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像这种府试一般录取五十人,而前十是甲等。

    故此,到了前十这个榜被贴出来前。考生们反而渐渐地声音小了起来,一个个屏气凝神起来。

    有纯属赌一把,希望添上掉下馅饼的。也有对自己的成绩比较有把握,但又不太确信的,这些考生几乎在发着抖。而那些自认十分有把握的人,看起来虽然还算镇定,但毕竟多是少年人,临大事再有静气,也只能做到不失礼而已,紧张还是很紧张的。

    陈云这么个老成的少年,也是汗如雨下,双拳攥得紧紧的。

    尤其到前三的时候,钱娇娇看他面色都苍白了几分。

    这还只是府试啊,就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牵头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等着呢,简直长路漫漫。一个考生能在这种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钱娇娇忽然想起许幼芳,六首啊,次次第一,这是什么样的妖孽。

    许幼芳一直对陈云赞不绝口,不知道这次陈云能否也得个第一。县试那回,陈云是案首来着。

    “三少爷,三少爷第二名啊!”

    就在此时,春夏秋冬几个齐声喊。来旺也回头朝上笑出个大大的笑容,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十分耀阳,就是这笑模样,太僵硬了。

    来旺是属于那种面部神经坏死的类型,脸上常年毫无表情。

    这还是钱娇娇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灿烂的笑容。

    不过第二啊。钱娇娇叹息,她其实希望陈云也来个小三元炫耀炫耀,这孩子比旁人聪明一百倍,也勤奋一百倍,荣耀本就该属于他。

    陈云应该也有些遗憾的,当然也松了一口气。就在前一刻,他还是会担心自己落榜,毕竟考官要是万一实在看不上他的文章也是很有可能的。

    裴云暨就在此时推开了包间的门,他一来只跟陈大牛笑笑,就走到窗边,指着榜下被众考生簇拥着的第一名朱畅。

    “此人乃是华清先生的关门弟子。”

    陈大牛眉头一跳,“京城云泽书院的山长华清先生?”

    裴云暨点头,“不错。这朱畅乃是朱家嫡幼子,他的兄长朱博,日前与龚翰林家结了亲。”

    这么说来,此人的兄长竟然是夺了许融亲事的那一位了。

    钱娇娇和陈大牛对视一眼,不由都想,这世界还真小。

    陈红香一直坐着没动,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来窗边瞧了瞧。

    朱畅年纪不大,生得眉眼儿纤细,皮肤白皙,身材也如柳条一般,只不过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衬着那一身浅绿的衣裳,就像河岸边婆娑的柳条,风姿怡然出众,令人移不开眼睛。

    陈红香不由点点头,“的确是个兰姿玉貌般的人物。云哥儿,你这次遇着对手了。”

    陈云点点头,他刚刚是的确有些小失落的,但是在见到朱畅以后,就又斗志昂扬起来。

    大约天才总是寂寞的,这次遇到对手,陈云应该极开怀的了。

    之后裴云暨与陈大牛攀谈了一会,说的竟大都是军中之事,同时还有些国朝大事,件件桩桩都是寻常人听也听不到的。

    陈大牛一直与桥先生通信的缘故,倒也并非无知之辈。

    不过钱娇娇察觉出来,裴云暨与陈大牛两个人说话都含含糊糊的,全部都是点到为止。

    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在交流信息,反而好像是两个集团之间在做触碰试探。

    这些波谲云诡的朝廷大事,钱娇娇下意识不想让陈大牛参与。转念一想,陈大牛为了博取功名富贵甘愿投军,足见野心之大。因此,劝了也是白劝,所以,她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裴云暨只呆了一刻钟时间,就悠然离开了。

    至始至终,他竟一眼也没瞧陈红香。陈红香也同样低头看话本,哪怕余光也没往裴云暨那边瞥过去。

    不过,很显然裴云暨还是输了的。

    到了门口,他还是忍不住转身,把目光准确地投向陈红香。

    陈红香斜对着门坐着的,所以倒是能看着她的脸儿。

    只不过陈红香仍旧翻话本子,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裴云暨微不可查地叹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忽然一笑拂袖而去了。

    只不过他那一笑太酸楚,背影也孤寂,钱娇娇这个外人都难免揪心。

    陈红香却像没事人似的,笑容恬淡,非常的淡定。

    钱娇娇就想,莫非这丫头果真忘掉了裴云暨。还是多年后重逢,发现裴云暨变成了她不喜欢的样子?

    要真如此,那倒也不错。如若是装的,那钱娇娇就真的很佩服陈红香的定力了。

    之后一家子去酒楼吃了一顿大餐,下晌才回屋。陈云和陈荼两个,早在席面上,就被学子们叫去了。这样的好日子,肯定得让他们出去交际交际,钱娇娇给他们一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代他们请客的时候不妨大方些,哥俩这才又惊又喜地走了。这两孩子,之前在钱财上管束十分严格,主要陈大牛相信吃苦是福,不准多给。钱娇娇倒觉得,学会如何花钱也是一门学问,因此这回给了个大银票。陈大牛应该看到了,眼皮子直跳,不过还是装作没看见一声儿也不吭,估计他也觉得两个孩子既已是童生,就算是大人了。

    钱娇娇喝了点酒,有些不胜酒力,一回屋就躺下了。陈大牛去书房,说是要给桥先生写信。估计信中的内容八成跟裴云暨今天交谈的内容有关联。

    钱娇娇躺在床上把陈大牛和裴云暨的话想了一回。

    他们略提了提立太子的事情,好像这事惹圣人十分不痛快。然后桥先生给陈大牛的信,她也看过一些,里面有提到圣人新宠刘婕妤怀孕的事,若是得子,刘婕妤极有可能封妃。这种话头桥先生只是一句略过而已,钱娇娇却在心里八卦了无数宫斗故事。而裴云暨今日提到,刘婕妤果真于四月初诞下四皇子,据说圣人甚爱幼子。

    除了刚出生的四皇子,圣人有三子,大皇子的母妃是圣人皇子府邸旧人,不过产子时难产而亡了,圣人以为不吉,素来不大喜欢这个大儿子。

    二皇子乃是淑妃所生,也是潜邸旧人,并且淑妃一直得圣人喜爱。

    因为圣人是一个沉稳有刚性的人,似乎不大喜欢二皇子温文尔雅的性子,故此父子关系也挺淡薄。

    三皇子的母妃是宫娥,出身实在低微,并且据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

    这就可以想象,朝臣提出立太子时,圣人为何会不高兴了。估计圣人觉得自己正当壮年,未来还可以生下更得他喜爱的继承人。

    四皇子生在这个时候,实在是选了个最适合的时间。等他长大,圣人刚好老了,刚好可以把权利慢慢过渡下来。

    钱娇娇就想,难怪桥先生竟会特特提了提刘婕妤怀孕一事,估计这老狐狸也认为这孩子的确是带着幸运之星降生的。

    只不过,刚出生的孩子,还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会儿就投资,完全就没有必要啊,要是四皇子一不小心长歪了怎么办。

    钱娇娇倒也不操心这种皇家大事,主要二皇子暗搓搓地看中蜜儿这事,让她心里不痛快,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既视感。

    可要说二皇子不是因为喜爱蜜儿而送那些礼来,那他又图什么呢?陈家不过是庄户人家,顶多有几个新鲜作坊,并且这些作坊的利润也可以说微乎其微,比张世连家一个零头都不够的。这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二皇子图什么啊。

    难道是爱情?

    这个钱娇娇可真不敢想。毕竟蜜儿真的还只是天真的小女孩,根本没有一点女人味。反倒要换做绿儿,她可能还信几分。毕竟绿儿这样的出尘气质小美人,的确是男人无法抗拒的稀有品种。

    正在胡思乱想呢,陈红香忽然敲门进来。

    她一进来,就往床边一坐,问了句,“三哥去了书房了罢。”

    钱娇娇才嗯了一声,陈红香的抽涕声就接踵而至。

    这丫头果真是装的。钱娇娇暗道一声孽缘。“小声点哭啊,你三哥估摸也快要回来,见到你这样,铁定要骂你。”

    陈红香抽抽鼻子,果真默默掉起泪来。

    “我还是忘不掉他。”陈红香的声音听起来无助极了。

    钱娇娇皱眉,“你如今是自由身,若还念着他,不如索性跟了他,哪怕只是个妾,我想他也不至于会辜负了你,我看他对你也是用了心的。”

    陈红香怔了一会,好像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想了一会,她却还是摇头。

    “哪怕是为了他,我也不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低头一辈子。”

    为妾可不是那么容易事情。吴雪莲的姐姐吴雪莉生下个儿子,在后宅那是趾高气昂的,可出门见客的次数却几乎数得着,不是吴雪莉不想,而是别的人家看不起她这妾氏出身。正室夫人可不会愿意跟一个小妾平起平坐,除非有求于对方,比如高官的小妾之类的,那地位自然也不一样。

    陈红香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实际上心气很高,让她去伏低做小,估计会被气狠了一把火把宅子给烧了。

    “罢了。那就收收心,想办法忘掉他。”

    陈红香却又哭起来。“我忘不掉他了吧。只要他呆着的地方,哪怕不看一眼不说一句话,我心里头也从未有过的满足。这种感觉,在别的人那里,根本就找不到。”

    这……大概是真的喜欢到骨子里头去了。钱娇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对融哥儿,就真的一点心思也没有?”

    陈红香又怔了怔,然后颇为沧桑地叹口气。“那不一样,融哥儿的确让我觉得欢喜,但是那份欢喜却绝对达不到心底最深处。至少我想到他的时候,只会会心一笑,但若是裴云暨,却有很多难言的滋味,既酸楚却也甜蜜。”

    钱娇娇忍不住捂住脸。

    “那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怂恿融哥儿。他以后若真来娶你,你这是嫁还是不嫁?”

    陈红香这回倒是斩钉截铁。“嫁。当然要嫁!”

    钱娇娇有点抓狂,“该不会又是个阳哥儿吧。你已经选错一次了,何苦再来。”

    陈红香笑,“一个女子,不嫁人,那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钱娇娇特别生气。她还没坐起来教训陈红香,却被陈红香一句话给说得毫无说教的心思。

    “我若不嫁,即便流言蜚语也会把我淹死。我若不嫁,爹也会把我嫁出去。”

    前面那个尚且可以忍受,流言碎语堵住耳朵不听就行了。可陈三才,还的确是一定会想办法把陈红香给嫁出去的。

    与其让陈三才选人,倒还不如陈红香自己挑中许融。

    历经五六年考察,许融的人品信得过,他那份痴情也绝对无人能及。

    钱娇娇忍不住还是道,“融哥儿若是知道你一直念着别的人,他心里必生怨。如今还没娶到你还罢了,等娶到你了遂心了,就又会觉得不足。到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陈红香却笑了。笑得极笃定。

    “他不会的,他也不敢。”

    想想许融面对陈红香时英雄气短的模样,钱娇娇哑口无言。

    说白了,除了身份地位不同,许融和徐阳其实是一挂的人物。在感情方面,都是标准的受虐狂。

    “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只不过有一宗,若是以后真跟融哥儿成了,切忌与裴云暨有任何首尾。”

    陈红香歪着头,“在心里想想也不行?”

    钱娇娇翻白眼,“心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怎么想,谁能管得着。只不过不要那么蠢,被察觉出来。”

    陈红香抿嘴,“就像嫂子似的,心里藏着秘密,所以连酒水也不敢多喝么。”

    这是来接短的来啊。钱娇娇跳起来掐她,陈红香咯咯一笑,灵活地跑了出去,结果却在门口撞到了陈大牛。

    不知他是才来,还是已经在那许久了。

    陈红香面色变了数遍,迅速低着头跑了。

    陈大牛一副想教训,奈何没逮住人的气愤样子,面色都黑了。

    钱娇娇抱着枕头在床上劝,“你就别骂她了,她心里其实也挺难过。”

    陈大牛冷哼,“那是他自找的。”说完进屋把房门栓了,然后大衣裳一脱,上床来。

    他中午一高兴,没少喝。刚刚又费心费力写了一封信,看起来有些累。

    钱娇娇自己说了这会子话,酒也醒了,索性让陈大牛枕着她的大腿,然后给按压太阳穴。

    陈大牛极受用地睁眼看了一眼,抿着的嘴角笑意根本藏不住。陈大牛总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钱娇娇总是恨不得化作春水去滋养他,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得到同样的回报。

    “往后二皇子若再给家里带礼来,回礼不妨也亲厚些。”

    陈大牛闭着眼睛交代。

    钱娇娇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些什么什么……的大事,我们家还是不要参与了吧,再说蜜儿还小呢。”

    陈大牛笑道,“你放心,那些事与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会沾上边。只不过,二皇子毕竟是皇子,皇子的脸面不好看,圣人的脸面也会不好看。”

    钱娇娇想想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可以可着劲地欺负,换做别人就不行了。

    “总之蜜儿还小呢,她的亲事,我自有主张。”陈大牛又道。

    这模样分明就是一副已经想好人选的模样。钱娇娇不禁皱眉,“你看中什么人,好歹也问问我。”

    陈大牛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眯着眼睛享受按摩,“人选是有几个,云儿和荼娃的几个同窗就有极不错的,再说澄哥儿我看着也是个好的。”

    范澄范小七啊,那的确是钱娇娇打算养成的女婿人选。

    至于陈荼和陈云的同窗,钱娇娇还没见过……

    “这两个孩子,怎么竟从来不邀请同窗来家里做客。”钱娇娇后知后觉地抱怨。

    陈大牛笑了一声,“你也不想想,白山书院的课业多重,哪有时间到处做客耍子。”

    这倒的确。白山书院就相比于后世的重点高中,课业重,竞争也十分激烈,两个孩子一直都扑在学业上,基本没时间玩。哪怕冬天休假,也带着一大堆先生布置的文章要做呢,比后世的寒假作业难多了。

    “这科院试,荼娃先缓缓,待下科吧,到时候大运叔家桂哥儿应该要去考,倒是可以做个伴。”

    说起陈来运的儿子陈桂,钱娇娇就忍不住有些奇怪地道,“我跟翠云婶子也不是没提过,以桂哥儿的学问,考白山书院绝对不成问题,我看他们夫妻之前跃跃欲试来着,怎么后来忽然又改了主意,一直在村塾读着。”

    陈大牛睁开眼睛,满脸的欣慰羡慕之色道,“是桂哥儿自己定的主意,他要给我们村塾争光,考个秀才出来。难得年纪小小,竟如此有志气,大运叔虽然只有这一个儿子,却比别人十个八个儿子还要强些。”

    钱娇娇也有些吃惊。至于艳羡,那倒不至于。自家的孩子也很懂事上进呢。陈大牛就是这样,自家的孩子处处都是缺点,别人家的儿子处处都是优点,这可要不得,会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范澄呢,我听荼娃提过,这孩子学问极不错。他为什么不来考。”

    陈大牛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几经劫难,如今刚刚立起来,哪儿有心思应考。再说他之前本就是个童生,过了府试。只不过如今改了户,落在老韩头名下,估摸还要重头来考,怎么也要等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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