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我和妻子也曾散步到过寺庙后面的那个小水库。叫它“水库”吧,它实在是太小。不叫它“水库”吧,又没有合适的名词来替。它也就是在狭窄的山沟的陡处筑了一道“坝”,这座“坝”就将从山沟上头流下来的不大的水流堵在了这里,也就成了水库。筑坝位置的山沟很窄,从这边山体到那边山体直线距离也就三四十米。修了坝拦住了水,也就形成了水面,水面随季节雨量变化,冬季干涸,水面缩小到坝的跟前,库底横七竖八的卧着腐烂的只剩“骨架”的枝藤树杈(有的藤条是从歪向水库上空的树干上伸下来的),坝体整个露了出来(坝是钢筋水泥修的,是滚水坝那种,看上去足够结实),坝的高度估计有五六米,春季坝内蓄满水,坝这头的水深也就是这个深度了。

    这是多雨季节,小水库里水已蓄满,多出来的水翻过坝顶向外落下去。这么小的水面,这么深的水,再加腐蚀植作用,小水库的水呈现出深黑颜色,令人望而生畏。如果上游来水是瀑布的话,这小水库简直可以叫做“龙潭”了。

    那时当地经济条件还顾不上将小水库那里建设成供人游览休闲的景观,所以也就没有像样的路。路也只是护林人员走多了,自然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小径。也只有靠小水库北边山坡上才有,另一边是走不通的。这一带山区被划为自然风景保护区,禁止砍柴与砍伐树木,树木杂柴疯长,使得山沟里遮天蔽日光线阴暗。也使本就暗黑的“龙潭”更显鬼魅

    江南四月份气温已升到二十度以上,如果连续几天太阳,还会出现三十度以上高温闷热天气。这天就是这样一个大太阳的高温闷热天气。下午一点多钟,柴火和他的老乡同学一行转悠到了小水库这里,并没有多停留,而是顺着小路向山上攀去,他们要去山顶上看看有什么稀奇。如果这条小路在山顶上哪儿有个差道,也许他们几个就不会再从去的路返回来,那可怕的事也就不能发生。可是,山顶上除了树就是毛竹,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而越来越细的小路还不知要通向何处去。他们失去再往前行的兴趣,就在山顶树林里就地躺下闭目养神,几人竟相继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三点多钟,他们又百无聊赖地顺原路往回走。

    当再到达小水库上端(入水口)位置时,因身上出汗,几人就停下,蹲在水边捧水洗脸。看着从上游到水坝几十米的距离的水面,柴火忽然提议下水游到坝跟前去,并边说边开始脱去衣服,就准备下水。他的几个老乡同学说,刚走了一身汗,这时下水是会抽筋的,会很危险,而且还说了一些吓唬的话劝柴火也不要下去。说这山里的水很“邪”很“鬼”,搞不好就要出事的。

    可柴火偏不怕,还回了那个吓唬他的老乡一句,“怕什么,叫‘鬼’拖去算了。”不顾大家拦阻执意往深水走了下去。柴火在家乡是会游水的,他的家乡就在本省南部,也是山区,而且他家村庄就在一条被称为什么“江”的河边,那“江”的水就是从大山里汇流出来形成的,一年四季(他的家乡冬季不太冷),村庄里的男人都是在河里洗澡,因此村庄里的男人都是会水的。

    按说,这小水库从上游入水口到那头的坝也不过七八十米,对柴火这个在“江”水里混大的男人(过二十岁应称男人,而不称男孩了),游这点距离应完全没问题的。他对他的几个老乡同学表现出的胆小很不屑,越发激动他非游过去不可了。为了显示他水上功夫,连老乡同学要为他拿鞋子拿衣服他也不屑,他要自己双手举着他的鞋子衣服踩水过去。他的老乡同学在他面前无地自容的同时,还是深深地为他担心。因为这时太阳已越过山头,背光这面山沟里更加阴暗了,那水面发着黑幽幽的光,变得更“邪”更“鬼”。

    柴火双手将自己的衣物托在头顶上,用自己认为最能表现优美的姿势踩着水朝坝跟前漂过去。他的老乡同学沿着山体的小路走回坝这头来等他。小路并不是完全贴着水库水边的,也只是在上游入口那儿小路是贴在水边的。再往坝这头走,小路反而向山体上方斜上去,因为这头是从寺庙那山坡翻过来的。他的同学是在水库上方十几米高处小路上透着密密的树丛看着柴火在水面上移动的一个黑影。柴火其实也不需游到坝跟前上岸,而是在快到坝的前二十来米的边上上岸,柴火实际游过来的距离也就五六十米远。可是同学们发现柴火并没有向他们这边靠过来,而是直接朝坝前游去。怎么回事?同学们惊呆了,水是翻过坝的,水流虽然不大,但坝体一定很滑,柴火在那儿上岸就有滑跌到坝外的危险,坝外是悬崖般笔直,十来米的下面是犬牙交错的岩石。

    他的老乡同学大声地呼叫柴火向他们这方向游,不知是他听不见,还是听见了不采纳,那个头上顶着衣物的影子继续朝坝移去。就在这时那个黑影双手举起,一下子水面上又出现了一个黑影,是他顶在头上的衣物与他分开了。那个双手朝上抓了几下的黑影忽地就不见了。他的老乡同学目睹了这一切,当他们被吓得清醒过来时,再看水面,连那衣物的黑影也隐隐约约地消失了,只有两只塑料拖鞋还在漂着。

    老乡同学顾不了划伤皮肉,钻过厚厚的灌木刺丛下到水边,除了两只拖鞋静静地躺在水上,连涟漪也平息了。只有那幽幽黑光闪动的更诡异,就是它吞了柴火进去。

    老乡同学吓得腿都软了。还强撑胆子要下水去救人。他们的腿刚要伸进水里,那幽幽的水面黑光似乎又张开了大口。他们害怕的缩了回来。有胆大一些的叫道,“快回学校叫人来救。”于是几个人疯了似的窜下山向学校奔去。

    几名学校保安人员带着绳子长竹干还有钩子来到水库。他们将竹干接长,又绑上钩子,用安全绳相互保护着,在坝前打捞。五点半钟,钩子挂住了柴火的短裤,他被拽出水来,就在坝前四五米的地方。出水时,他的双手仍是朝上抓的姿势,他的两腿僵直地前伸,痛苦表情定型在脸上。

    学校保安人员立即将事故报到派出所,同时让火葬场来车把尸体收去冷藏(为防止引发学生惊吓与恐慌,尸体不能停放校园内)。邵主任把派出所从柴火老乡同学那里询问的情况细节对我进行了转述。使我清楚地知道了事情发生经过。

    邵主任说,学校已经与柴火父母联系上,因地处偏远,他的父母明天傍晚才能赶来。学校已经明确由他负责接待柴火的家人,并与他们协商后事处理意见。邵主任说,我的任务就是拢住装璜两个班学生,不要让他们因情绪不稳做出过激的事来。其他事全由他和唐主任及总务科长来处理,我不必要参加。

    邵主任没有责备我,更没有推丝毫责任给我,就连与家属商谈这个最头痛的环节也不牵涉我进去,这不能不让我大为感动。我有些经受不起的说,“我是班主任,不与柴火父母见面,会不会引起他们异议?”“你带学生出外考试,出这事与你没有责任。如果你要参加与家属商谈,你可以来旁听,不要发表意见,一切由我和唐主任把握。”我答应了。

    那晚上,我在装璜班几间男生宿舍门口转悠到很晚才去留给老师的专用寝室里睡下。我让房间里灯整夜亮着,一旦关上灯,我眼前就是黑黑水面幽幽的光晃动。就是柴火两只手在水面上抓腾。莫非真是那水有“邪”有“鬼”,不然怎么会一个“江”边水里浪里混大的鲜活生命就让它给吞没了呢。其实,我是知道答案的。那个月份尽管空气温度升高了,可山里整日不见光的“龙潭”水仍是冷的刺骨,他应是因抽筋沉入水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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