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一手箍住他, 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腰。

    跪在地上的绣春收到谢蘅的眼神, 顿时会意, 爬起来给世子爷喂药。他嘴唇苍白,牙齿咬得死紧,还是不肯喝,呼吸粗重得如同野兽喘息,吓得绣春直打寒颤。

    他就在她怀中, 浑身肌肉僵硬如铁, 背脊绷得紧紧的, 额上冒着冷汗, 几乎每一处都充满着防备和警戒。谢蘅搂抱住他的手臂愈发使了力, 可按住腰腹的手却放柔力道。

    柔软的呼吸就在他的耳侧, 轻浅着钻进耳中,将他根根痛到无以复加的神经按伏下来,如同清风压住凶浪, 唯留下缱绻, 道:“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你听话,好不好?”

    指腹轻轻拨弄开唇齿, 很快,苦涩的药汁就欺住了味蕾, 余味不绝。刘景行下意识拧起眉头, 只是那声音独独在他顺从时才会响起, 如此也断断续续进了些药。

    那药本就是补气的,半碗下去,刘景行就出了满身热汗。

    阁室中充盈的烛光逐渐在他混沌的眼中明亮起来,驱散一干鬼蜮,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绣春和探着头来焦急凝望的将士们。

    绣春喂来的药汁也苦得清晰起来,刘景行眉头拧得更深,偏偏头避开了。

    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手放肆地擒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回转过去。刘景行摇头挣扎,撑着手要起来,那环住他的胳膊又将他狠按回去,汗湿黏腻的背撞上一片软绵绵的香气,令刘景行着实一愣。

    刘景行连头发丝儿都战栗起来,讶着脸回望上去,正撞上谢蘅的下巴。谢蘅吃痛,蹙眉躲了躲,掐着他下颌的手陡然用力,“天爷,你也老实些,行不行?”

    “承,承缨……”

    “结,结巴甚么?”谢蘅眨了下眼睛。

    那副将一听,就知刘景行像是清醒了些,忙凑到刘景行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世子爷,你好些了?”

    个络腮胡子一大脸,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刘景行一抬头磕在他的脑门儿上,“起来,别挡我的光。”

    他声音还有些余留下嘶哑,这一番话说出来,调笑少得很,却有些可怜兮兮的。

    谢蘅方才紧张得不行,出得汗不比刘景行少,这会子见他可算有了些生气,失笑几声:“怎么好了,也不老实?”

    他仰在谢蘅的腿上,见她笑,出神了好久好久。一时间,他来不及欢喜,恐惧就像浑浑噩噩的脑子还残存着方才可怖的幻象,他虽无所意识,却能推测得出自己发了疯症是何等畜生模样。

    若是她能再晚些来,该有多好。

    刘景行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样子,连他亲生父亲都厌恶的样子,还能有谁喜欢?

    谢蘅见他眼神恍恍惚惚,方才许是折腾得不轻,精神疲怠,抚了抚他额头上的汗,“你好好休息。”

    她推着刘景行的肩要起身,可这厮跟个沉山似的,死活都挪不动。

    “刘云歇?”

    刘景行悄然缠住她的手指,两人十指紧紧交扣。他凝望着谢蘅,低哑着声,“留下来。”

    将士们俱互相看了几眼,那弓着腰的副将立刻干咳几声,也是个懂眼色,“那个,那个……世子爷,我们就……”

    刘景行挥挥手:“滚罢。”

    “…………”

    谢蘅忍俊不禁。等这些老僵脸退去,谢蘅拍拍他的肩,哄道:“不同你闹了。见过就好,你既病着,那就歇着罢,过几天我再来……”

    “承缨,”他翻身将谢蘅困在双臂之前,盯住她的眼睛,缓缓俯下身去,一字一句地道,“我没病。”

    “你不用瞒我,我都看见了。”谢蘅道。

    他执意否认道:“我没病。”

    谢蘅:“……刘云歇。”

    “我能控制好自己,纵然是疯了,也做不出伤害你的事。”他将谢蘅捞进怀里抱着,手指几乎要没进她的衣装里,恨不得融进去,永远也不分开,“你相信我。”

    谢蘅难以理解刘景行的担心。谢蘅此人惯来心软,谁得病遭灾,便是心疼都还来不及,第一反应定是要尽一己之力帮忙,从来都不曾畏惧过甚么。

    可刘景行却不一样,肩背如颤动的弦。

    谢蘅叹息一声,轻轻抱住他,道:“你胡思乱想甚么?有病吃药,你要是敢疯,看我不敲烂你的头。”

    “……真是无情。”刘景行的语气委屈极了,“我头疼得要命,怎也不说些好听的?”

    “又不是小孩子了。”谢蘅抚着他颈上的发,道,“我带了好玩意儿给你,要不要看?”

    刘景行蓦地撑起身来,眼里亮起一簇光,凤目轻弯:“真的?”

    谢蘅将刘景行推到榻的里侧去,起身将半落在地上的雀毯扯起来,一把罩到刘景行的头上。

    刘景行眼前漆黑,一瞬间的猜测令他呼吸一窒,滚烫的心脏在腔子里乱撞。

    他指尖都在颤抖,血液沸腾着从脚底直冲头顶,钻开空茫,汹涌出疯狂的欣喜和期待。他抑制不住上翘的唇角,缓缓地闭上眼睛。

    谢蘅用手肘怼了他一下,“闭眼做甚么,快看。”

    刘景行一愣,睁开眼睛,就见一片漆黑中亮着颗小珠子。

    显然不如王府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掺着许多杂质,将圆润纯净的光芒割裂开来,在珠身上游走着的细碎的纹路。

    微小的光从她的眼睫和鼻梁下投出一片阴影,乌黑的瞳眸璀璨难及,蕴含着小姑娘才有的无邪和愉悦,笑道:“这是我在离靖王府不远的小摊儿上寻来的。你看,这里,到这儿,像甚么?”

    刘景行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移都移不开,低低回道:“像你。”

    “……我作真问你的。看好,像甚么。”

    他还是回答:“像你。”

    谢蘅顿觉无趣,转头瞪他一眼,“看不出就算了。是北斗七星。”

    “你就是北斗七星。”

    “……毛病。”

    她脸红了一红,将雀毯子掀开透气。瞧着刘景行不喜欢,寻思下次再送些别的好了,故而又将那珠子放回荷包里去。

    谢蘅站起身,刘景行伸手扯住她的腰带,将她又拽了回来。谢蘅有些发懵,“你做甚么?”正问着,刘景行双手就似绳索般缠绕了上来,将她牢牢困住。

    他哑着声唤道:“给我。”

    “不喜欢就别勉强。我下次再寻些旁的送你。”

    刘景行张口咬住她的耳朵,不重。谢蘅嘶了一声,后心酥了一阵儿,要扭头躲开,刘景行一把拢住她的下颌,将小巧的耳廓衔进口中,舔舐着方才下牙的地方。

    灼烫的呼吸钻进她的耳中,“喜欢。”

    却也不知是喜欢那珠子,还是喜欢眼前人了。

    “你想我不曾?”

    他促声压下几息,扳过谢蘅的脸,顺着脸颊一路亲到红润的唇角,捏着她的下巴直吻到口中去。逐开唇,纠缠香舌而去。炙热浓烈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令谢蘅头脑有些发昏,难分难舍间,她分不清是呼吸还是津液缠绕着细细的苦涩,唯一想的,是要知他曾有多疼,又尝过多少苦……

    她略微转过身,膝盖抵在榻上,伸手搭着刘景行的肩,低下头但凭意识去追汲。

    刘景行呼吸急促了几分,顺从地仰着头来承受她的问询。谢蘅稍稍离了些,呼吸几口气,舔舔唇,也没再瞒着心思,坦诚地回道:“想。”

    刘景行勾唇笑起来,“方才不是问我,闭眼做甚么。妹妹以为,我是想做甚么?”

    谢蘅愣了一下,当真仔细思考起来他闭眼睛做甚么,很快就意会过来他方才的邪念臆想,脸色沉了沉,捧起他的脸质问道:“你头不疼啦?满脑子乱想甚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怎么一见着你,就甚么都好了?”刘景行又是惯来那混账的口吻,“我等承缨妹妹这一遭,等得当真好辛苦。”

    谢蘅自知他又开始油腔滑调了,乱告胡混状,转手揪住他的两只耳朵,“你……”

    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谢蘅脑海里蓦地响起张雪砚那一句“他一直在颍川等你”,顿时梗住了声,片刻后,才回道:“我这不来了么?”

    刘景行可不知她在说甚么,得寸进尺道:“来得晚了。”

    谢蘅道:“以后会来早些。”

    刘景行见她瞳眸里凝着严肃,像是在郑重承诺一样。他揪下她的手放在唇边,浅细地吻了几口,“来了就好。”

    ……

    回青等人已经教士兵擒到靖王爷面前。靖王看见回青,就知那府外烟花是谢蘅的主意,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拢紧,扯痛臂上伤口。

    回青见王爷缄默不言,怕他怪罪下来,揽责道:“请王爷开恩,是奴婢……”

    靖王抬抬手,止住她的声,“罢了。”他掸开肩上的雪粒,低声道:“这个谢二,向来是名不虚传,到颍川来,也能唱这石破天惊的一出。”

    回青:“王爷?”

    靖王道:“本王府上的人才该自省,想想这府上巡防是怎么出了纰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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