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一副很想聊几句的样子,钱娇娇自己也无心睡眠,就索性也围着火炉坐下来。

    “嫂子你冷不冷。”

    狄霁反倒关心起她来。

    钱娇娇笑,“我这是羽绒袄子,虽不怎么好看,但是足够保暖。”晚上下楼她就披了一件裹到脚的青棉布羽绒衣,因为是家居服,就不在乎外形,所以十分臃肿,但以钱娇娇的眼光看,有些时尚bigsize的意味,还挺好看的。

    估计古人是欣赏不来的了。

    倒是狄霁却笑,“这个衣服看着就暖和,嫂子你家还有没有新的,我有些冷。”

    倒还真有一件,是给许融做的。

    狄霁的身量比许融要瘦一些,高矮倒是相差不大。

    钱娇娇想了想,就去把衣裳翻出来。许融的以后再做一件吧。

    一楼的三个房间,一个用了做礼品库用,另外两个做了试衣间,一家子的衣服都在里边挂着。

    钱娇娇很快把素缎面的羽绒袄子找出来。

    “你试试,要是太大了,拿回去让人给你改改。”

    狄霁把披风脱了,就展开双臂望着钱娇娇。钱娇娇也做出一个递衣服的动作,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笑了。

    “到底是公子哥,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差点没反应过来。”钱娇娇忍着笑,还是保持递衣服的动作。

    照理说狄霁应该接过衣服自己去穿。因为本来早起的时候,钱娇娇也没让丫头服侍公子们穿衣的,只他们下楼来洗漱的时候,丫头才给端洗脸水递帕子之类。狄霁在这边歇息过几次,这个规矩早懂了,他也不是离开丫头就不会穿衣服的人。

    但偏偏这会儿狄霁就那么展开双臂,笑眯眯地望着钱娇娇。

    那模样还真像个小孩子找大人要糖吃呀。

    钱娇娇摇头笑了笑,到底还是顺了他的意,服侍他把羽绒袄子穿上。

    果然大了很多,这袄子本来就是超大款,他又比许融瘦些,感觉可以再钻一个人进去。不过狄霁脸好身材匀称,不论穿什么都好看,即便批个大羽绒被都挺时髦的。

    狄霁很想看看自己什么样子,钱娇娇不得不让他去试衣间,替他掌灯。

    晚上的铜镜可照不清楚什么,他还是左右看了好几回,才笑说。“还挺好看的。不过,这是许小三的衣裳吧。”

    许小三说的就是许融……

    他们这群公子哥儿混熟了以后,互相称呼对方都按照家里的排行来。比如狄霁叫做狄小九,薛睿叫薛小五。

    许融还叫范澄为范小七呢。

    不过许融运气不好,行三,就得了个许小三的名儿。

    钱娇娇每次听了都忍俊不禁,不过也只能一个人偷着乐了。这年头姨娘都是合法的存在,小三小四小五小六都有,所以别人不懂这其中的乐趣。

    钱娇娇故意嗔道。

    “在家里穿这衣裳自在又方便,我们一家子都这么穿,融哥儿见了就眼馋,硬说要一件。只不过我懒得很,他去年问我要的衣裳,今年才做好,结果又被你截了胡。你最好把衣服偷偷藏起来别让他瞧见,否则,惹融哥儿不痛快来找我闹腾,我就唯你是问了。”

    狄霁听了这话,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说等会回房就把衣裳收起来。

    穿上衣裳,狄霁却又喊起饿来。

    钱娇娇不得不去厨房,考虑到他刚醉酒胃不舒服,钱娇娇做了个奶油炖菜,其实东西是现成的,厨娘晚上就炖了在锅上,只需要加一把葱再煮开一遍,就可以开吃。

    这种菜还是最近钱娇娇想要吃才弄出来的,所以外客还不曾吃到。

    狄霁一见到奶白色的汤和浓浓的奶香味,眼睛都亮了。“正缺口热热的汤,嫂子真懂我。”

    看他平日里是不惯喝牛奶的,至少在这边留宿的时候,早餐的牛乳基本不曾动过。所以钱娇娇就说了一下配料。

    狄霁听了只笑,低头吃了一口,就笑逐颜开,说很香很浓很暖很好吃。

    他那模样倒不是装出来的,要不然就该称演技帝了。

    钱娇娇自己也饿了,去厨房再端了一碗出来,谁知道,许融这会儿竟从二楼下来了,也是苍白个脸,一下喽就冲出门外,很快就听到厕所那边传来呕吐声。

    狄霁吃不下去了,把汤碗放下。

    不一会儿许融回来漱口了,他才继续慢吞吞地端起碗来,并且还给许融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许融笑得恶劣极了,刚刚那呕吐声大的有些过了,他就是故意恶心狄霁的。

    “嫂子,我也要吃。”许融把自己往暖炉旁一塞,说话的语气还蛮娇气的。

    钱娇娇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一个两个都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忽然都撒起娇来。难道男人永远都没办法断奶?

    这一次钱娇娇干脆把小奶锅都端到桌子上来,许融还是小狗一般看着她,不动弹。“嫂子你怎么对狄小九竟比我还好,这不公平?”

    狄霁听了这话就笑了,“大约因为我长得比你好看的缘故。”

    许融撇撇嘴,“你问问嫂子,看她喜欢不喜欢你这种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狄霁竟真的拿眼睛看着钱娇娇。他的睫毛很长而且浓密,眼睛不大不小弧度非常优美,眼神半忧郁半明媚,四十五度角望过来,就想一帧最美的杂志封面。难怪某某小四那四十五度角的忧伤能逆流成河,钱娇娇都不能不承认,这真的是一个很迷人的男子。要是换在岛国,最钟爱的就是这种俊美的贵公子。

    许四姑娘倒挺有福气的,能有这么个容貌俊美性情温和的男子做丈夫。

    只不过,这的确不是钱娇娇的菜。只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因此她把一碗汤塞到许融手里,厉害地瞪他,“有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

    然后转进屋去,给许融拿来一个羽绒袄子,这是给陈大牛做的一件短打的,方便活动的袄子。许融也是个大少爷,不懂照顾自己,就披了个薄外套下楼来了。

    许融笑眯眯地把羽绒袄子穿上,又想在狄霁身上找存在感,结果看一眼狄霁的衣裳,他就立即用充满控诉的眼神瞅着钱娇娇。

    “嫂子,这缎面料子还是我挑的呢,这就是我的袄子,怎么能够给狄小九。”

    钱娇娇:“……”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毕竟与许融熟惯了,因此只得道,“改天我再让丫头们给你做一件。”

    许融一脸不合作地双手抱胸,“嫂子亲手做的才算诚意,再说,这衣我等了一年。”

    钱娇娇瞪眼,这小子今晚到底哪根筋不对,难道是因为亲事让他不高兴,所以要撒点小脾气?不过既然是伤心人,就让他一回。所以她只好脸抽抽地道,“我再给你亲手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如何?”

    许融还是撇嘴,“不成,我就要这一件。”

    钱娇娇无语,“那你有本事从狄公子那抢过来。正好省了我最近我有大事要忙,没时间做衣裳。”

    狄霁之前只是笑着看戏,听她如此说,就道,“既如此,那我衣裳脱了给许小三。”

    许融轻哼,“切,就你会做好人。”然后问钱娇娇,“嫂子要忙什么大事,难道是炼铁?我看香儿最近忽然很有干劲,托人带信来说要重新买耐火砖来建新炉子,还说要最好的铁矿。”

    陈红香手脚倒快,才说没多久,她竟然已经带话给许融要这要那的了。

    问题许融这傻子,竟然就还真准备了。

    “我一接到消息,就专门派了贴身的小厮去找赵大哥,说什么也要弄来一批最好的铁矿石。至于耐火的砖头,我哪里倒还有现成的一直给香儿预备着,就她那专门烧塌炉子的性子,不多准备着些,不够她玩儿。”

    只要涉及到陈红香,不只是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宠溺,就是眼神也温柔成了一潭春水。

    钱娇娇看着他这个样子,想到他偏偏定了亲,从此以后就真与陈红香没什么缘分了,不由心底一片黯然。

    “融哥儿,有件事我一直很内疚。其实当年是我一直阻拦香儿嫁给你,香儿她,唉……”

    许融笑了笑,“香儿她啊,只要不是那一位,嫁我或者徐阳都是一样的,这个我懂。”

    钱娇娇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暗叹,这小子爱得有多卑微啊,哪怕明知道陈红香心里只装着裴云暨一个,却还是愿意付出一切地护着她守着她爱着她。

    “我一直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一定规矩很多很大,香儿没什么根基没什么娘家势力,要是嫁过去,少不得要受不少委屈,这才极力赞成她挑了阳哥儿这么个门当户对的婚事。可现在看来,却是我错了。香儿若嫁了你,一定不会受如今这种委屈。是我的偏见造成了这一切,每每想起来,我就特别后悔。”

    钱娇娇现在见到许融和陈红香就会内疚难过。

    许融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看模样是有些控诉难过的,不过却还是强装欢笑。

    “所谓日久见人心,嫂子知道我是个好的,我就开心了。”

    钱娇娇眼圈也红了。“是我对不住你。”

    狄霁在一旁本来没说话,这会儿却忍不住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不用太难过。”然后他横了许融一眼,“最应该怪只能是他自己。”

    他这人本来一直笑眯眯的,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这一板起脸来,竟冷硬又孤高凉薄,就像换了个人。

    钱娇娇还是第一次见他变脸,不由怔了一下。

    倒是许融似见惯了他的真面目,不满地冷哼一声,撇开头,一会又回头叹气,“嫂子,你不用自责。我与香儿婚事不成,的确怪我。若是当年我胆子再大一些,再懂事一些,聪明一些,区区一个农户徐家,又岂敢与我争锋,香儿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这倒的确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虽说如此,但如今的既成事实,就是辜负了许融一片痴心。

    钱娇娇叹口气,“罢了。如今你们一个已嫁了人,一个已定了亲,以后就少来往,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辜负了身边人。”

    这话就让许融不乐意了。“徐阳如今左拥右抱,何曾给过香儿脸面,这种人,辜负又如何呢?至于我,婚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还没说完,狄霁就轻轻地笑了一声。

    “龚翰林家不必齐家,那是真正树大根深的大户,这样的亲事,一旦定下来,却还真是不娶也得娶,你还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一丁点委屈,否则,不等龚家教训,你家老太太会先来教训你。”

    许融脸色非常不好看,冷哼,“咱们半斤八两,你如今照样骑虎难下。明年咱们就成了连襟,这里倒是要提前跟你道一声恭喜。”

    这下子换狄霁的面色非常不好看起来。这就罢了,钱娇娇总觉得他好像担心什么似的瞥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私事,因此勾勾眉头,指着牛油炖菜。

    “再不吃就凉了,再说,也实在太晚了些,快吃饱了回去睡觉。”

    说了这么一通话,她自己反倒没了胃口,嘱咐他们快点吃完上楼,就自己先上楼睡觉去了。

    她一走,许融和狄霁也放下碗,二人盯着小奶锅痴痴地发呆,好半天没做声。

    村里头远远地传来一声犬吠,然后此起披伏连成一片,伴随着呼号的寒风,在这种寂静的夜里,倒难得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两人又发了一会怔。

    许融忽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别以为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你最好还是歇了这份心,否则,哼。”

    狄霁面色变了变,斜眼跟他对视一眼,面色又变了变。

    就在许融以为他一定会非常慌乱的时候,却见狄霁又展颜一笑。

    “我有这份心思又如何,永远也只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许融面色稍霁,“那你最好永远也不要让她知道。”

    狄霁又笑了,“知道了又如何,她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这笑容倒是有些惨淡。

    许融见他这幅伤感的模样,忽然忍不住一叹。“你、你怎么会起这种心思?”赵大哥喜欢嫂子也就罢了,毕竟同龄,可狄霁……比他还小一岁呢,怎么就……喜欢嫂子了呢。许融表示很不能理解。男人们不都爱娇若春花的少女吗?

    狄霁轻轻地笑,“我们之中,以前我只知你是情种,后来薛小五这小子竟也成了情种,只有我,我以为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有些女人的确很美也值得怜惜,见到了很高兴,但不见了也不想念。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我来说岂非是天荒夜谈。因此,我总是默默地在心底嘲弄你们这群痴子。只不过……只不过,等我也成了我自己嘲弄的对象时,已是晚了。”

    许融还是难以理解。“你曾经放言,只有惊才绝艳的绝色女子,才能让你倾心,也一直想要求一个这样的完人。可……她显然并非才女…你这又是撞了什么邪,起了这种心思。”

    “撞邪?”狄霁怔了一下,然后抖动肩膀低笑起来。“恐怕真的是撞了邪。”

    这种笑声非但不快乐,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许融几乎不认识他了。要说狄霁,是他们这一波年轻人里文采最好的一个。论诗才之精妙,只怕天才如自家二哥,也不如他。只不过狄霁在科举上差一些而已,但也只是一点点,明年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他就是其中之一。足见其才。

    一个他这样的才子,兼且年少多金,容貌俊美,最是春闺少女的梦中情人。

    他们这一群人,只有他出入欢场,从来不需要花一文钱,姐儿们既爱他的俏,又爱他的才,他肯踏足,就是天大的面子。

    要说许融以前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狄小九的确有理由骄傲。

    但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么惊才绝艳的狄小九竟然会也有钟情某个女人的一天,而且这口味,竟跟自家二哥是一挂儿的,都那么独特。

    要说赵大哥喜欢嫂子,许融听他说过一些斗野猪的情节,赵大哥说永远也不会忘记嫂子搬起石头救他时那孱弱却又勇敢的样子,这的确很令人感动,进而产生不一样的情愫,也就自然而然了。

    可是自家二哥那个一肚子天下大势和阴谋诡计的凉薄人,还有狄霁这么个孤高自诩的才子,他就不明白,嫂子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

    所谓才子配佳人。在许融眼里自家二嫂是多才多艺又美貌的大家闺秀,的确是佳人那一拨的,自家四妹虽然有些不妥之处,但容貌绝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若说她不是佳人才女,也说不过去。

    所以他们那样的夫妻,不正好配到了一起。

    可偏偏,二哥眼里并没有二嫂。至于狄霁,中秋时节,在院子里与四妹见过一面的,还对了一句诗,狄霁的诗才自不用说,就算四妹也对得极好。反正四妹回头就痴了,可谓一见倾心,但是许融作为男人,却非常清楚地知道狄霁根本没看上四妹。

    所以,许融这就不明白了。难道才子不就喜欢与美女诗词唱和这么个调调么,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偏偏到了二哥和狄小九这里,什么都变了。

    他们竟然喜欢嫂子这么个只是初通文墨的村妇。为什么呢?难道真是撞了邪?难道嫂子是传说中的九尾妖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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