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半个月, 梁宇的表演总算有了点样子,苏药把梁宇要参与的45个镜头, 用分镜的形式全画了出来,虽然只是简单几笔的画稿, 只突出了梁宇所要扮演的反派,虽然有段时间, 他一笔都画不出来,但真到需要的时候, 高超流畅的画工还是很好地派上了用场。

    苏药把这些画稿拍成照片, 放到屏幕上, 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让梁宇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对着表演,说台词。

    苏药的意思,一个是表演基础要尽快打好, 第二个是目前手里这个角色,要完全地掌握好。这叫做步步为营,有的放矢。

    连一个2秒钟的背影都没放过。

    手应该怎么放,姿势应该怎么站,怎么用背影去表现角色的内心感情,怎么能让镜头更好看——这实在是高难度的表演,实在是很苛刻的要求了。好在梁宇只是演个小角色, 戏份很少, 以苏药的精力, 才能这么细致地兼顾到, 反复地去练。

    这天上午,纪瀛难得只有一个通告,赶回来休息。病房里空着,影音室的门虚掩着,他带着南歪歪和西门花推门进去,就见梁宇正在表演。

    苏药坐在沙发上,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拿着剧本和笔,专注地看梁宇的表演,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大屏幕上放着看似简单实则细致的画稿,聂小衫拿着鼠标,负责切换画稿。

    表演完一个镜头,苏药和梁宇沟通两句,于是再次进行表演,就这么翻来覆去,直到苏药认为这个镜头可以过了,才让聂小衫切换到下一个镜头。

    一个转身的镜头,神情是什么样的,该是哪一种阴狠,在当时情境下,角色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除了阴狠,是不是还有点悲伤和痛苦,手指怎么样颤抖才能表现出角色内心的挣扎和犹豫,怎么样才能既阴狠又帅气,头应该怎么摆,身体重心应该放在哪里,应该挺直背还是有点佝偻,脚步应该迈多大……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突然被解读成了无数个应该去认真对待的细节——

    纪瀛和南歪歪和西门花三脸懵逼,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而已,在演员表上都排到第二页去了,太微不足道了,太不值得一提了,但影音室里这架势,却仿佛是要参演国际大片一样的态度。

    又过完两个镜头,还是西门花看到苏药的一瓶药输完了,赶紧说,“该换药了。”苏药才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他放下笔,端起水润了润嗓子,看向纪瀛,“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纪瀛还沉浸在刚刚的表演氛围里,呆呆地说,“下午再去,上午通告结束了。”

    “正好,你和梁宇对个戏,给他做个示范。”苏药低头翻剧本,找了一场梁宇角色台词较多、情绪起伏较大的戏出来。

    西门花和南歪歪本来都挺累的,这时被气氛感染,也都充满期待地在角落安安静静坐下来。

    等小护士替苏药换上新的药瓶,关门走出去。苏药问纪瀛,“准备好了吗?”

    这是一部致敬历史的明朝剧,纪瀛饰演男主角,他的角色和梁宇的角色没有多少直接交集,因此纪瀛是临时熟悉了一下和梁宇对戏的这个角色,然后进行表演的。

    纪瀛看着手里几乎被翻烂了的剧本——本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三集的戏份,很快就挂了,但每一个场景和每一句台词周围,苏药都用笔进行了注解和分析,让这个小小的人物瞬间丰满又立体,仿佛活了过来,仿佛有了自己必须存在的意义。

    纪瀛说不出他内心的感受,有震惊,更有感动。他这才知道,原来一个小角色,也可以被这么认真地对待。

    纪瀛本来是个入戏很快、对待演戏很认真的人,但看到面前一脸认真表演的梁宇,虽然梁宇的演技还是很稚嫩,既浮夸又不稳定,但纪瀛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于是表演起来,就显得心浮气躁,很不在状态,不仅台词说的磕磕巴巴,到后来声音都劈叉了。

    ——于是我们的影帝纪瀛为我们贡献出了,他出道以来,最差的表演。

    南歪歪惊呆了,心里狂咆哮,老大你在干嘛,想什么呢,怎么能被一只还没出道的菜鸟碾压!你的王霸之气呢!

    西门花:“……”额,这真的是影帝吗?

    聂小衫:“……”纪哥,你是不是困了?

    苏药握着铅笔,冷静地问,“你在开玩笑吗?”

    纪瀛一个激灵回神,看着一脸认真的苏药,一脸认真的梁宇,一脸认真的南歪歪和西门花和聂小衫,皱眉说,“对不起,再来一次。”

    这才,集中注意力,认真起来。

    纪瀛人虽然暴躁,看起来各种不靠谱,但在演戏这方面属于天赋型,外形条件又好,天生有巨星的潜质,他也珍惜了他的天赋,做了演员,当了大明星,但这不是终点,在他的未来,也还有无限的可能性,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虽然只是拿了个临时的角色,熟悉台词的时间也短,但纪瀛投入进去了,和梁宇一对戏,两人的水平高下立现,梁宇是被狠狠碾压的那个。

    南歪歪忍不住扬眉吐气了,“老大真棒,这才是老大!”

    西门花突然就放了心,觉得她说不定,真的在当未来影帝的造型师。

    聂小衫边拍手边笑,“梁哥也很棒!”

    梁宇和纪瀛却都没吭声,两个人都仿佛还沉浸在戏里,又都仿佛若有所思。纪瀛在苏药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梁宇在他御用的皮凳子上坐下来。

    梁宇这两天不断受到表演老师的夸奖,又和苏药反复琢磨他这个角色的戏份,琢磨应该怎么表演,本来是很有自信的,但和纪瀛这么一对戏,他顿时感觉到了差距,深深的差距,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苏药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眼中明亮有光。他和西门花一样,也是安了心。

    聂小衫看得呆住,相处快两个月了,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苏药真正地露出笑意。

    苏药看着梁宇,微笑说,“你才学了不到二十天的表演,纪影帝已经表演了二十三年,这种时间和阅历上的差距,不是一两天能弥补的,所以不要着急,慢慢来吧,是有机会和希望的。”

    梁宇听苏药这么说,才松了口气。

    苏药又看向纪瀛,温声说,“只不过是临时拿了个角色,就能演绎的这么好,不愧是影帝。”

    纪瀛这才眉开眼笑,灿烂地说,“那当然!我演技第一的!”他说着,又眼巴巴地看着苏药,有点心有余悸,“苏药,你刚刚太吓人了,我差点都觉得是老师坐在前面看。”

    苏药笑笑。聂小衫最近话多了点,这时抢着说,“拽拽哥每天都在看表演老师教梁哥的视频,表演老师说的每句话,他都记下来了。”

    南歪歪却是看看屏幕上画风精细的镜头,看看一脸认真仍旧在琢磨剧本的梁宇,又看看被激起胜负欲的影帝纪瀛,最后看看瘦弱温和但深不可测的苏药,内心暗叹一声,这大概是表演史上最了不得的一个“小配角”了。

    下午纪瀛带着南歪歪和西门花去赶通告,梁宇带着聂小衫去学表演,热热闹闹的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药自己。

    苏药把梁宇和纪瀛对戏的录像又反复看了几遍,再次确认是看到了希望,才走出影音室。他走到更衣室,打开他的行李箱,他出走那天,带的行李本来就不多,这时候他珍藏的那张学习计划表,被梁宇拿走了,他留下的那封简单的“遗书”被纪瀛拿走了,只剩下两件衣物,和那盒陈旧的拼图。

    他拿起拼图,用手摸索着拼图的表面,内心有种深深地渴望,想把拼图拿出来,像往常一样,像过去十五年一样,一块一块、一遍一遍拼起来。

    手指仿佛不受控制的,打开了盒盖,去触摸那些磨出毛边的模块。

    想拼图。

    好想拼图。

    他忍着忍着,把整盒拼图紧紧搂在怀里,靠着更衣室的墙壁缩成瘦弱一团。

    纪瀛回来,发现病房空着,找了一圈,在更衣室发现睡在地板上的苏药,他赶忙把苏药抱起来,苏药搂在怀里的拼图滑下去,洒了一地。纪瀛皱眉,却没迟疑,抱着苏药放回床上。南歪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悄悄把拼图捡起来,收好。

    “梁宇。”苏药极轻地叫了一声。

    非常轻的一声,却不啻于石破天惊。

    刚收完拼图走出更衣室的南歪歪,和刚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西门花,都悄悄打了个颤,屏息凝神看纪瀛的表情。

    纪瀛脸上没有表情。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刘坛打来的,堆起笑走到影音室去接电话。

    刘坛的话有点斟酌,“纪哥啊,梁宇的角色恐怕不能给了,有点困难。”

    纪瀛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消失干净,“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不愿意,我答应你了,我也不想爽约,可我今天去电视台找台长谈档期的事,傅台长看到梁宇的名字,忽然就说要把他去掉,不然档期不好给。”刘坛问,“要不你们私下沟通沟通?我是谁上都行,但傅台长好像很不喜欢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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