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字不易, 谢谢支持!  “英姐那孩子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她扛得住压力。”傅四老爷站起身, 笑了笑,接着说, “您不用担心, 英姐像我, 黄州县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她, 您不用怕她败坏傅家的名声。”

    傅家的女孩不认字, 读书上学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等在前头的必然是重重艰难险阻, 傅四老爷怎么敢轻易让月姐和桂姐去冒险?

    英姐不同, 她是个没爹的孩子, 她娘豪爽马虎, 不大管她的事,她比两个姐姐自由,她能吃苦,愿意为念书放弃其他东西,这一点月姐和桂姐做不到。

    女孩读书不能考科举,没法当官, 读再多的书, 终究还是要嫁人, 要伺候丈夫一大家子……英姐明白这一点,还是愿意读书,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好也罢,坏也罢,她不后悔。

    傅四老爷其实也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害了英姐。他是英姐的长辈,大哥不在了,英姐就是他的女儿。侄女年纪小,身为长辈,他有责任小心看顾她,帮助她,引导她一点点长大。

    他的纵容,很可能影响孩子一辈子。

    不过既然英姐自己喜欢,他便不再犹豫。反正有他这个叔叔在,英姐没有后顾之忧,权当读书和针线活一样,随她喜欢。

    他都打算好了,傅家的闺女不愁嫁不出去,将来大不了给英姐招一个上门女婿。

    大吴氏低头捋捋腕上一对玉镯子,“孙先生怎么说?”

    傅家族学的老童生学问有限,而且每天要带二三十个傅家子弟,忙不过来。傅四老爷专门给儿子和侄子请了位先生领着他们温书。先生姓孙,平时住在傅家西院,上午出门闲逛,下午教导傅云启和傅云泰,逢年过节回家探望家中老母亲。往常过了年,最晚初八,孙先生就会返回黄州县。

    傅四老爷笑道:“这就更不劳您操心了,我派人去孙先生家问过了,多加一份束脩,他欢喜得很。他以前在荆州府主簿家坐馆,学生就是主簿家的几位小娘子。”

    除了大吴氏,傅家没人敢反驳傅四老爷的决定,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过年前事务繁多,各处交账的,置办年货的,请吃年酒的,趁着腊月宰猪杀鹅邀亲友相会的……傅四老爷、大吴氏和卢氏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

    傅云启和傅云泰不用上学,两个小官人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兄弟俩闲不住,今天约着去邻家打冰挂,明天穿上皮靴跑到城外渡口看大船,不到天黑不着家。

    过年期间傅云英不用出面待客,也不用出门拜年,正好方便她抽出时间教会韩氏编网巾。

    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练完一套博戏,吃过早饭后铺纸磨墨,开始描红练字。中午去大吴氏房里陪老太太用饭,傅月和傅桂拉着她一起做绣活。她用打籽绣的针法绣了几个富贵长春荷包,大吴氏、傅三婶、四婶卢氏、傅月、傅桂人人有份,连小吴氏也有。

    大吴氏看她的绣工不比傅桂的差,暗道可惜,明里暗里劝她谨守本分,不要误入歧途。

    她只当听不懂大吴氏的暗示。

    下午她接着描红,直到大吴氏院子里的丫头过来传饭时才休息。夜里她和韩氏一起编网巾,到戌时三更停笔就寝。

    傅四老爷用心良苦,想找个机会让傅云启和傅云英多亲近亲近,正好孙先生还没回来,他让傅云启教傅云英描红。

    傅云启心里老大不乐意。过年的时候长辈们顾不上他们,不用读书,不用背诵那些绕口的文章,他每天和堂兄弟们一起到处游荡,都快玩疯了,哪有闲情教妹妹写字?

    傅云启不想教,傅云英还不想学呢!

    她直接告诉傅云启,他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就可以什么时候出去玩,她会帮他瞒着傅四老爷。

    傅云启没想到妹妹这么好说话,又惊又喜,转头就领着书童从角门钻出去了。

    初八那天孙先生果然辞别家人返回黄州县。他知道这次多了个开蒙的女学生,已经提前预备了书本。原本他打算先从最简单的教起,两三载后,五小姐能识得一两千字,就不错了。毕竟是位娇小姐,读书只是个消遣,不必太认真。

    然而等看过傅四老爷拿给他的功课后,他马上改了主意。

    他再三追问傅四老爷,“五小姐此前果真未曾启蒙?”

    八岁小伢子写的字,字迹稚嫩,寻常人看了可能会笑话是哪家小娃娃的拙作。但孙先生却敏锐地发现歪歪扭扭的笔画背后,分明已经有一两分风骨。

    傅四老爷勉强认得几个字,但其他的就不懂了。他只知道侄女天天呆在房里用功,比她的两个哥哥刻苦多了,听孙先生如此问,料想侄女的功课肯定写得很好,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骄傲,答道:“她以前在北边的时候,跟着一位长辈囫囵学了点皮毛,略微认得些字,从腊月起启哥教她写字描红,让先生见笑了。以后还请先生好好教她。”

    孙先生暗暗诧异,暂且压下疑惑,把傅云启和傅云泰叫到房里,考校他们的学问。

    傅四老爷费钞请他给两个小少爷当老师,他的主要任务是把两位小少爷教导成才,五小姐只是顺带的。

    一盏茶的工夫后,书房传出孙先生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这天晚上,傅云英和韩氏去正院陪大吴氏吃饭,走过回廊的时候,听到里屋一阵啼哭声。

    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手都被孙先生打肿了,兄弟俩哭天抹泪,大吴氏、傅三婶、卢氏和傅月、傅桂这些人围在一旁柔声劝慰。丫头们打水给两位少爷擦洗,不小心碰到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手,两人痛得脸色发白,哎呦哎呦直叫唤。

    大吴氏心疼道:“大过年的把两个哥儿打成这样,先生未免太狠心了!”

    卢氏笑道,“娘,还不是他们俩不成器!尽晓得贪玩!我看先生这还是打轻了!”

    她嘴里这么说,眉头却紧皱着。打开一只小蚌盒,拔下鬓边簪的银制挖耳簪子,挑起一小块药膏,哈几口热气呵化药膏,亲自给儿子和侄子抹药。

    药膏凉凉的,刚搽的时候不觉得什么,过一会儿,红肿的掌心一阵阵麻痒刺痛,傅云启和傅云泰叫唤得更大声了。

    “不许哭!”傅四老爷负手踱进里间,脸色阴沉,“一家人就盼着你们有出息,你们倒好,天天跟着一群浮浪子弟鬼混,玩得连魂都丢在外面了。还好意思哭?谁再掉眼泪,我再打他一顿!”

    傅云启和傅云泰吓得一噎,哭声立马止住了。

    “好了好了,谁家孩子不贪玩?月半还没过呢!”大吴氏把两个孙子拉到罗汉床上,一手搂一个,笑着低哄,“不哭了,正月里哭不吉利。今晚有金银蛋饺吃,你们不是最爱吃这个吗?一会儿多吃点。”

    两位少爷偷偷看一眼坐在大圈椅上的傅四老爷,吸吸鼻子,好不委屈。

    吃过晚饭,韩氏拉着傅云英回房,刚出了正院,就迫不及待问她:“大丫,孙先生以后不会也打你的手心吧?”

    傅云英笑道:“娘,孙先生打九哥和十哥,是因为他对他们寄予厚望。我是女孩,孙先生不会对我太严厉。”

    韩氏松口气,“要是孙先生打你,你就别念书了,啊!女伢子的手要是打坏了,你以后怎么做绣活?”

    寒风瑟瑟,傅云英拢紧衣领,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

    读书的机会得来不易,既然要读,就得好好读,她不会给孙先生打她的理由。

    混乱中,傅四老爷找到候在外边回廊里的王叔,皱眉道:“看来今天陈老太太要大闹一场,说不定要僵持到天黑。你先送英姐回去,这里乱糟糟的,他们顾不上女眷那边。”他低啐一口,暗骂晦气,出门的时候他以为族里可能要分年货或者分地,特意把英姐带过来多占一个名额,没想到族老们算盘打得叮当响,出其不意召集众人,只是为了逼二少爷表态!

    合族强烈要求之下,二少爷孤木难支,很难坚持他的决定。

    傅四老爷觉得族老们完全是多此一举,二少爷读了那么多书,懂得的道理比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族老多多了,既然二少爷不答应,那就别修什么牌坊了,反正官府又不会因为哪家多几个寡妇就少收税钱。

    王叔走到隔壁厢房外面,男人们闹哄哄的,女眷们还算镇定,没有吵嚷。

    仆人们从离得最近的傅三老爷家搬了一张黑漆大圈椅过来,放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

    妇人们搀扶陈老太太坐定,怕老人家畏寒,七手八脚把一架大火盆挪到她跟前,殷勤伺候。

    陈老太太面容冷肃,对身边一个穿桃红袄绿罗裙的小娘子道,“去告诉你哥哥,老婆子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他,他什么时候过来,我什么时候起身!”

    小娘子答应一声,提着裙角跑远,丫鬟们立刻追上去。

    厢房里除了傅云英是个女伢子以外,还有三个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小娘子,都是父亲早逝,母亲守寡不愿出门,代表她们那一房来当个摆设的。她们是未出阁的大闺女,妇人们不许她们出去,嘱咐她们待在里间烤火。

    贞节牌坊的意义,这三个小娘子似懂非懂,她们不关心牌坊最后能不能修成,专心烤火嗑瓜子。其中一个指着跑开的小娘子说:“那是大房的容姐,老太太从娘家抱来养大的,老太太可疼她了,比亲生闺女还疼。老太太每个月给她裁新衣,我娘说那个裁缝是从苏州府那边请来的,裁一套衣裙要好几贯钱!松江府的布,杭州府的纱,山西的潞绸,南直隶的宁绸,还有海上来的西洋布……不要钱钞似的,一匹匹往家里买。”

    另外两个小娘子听了这话,不由得啧啧出声,满脸艳羡。

    王叔趁其他人不注意,蹑手蹑脚走到门帘外边,“五小姐,官人让我来接您回去。”

    傅云英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正觉得百无聊赖,只能低头数火盆里有多少块炭,数来数去,数得眼睛发直。

    她和三个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的堂姐作别,出了厢房。

    王叔撑起罗伞,丫鬟找过来,主仆几人悄悄离开祠堂。

    “嘎吱嘎吱”,拐角的地方传来高筒毡靴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寒风裹着雪花拂过青砖院墙,一双苍白、指节修长的手分开低垂的枯萎藤蔓。

    藤蔓后露出一张如画的脸孔,眉眼精致,斯文俊秀。

    是二少爷傅云章,他踏进长廊,迎面走过来,身姿挺拔,仿若群山之巅傲然挺立的青松,任狂风肆虐,他淡然以对,脊背挺直。

    刚才跑走的小娘子傅容带着丫鬟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抱怨:“二哥哥,娘辛辛苦苦把你抚养长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娘的?娘吃了那么多苦,要一座牌坊怎么了?又不要咱们出钱钞,你只要写一篇文章给知县舅舅,舅舅就能把事情办妥……”

    傅云英环顾左右,狭路相逢,没有躲的地方,只好放慢步子,轻咳一声。

    傅容猛然停下脚步,看到她,眉头紧锁,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冷哼一声,气冲冲往里走。

    傅云章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目光漫不经心从傅云英身上扫过。

    他气质温润,彬彬有礼,垂眸看人的时候,神情却显得有些冷淡凌厉,傅云英朝他略一颔首,平静招呼道:“二哥。”

    傅云章怔了怔,匆匆嗯一声,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兄妹俩一前一后,转过拐角不见了。

    傅云英走出几步,忽然一个转身,“回厢房。”

    王叔和丫鬟站在原地呆了一瞬,赶紧拔腿跟上。

    ※

    傅云章出现以后,祠堂里的族老们吵得更厉害了。

    一墙之隔的厢房里,傅云英能清晰听到族老正在痛骂傅云章“不忠不孝、忘恩负义”,还有骂得更粗俗的,说他狼心狗肺,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挑眉笑了笑。傅家能够壮大,靠的是傅云章一路考取功名庇荫族人,不知这些族老到底哪里来的底气,竟然敢将这位少年举人骂得狗血淋头。

    妇人们劝说陈老太太的声音远远飘来,陈老太太脸色阴沉如水,坚决不肯起身。

    傅云英恍然大悟,差点忘了傅云章的母亲,本朝以孝治国,族老们并不是没有靠山,他们的倚仗就是陈老太太。

    真是难为二少爷,诸葛孔明舌战群儒,尚有鲁肃在一旁帮衬,他却是真的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宗族。亲生母亲和外人联合起来逼迫他,一座孝道的大山当头压下来,他再雄辩,也不得不对养大他的母亲妥协。

    出乎傅云英的意料,不知傅云章说了几句什么,族老们的气势陡然变弱了,祠堂那头的喧嚷声越来越低。

    女眷们发现异样,面面相觑。

    院墙下静悄悄的,僮仆们大气不敢出,气氛为之一肃。

    “怎么回事?”陈老太太觉出不对劲,扭头指指苏娘子,“桐哥他娘,你过去看看。”

    态度很不客气。

    苏娘子响亮地答应一声,冒雪走到长廊外,找仆役打听祠堂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留额发的小厮小声道:“二少爷说,他不会上书求知县大人旌表节妇,谁敢背着他动手脚,他就把谁家的田亩划出去。族老们立马不吭声了,答应二少爷以后不提立牌坊的事。”

    苏娘子是妇道人家,不懂傅家族里的田产是怎么划分的。但是她知道田亩记在二少爷名下,不仅可以逃避一定的税赋,还有其他好处,所以二少爷考中举人后,族里的人争着抢着献田献地,县里的人还主动把货栈、店铺送给二少爷,一个大钱都不要,只求给二少爷当奴仆……

    她回到陈老太太身边,如实转述小厮的话。

    陈老太太火冒三丈,手指紧攥圈椅扶手,怒目道:“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傅容双眉紧皱,心疼道,“娘,二哥哥太固执了!真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什么!”

    妇人们对望一眼,含笑解劝陈老太太,“二少爷恁的聪明,也许有别的打算,大嫂子别急。”

    苏娘子的声音最大:“老太太,你们家二少爷可是文曲星降世,以后要做大官的!二少爷一定能给您挣一个诰命,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就等着享福吧!”

    ……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讨好奉承的话,陈老太太面色稍微和缓了一点。

    不一会儿,小厮过来传话,今天不讨论牌坊的事。二少爷吩咐伴当准备了一大车好布匹、糍糕果酒、刚宰的猪肉和洋糖,家家能得半匹布、一筒酒、两盒糍糕、一刀带肥膘的猪肉,一包洋糖。族长请众位媳妇去祠堂门口领年礼,领完了各回各家。

    族老们都服软了,女眷们还能如何?听说有东西分,众人两眼放光,一窝蜂冲向门口,生怕去迟了被别人抢先。

    傅容气得顿足,“一个个跟没吃饱一样,看到肉就往上扑!”

    陈老太太怒不可遏,颤颤巍巍站起来,拂袖而去。

    傅云英看足了热闹,等祠堂的男人们散了,站在门外等傅三叔和傅四老爷出来。

    大部分人去抢年礼了。

    傅三叔想起老太太爱吃洋糖,家里的糖是从县里的果子铺秤的,没有洋糖细白甘甜,他和傅四老爷说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去门口排队。

    解决了牌坊的事,傅四老爷心情很好,踮起脚张望大门前排起来的长龙,“英姐,吃没吃过洋糖?从广州府运来的……等你三叔拿到年礼,四叔那份都给你。”

    傅云英不由莞尔。

    先前她就好奇,傅云章只是比别人会读书罢了,怎么能带动整个傅家蒸蒸日上呢?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果然,他不是一个简单迂腐的书生。

    打蛇打七寸,田地只是小事,他拿田地威胁族人,不过是个警告而已,族老们人老成精,明白他意志坚决,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可能拧成一根绳反对他。族老们一犹豫,其他人更不会和他唱反调。先用举人的身份吓退族老。然后笼络族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把事情压下来,至于他母亲,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也拗不过整个宗族。

    他为什么反对为族里的寡妇请修贞节牌坊?他母亲是寡妇……按理说他应该和其他官员一样,一旦蟾宫折桂,立刻迫不及待为母亲请封才对。

    回到傅家,老太太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细问他们族长叫他们去干什么。

    傅三叔揣着一包洋糖,憨憨一笑,“娘,给您洋糖。”

    老太太嫌弃地瞪他一眼,“老四,你过来,先说正事。”

    傅三叔面露尴尬之色,笑容凝滞在嘴角。

    大吴氏和卢氏心疼得不得了,抱怨说孙先生最近脾气越来越坏。

    傅四老爷哈哈大笑,“该打!让他们长点记性!”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傅云启和傅云泰哭得眼睛红肿,吃晚饭的时候抽抽搭搭的。

    饭桌上有一道荷叶糯米粉蒸肉,嫩白里透出一点油汪汪的嫣红,粉糯香浓,傅云泰爱吃这个,不等丫鬟伺候,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片,不小心碰到伤口,“嘶”的一声,疼得脸都白了。

    卢氏忙夺走他手里的筷子,“你可消停些罢,让阿金喂你吃饭。”

    她话音刚落,阿金欸一声,半蹲在傅云泰身后,拈起瓢羹,作势要喂他。

    傅云泰往傅云启的方向望去,傅云启手上包了层纱布,眼泪汪汪,断断续续抽噎着,但他没有叫丫鬟伺候,眉头虽然皱得紧紧的,却忍着疼自己夹菜。

    大吴氏和傅四老爷时不时扫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

    傅云泰冷哼一声,推开阿金,“我自己吃!”

    傅云启心里苦。

    自从五妹妹和他们一起跟着孙先生读书以后,孙先生横看他们不顺眼,竖看他们还是不顺眼,这几个月他们挨骂的次数比以前一年的还多。

    他偷偷瞪一眼傅云英,鼻尖发酸,五妹妹就是他的克星!她回来就是给他添不痛快的!

    傅云英察觉到傅云启的注视,眼帘微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吧嗒一声,筷子从指间跌落,傅云启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扭过头去和旁边的丫头说话。

    傅云英莞尔。

    饭后,傅四老爷让婆子把他带回来的攒盒取出来,打开槅屉,“今天去知县家吃酒,知县大人送了一盒滴酥鲍螺,他家的丫头是苏州府人,手恁的精巧,会汤水,还会拣这个。你们姐妹几个拿去分了罢。”

    说完,脸色一沉,扭过脸去对傅云启和傅云泰道,“你们就没有了。”

    兄弟俩又羞又窘,推说明天要早起去学堂上学,怕睡晚了误了时辰,逃之夭夭。

    傅月是大姐,接过攒盒,里头拢共有十八枚鲍螺。她先平均分成三份,然后从自己那份里分出三枚给傅云英,“英姐没吃过这个,我的给你一半。”

    傅桂立即道:“我的都给英姐吧,我不吃。”

    傅云英挑挑眉,连这个都要争么?她谢过两位姐姐,只拿了自己那份,“我不爱吃甜,姐姐们留着自己吃吧。”

    傅月性子柔顺老实,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闻言噢一声,果真把自己那三枚收回去。

    傅桂拉着傅云英的手,笑意盈盈:“我以前说过要是再有滴酥鲍螺的话都留给你吃,说话要算数,别和我客气。现在天气不热,可以搁好几天,你拿去慢慢吃,让伯娘也尝尝。”

    不等傅云英再推辞,她直接示意丫鬟菖蒲把鲍螺塞到芳岁手里。

    一旁的卢氏恨铁不成钢,气得牙痒痒。有时候连她也怀疑傅月和傅桂是不是抱错了,她和相公都不是蠢人,怎么傅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满腹心事,夜里问傅四老爷,“桐哥儿那事到底说准了没有?”

    傅四老爷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嗐一声,道:“你别想着桐哥了,就算三老爷看不中桐哥,咱们月姐也捞不着。今天我听知县老爷说,苏娘子推了知县家舅爷的提亲,知县娘子不服气,找苏娘子说理,苏娘子只好和她说了实话——陈老太太想把傅容说给桐哥。月姐的事我另有打算,桐哥学问好,不一定适合月姐。”

    一个傅媛就够让卢氏头疼了,又来一个傅容,她气恼道:“傅容是老太太抱过来养大的闺女,其实不算我们傅家的女孩子……”

    傅四老爷嗤笑,“只要她姓傅,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别?你别忘了,她哥哥可是二少爷呐!”

    傅媛是族长三老爷的女儿,生得标致,家里有钞,对苏桐有恩。傅容是二少爷傅云章的妹妹,有个才华出众的举人哥哥,陈老太太又疼她,嫁妆丰厚。

    不管是傅媛还是傅容,傅月都比不过。

    卢氏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道:“算了算了,就当桐哥和月姐没缘分罢!”

    暮春初夏时节,桃李盛放,院子里的枣树蓄满生机,黑漆漆的枝干间慢慢罩下一片粉嫩的新绿。

    朝阳刺破浓雾,青石板地上泛着粼粼金光,巷子里鸡鸣狗吠。卖豆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慢腾腾驶过,车轮轱辘轱辘轧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悠远的铃声叫起沉睡的人们,各家各户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声。老仆趿拉着鞋子打开后门,站在石阶上和老汉讨价还价。

    孩子们的哭声,妇人的责骂声,刺啦啦菜蔬翻入油锅的声音……如往常一样热闹喧哗,男人们在街口寒暄问好,一边吃着热腾腾的馒头、盐煎面,油条大饼,一边议论县里的几桩新闻,相约去河边等渡船。妇人们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一路说说笑笑。偶尔有哪家小媳妇放肆地大笑几声,引得其他妇人追着她打骂。笑闹声回荡在巷子里,久久盘旋。

    傅云英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起床,站在房廊下漱口洗脸。雾气还没散,清晨的时候凉意逼人,牙粉里掺了清凉的薄荷,她冷得直打哆嗦。

    丫头芳岁捧着晒干划开的葫芦水瓢站在一边服侍,她起来得早,还没来得及梳头发,打个哈欠,眼角溢出泪花,不解道:“月姐和桂姐都还没起呢,小姐你怎么天天都起这么早?”

    傅云英洗完脸,对着铜镜抹一层润面的珍珠粉,笑而不语。

    她不敢松懈,人一旦放低对自己的要求,以后势必会找出更多借口为自己开脱。她没有二少爷那样的天赋,只能靠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来弥补不足。

    等傅云启和傅云泰披头散发,一人抓着一只酸腌菜鲜肉馒头急匆匆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枣树下读了半个时辰的《孔子家语》。

    吃过早饭,韩氏坐在窗下编网巾。傅云英回到书房练字,她和卢氏打过招呼后,把厢房打通改建成书房,丫鬟们知道她和少爷们一样念书认字,最忌吵闹,平日走过房檐下时蹑手蹑脚的,生怕吵着她。

    她刚抄完一段书,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傅四老爷掀开布帘走进书房,带笑道:“英姐,在用功啊?”

    傅云英放下笔起身相迎,挽袖斟了杯茶送到傅四老爷手上,“四叔来了。”

    “这个月卖网巾的钱,你算算,记在账本上。”

    傅四老爷坐在月牙桌前,喝口茶,指指他带来的一块粗布褡裢,吩咐道。

    傅云英答应一声,走到屏风后面,垫起脚打开箱笼中间一层榆木柜子的抽屉,取出账本。丫鬟帮她准备好笔墨和算盘,倒出褡裢里的几串大钱,摆在书桌上。她数清赚了多少钱,然后抽出一张竹纸打草稿,把这一个月买麻线、绢布的支出和每一笔入账一笔一笔记下来。

    网巾士庶男子都戴,卖是好卖的,但价格不高,贵人们的网巾用金、玉、宝石做圈子,用上好的丝帛做边,那样的网巾一顶十两银子也卖得,寻常百姓戴的网巾没那么讲究,一顶只要几分银子。

    利润少,但是比做荷包划算,傅四老爷出面交给巾帽店寄卖,那边给的价格公道,韩氏靠这个每个月能攒个两三钱。如果继续做下去,一年之后她说不定可以赚二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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