声,口角竟然有淡淡的血沫子吐出来。

    包紫青就道,“这是伤了脏腑,我开几服药,今晚就得抓药服下。”

    抓药必须要去镇里,这倒有些麻烦。不过陈大伟就在前院那边,早就听到风声,这会儿过来了。一听抓药,二话不说接了药方就出了门。

    陈大牛到了这会儿还说只是小伤,没事之类的话。不过家里人没有听的,所有人都义愤填膺。陈红香怒气冲冲地跑回去了,估计是要教训陈大壮。

    不过她一个妹子,顶多也就骂几句陈大壮,到底皮不痛肉不痒的,不顶事。

    一会柳氏带着陈云上家里来赔罪,她哭着说是自己错,才害得陈大牛两口子顶了罪。陈云更是一膝盖跪了下去,钱娇娇拉都拉不起。然后自然被陈大牛训了。

    陈大牛训话的时候又咳嗽了几声,钱娇娇听了就皱眉。“好了,这事跟你们娘儿俩无关,你们快回去吧。”然后回头对陈大牛道,“你也是,一个伤员,说这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去躺着。”

    陈云顿时小脸苍白,“爹把三叔打得这样重?”

    陈大牛只说无事,让他赶紧起身,只是说话的时候咳嗽有些压抑不住,压住嘴角帕子上的血色被陈云看了个正着,他的小身子一抖,接着猛然站起身就往外冲,眼中的仇恨之色令人心惊。

    钱娇娇三步并作两步,在院门口截住了他。

    陈大牛到底反应慢了些,这才到了门口。钱娇娇指着他劈头就是一句,“你给我回去立即躺着。”

    她这女夜叉的模样,让本来冲过来要抓儿子的柳氏都抖了抖不敢动了。陈大牛摸摸鼻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忤逆,只得进屋去了。

    钱娇娇这才看着陈云,“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陈云梗着脖子悲愤道,“去找他拼命。”

    钱娇娇面无表情,“你去了能怎样,除了被揍一顿,能捞着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三婶你告诉我。”眼泪水落下来,陈云捧住脸哽咽,“这样歹毒的人,他怎么会是我爹。三婶,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落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人一出生,就决定了命?为什么我这么弱小,身边人一个也护不住?”

    钱娇娇无言。她知道陈云早慧,可却不知道,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已经考虑到了命运这种哲学命题。自己十岁那会儿,好像懵懵懂懂的,除了想要考第一名这样的执念,再为父母重男轻女愤愤不平一下,其他更复杂的想法根本没想过,至于命运这种事情,还根本就没进入考量之中。第一次认识到命运可怕,还是初三那会,见到一个曾经的小学同学竟然结了婚并且生了孩子,十六岁的明明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对方却偏偏面色苍老,眼神沧桑,说话行事像个三十岁的妇女。那时候,她就发誓,自己绝不要落到这种可怕的境地之中,一定要拼命读书从山村里考出去。

    不过,不管早晚。在认识到命运不公的那一刻,就算是开始成熟的第一步。长大了,就要开始品尝成长的痛苦滋味了。

    至于公平这样的话题,没什么谈论的意义,因为在人类社会,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真正公平的。何况这种封建时代,更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所以,陈云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只能是。

    “你三叔说你读书很有天分,那就努力读书上进吧,等你长成一颗参天大树,就能护住你想护住的任何人了。”

    陈云泪眼婆娑,“可是爹这样胡闹下去怎么办?”

    “大人的事,自有大人来处理。小孩子就该好好吃饭长身体,好好读书求上进,别的没用的不要多想。好了,领你娘回去,锁紧作坊门,谁来了也不许进。”钱娇娇推了推柳氏。

    柳氏是真的没用,从进家门到现在,就只知道默默地抹眼泪。

    这一年她在作坊里住着,身体养的好了些,没以前那么瘦了,只是那懦弱的性子,估计是改不了了。不过她到底生了个好儿子。

    柳氏拉着陈云走了,不过陈云到了院子门口又要跪下来。

    钱娇娇顿时皱眉。“错的又不是你,你跪什么,再跪,我可要不喜欢你了。小孩子家家的,以为能扛起所有责任了,也不想想你有没有这么厚实的肩膀,别站着了,怪冷的,回去吧。”

    陈云被这话噎了一下,然后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笑了一下。之后拉着他娘走了。

    钱娇娇想着他那个想通了什么的笑脸,就忍不住掐下巴,这孩子到底想到了什么呢?

    回到屋子,陈大牛就站在门口偷听呢。这自然遭来钱娇娇瞪眼杀。陈大牛立即投降,乖乖去火炉边的躺椅坐好。荼娃和蜜儿两个贴心给他盖上毯子,然后一大两小就都乖乖地看着钱娇娇,一副我们是不是很乖的样子,别提多逗。

    夏如芳和包女医两个都忍着笑偏开头。仆妇和丫头们也都跟着偷笑。

    柳氏回到作坊,大儿子陈石就过来帮着一起把作坊门锁严实了。这几天陈大壮其实没少来闹门,只是娘二仨没人给他开门。

    “你爹他,唉,闹闹我们就罢了,怎地竟然发疯去揍你三叔!”柳氏还是认得清道理的,话语里头都是无奈和埋怨。

    陈石怕陈大壮,也知道儿子不能说老子的不是的道理,所以不吱声。

    娘儿两个回屋,就看到陈云端端正正地坐在油灯下读书,神情甚是认真,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

    柳氏心疼地道,“我的儿,大过年的,歇一天不要紧,今晚就不读书了罢。”

    “娘,我没事。”陈云笑,眼睛里光芒熠熠生辉。“许先生说我是读书种子,三叔也看重我,说我有读书的天分,儿子自己也觉得读书并不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因此,我要好好读书,考进士,以后做了官,就能护住娘亲哥哥三叔三婶四弟和蜜儿妹妹,我要牢牢扎根地下,长成一颗参天大树,不让任何风雨波及你们。”

    柳氏不懂很多大道理,在她的世界里,只要自家儿子不被打骂,好好地长大就很好。

    至于读书做官……她其实想的不是那么远,之前求陈大牛想要小儿子去读书,只是想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而已。如今在作坊做工,手里有了些钱,没有陈大壮打骂,日子能过下去了,她倒是又不想让儿子苦熬着读书了。

    不过陈大壮今日这一闹,算是兜头一盆凉水,把她平静过日子的心给打醒了。因此,对于小儿子求上进的话给与了鼓励。

    陈石在一旁抓耳挠腮,“我也会努力学种花,多赚钱,给弟弟买笔墨,给娘买衣裳穿。还、还要攥钱娶个好婆娘。”

    陈云听他说最后一句,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柳氏倒觉得这话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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