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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船越来越近, 依稀能听见对面乌篷船里传出说话声。

    傅四老爷眉头微皱, 乌篷船摇晃得厉害, 船上的人好像在争执什么。

    “哐当”一声, 像是案桌翻倒的声音。对面那条船停了下来,有人掀开布帘, 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是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头戴乌绫六合帽,穿一件山东茧绸长袍, 胡须花白,冷笑连连,回头朝船舱里的人道:“你如今读书中举, 是体面人了,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管不了你, 可你别忘了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把你抚养长大的!”

    船家不敢吱声。

    傅四老爷本想和中年人寒暄几句,见状立马缩回船舱里, 朝傅云英做了个鬼脸, 吩咐船家,“走吧。”

    桨声欸乃, 小船飞快滑远。

    两船擦肩而过时,乌篷船里的人说话了, “三叔, 我不同意。”

    嗓音低低的, 语气温和,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气势。

    中年男人冷哼道:“回去见你娘,你敢当面把这话对你娘说吗?”

    不知道船里的人回答了什么。

    北风呼啸而过,掀起布帘一角,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船舱里,负手而立,凝望河面上飘落的雪花。

    匆匆一瞥,傅云英来不及细看男子的相貌,只觉得眼前仿佛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

    刹那芳华,眉眼如画。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船里的人应该是个美男子。

    她低头拢好滑出衣袖的金手镯,漫不经心地想,既有一把悦耳动听的好嗓子,确实得好相貌来配。

    回到傅家,正院一片欢声笑语。

    傅月和傅桂不知怎么就和好了,姐妹俩坐在罗汉床上翻花绳,丫鬟们围在一旁帮忙数花样。

    两个少爷傅云启和傅云泰还在玩撒棍。傅云启输多赢少,一烦躁把外面穿的夹袍脱了,趴在罗汉床上,全神贯注盯着傅云泰手里的动作。

    老太太拉着傅四老爷说话,细问他前段时日在外边的起居饮食。

    傅云英让丫鬟把集会上买的小玩意拿进暖阁,分给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

    东西一模一样,没什么好争的,傅月和傅桂拿了自己那份,笑着谢过她,拉她一起玩。

    她没来得及拒绝,老太太的大丫鬟敷儿一把抱起她,放到罗汉床上坐着,还拍拍她的脑袋。

    敷儿是乡下丫头,生得壮实,力气大。

    傅云英接过丝带,随手翻了几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什么花样?我怎么没见过?”傅桂立刻来了兴趣,抢过丝带缠到腕上,“英姐,快教我怎么翻!”

    傅月柔声说:“桂姐,先等英姐翻完再教你吧,让她多玩会儿,马上就轮到你了。”

    傅桂脸色一沉。

    傅云英不吭声,这对堂姐妹还真是冤家,一会儿手拉手亲亲热热吃果子,好得像一个人,一会儿脸红脖子粗,你不理我、我不睬你。

    她早忘了该怎么和十一二岁的小娘子相处,想了想,双手抓着床栏往下爬。

    罗汉床底下没有设脚踏,她试了好几次,穿绣鞋的小脚丫才安全着地。

    一旁的丫鬟们忍俊不禁,五小姐小心翼翼爬下罗汉床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傅云英想回自己的院子去,笔墨文具买了,傅四老爷也答应不会干涉她读书,但这并不表示她能和少爷们一样去学堂上学。

    她必须先表现出自己的不一般,才能赢得更多机会。上辈子刚学会认字就彻底荒废学业,除了能看懂书信之外,书本上的知识她早忘光了。光阴不等人,她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争取早日赶上傅云启他们的进度,然后超过他们。

    老太太还攥着傅四老爷的手问东问西,院子里响起卢氏的说笑声。

    丫鬟婆子簇拥卢氏进来,韩氏、傅三婶跟在一旁,该吃午饭了,卢氏过来请示老太太中午吃老鸭汤还是猪骨汤。

    傅云英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吃饭。

    傅三叔回来了,傅四老爷命人摆酒,兄弟俩在外边正堂边吃酒边商量正事。

    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在侧间另摆一桌,几个媳妇一人搬一把方凳子,紧挨在孩子们身后坐下,帮着夹菜。

    饭吃到一半,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叔跑进正院,喘着气道:“官人,大房那边吵起来了,三老爷让各房的人过去说话。”

    大房的三老爷是傅家现任族长。

    族长吩咐,一定是大事。

    傅四老爷和傅三叔对望一眼,放下酒杯。

    王叔又道:“这次好像阵仗挺大的,说各房有几个兄弟,就得派几个人过去,人在外面的,可以叫儿子或者侄子代替,反正一个都不能少。那边催得急,请官人立刻动身。”

    “这是要推选族老吗?”傅三叔一脸茫然。

    宗族内部事务一般由族老们商议后决断,族老是族中德高望重之辈,一旦当选,不会卸任,除非那人做了什么糊涂事惹了众怒。等老一辈的仙逝之后,才会选新任族老。

    一般过年的时候家中人口最齐全,族里的大事基本选在过年期间商讨。

    傅四老爷双眉轻皱,回头看向侧间。

    傅云启手里正抓着一只蜜汁炖肘子啃,满嘴油光,酱汁蹭得到处都是。

    傅云英扯扯傅云启的衣袖,“九哥,四叔看你呢,快去梳洗。”

    傅云启嘴里含着一块肘子肉,满头雾水,“什么?”

    傅云英缓缓道:“王叔刚才说了,一个都不能少,爹不在了,得由你出面。”

    卢氏很快反应过来,吩咐丫鬟取打水伺候傅云启洗脸。

    傅云启差点被肘子肉噎着,艰难咽了口口水,“我不去!”

    卢氏起身拉他起来,笑着安慰他:“启哥乖,没事,跟着你两个叔叔,不怕啊。”

    傅云启哆嗦了两下,挣开卢氏,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奶奶,我吃得好好的……别让我去。”

    老太太拍拍孙子的脸,扬声说:“老四啊,你们两个去就行了,启哥还小呢,大过年的,别把他吓着了。”

    傅四老爷面露难色。

    宗族里兄弟越多的人家底气越足,别人不敢轻易欺负,分到的族产也越多。如果哪一房断了香火,就会被收走祖宗留下的田亩山地。他之所以为傅老大过继子嗣,就是要保住傅老大名下的族产,哪怕寥寥无几,也不能让人占了去——谁知哪块山头可能是藏有宝贝的聚宝盆呢?

    他为启哥争取到嗣子的身份,但是想要族里的人真正正视启哥,还得靠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行。

    让启哥去族里旁听长辈们商议大事,是历练他的好机会。

    可惜启哥太娇气了……强迫他去,他说不定会当着一屋子长辈哇哇大哭,那就丢脸了。

    傅四老爷眉头越皱越紧,余光突然扫到端坐一旁的傅云英。

    傅云启撒娇发痴,恨不能藏到老太太的袖子里去。英姐却气度沉着,不用他说,就知道他想带启哥去族里的祠堂。

    傅四老爷果断朝侄女招招手,“英姐,你过来。”

    女眷们愣住了。

    韩氏霍然跳起来,“这……”

    “娘,我和四叔出去一趟,没事。”傅云英款款而起,示意丫鬟跟上自己,在祖母、婶婶们若有所思的打量中离席而去。

    等她走到近前了,傅四老爷牵起她的手,“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族里有些人家的男人常年在外跑船,一年到头不归家,家里的媳妇可以代男人出面,不过不能进祠堂。到时候你跟着其他房的婶婶待在隔壁厢房里,害怕的话让王叔带你回来。”

    傅云英点点头,“四叔,我晓得了。”

    傅老大走了,九哥傅云启立不起来,她代表大房出席。女子无事不能进祠堂,她得和其他女眷们一起待在厢房旁听。

    傅四老爷没想要她从此代替傅云启的地位,让她去祠堂只是象征傅老大这一支还有子嗣而已,免得族里人生事。

    她愿意当这个摆设,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不可能一蹴而就。今天就当是踏出第一步,慢慢竖立起威信,有利于以后说动傅四老爷准许她去学堂念书。

    傅三叔凡事都听弟弟傅四老爷的,没有反对弟弟的决定。

    院外大雪纷飞,小厮撑起罗伞,叔侄三人信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匆匆出门的傅家男丁,大家互相道过好,小声议论为什么急着召集族里的男人,有人猜测是选族老,还有人猜可能要分年礼。

    傅云英紧紧跟在傅四老爷身边,她个子矮,又低着头不说话,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快到祠堂时,巷子里钻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拦住傅四老爷,“四老爷,我们老太太请您借一步说话。”

    傅四老爷认出来人,煞住脚步,“陈老太太找我?”

    来人点点头。

    傅四老爷沉吟片刻,对傅三叔道:“你先去祠堂,我待会儿再去。”

    “欸,好。”傅三叔没有多问,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傅四老爷弯腰和傅云英说,“这是大房的人,陈老太太是二少爷的娘。”

    他们跟在小厮的身后,走进东大街最气派、最宽敞的宅院里。

    已是隆冬时节,大房的院子里却一片苍翠,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庭院幽深,成片竹林随风摇曳,沙沙的声响像绵密的雨声。

    小厮在一处挂满枯藤的月洞门前停了下来,“四老爷稍等,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傅四老爷笑着应了。

    等了片刻,总不见人过来。

    傅四老爷指指院墙后冒出的竹丛,小声说:“英姐,你看这竹林,全是从长沙府那边移植过来的,陈老太太是长沙府人。”

    傅云英淡淡喔了一声,她对竹林没兴趣。

    傅四老爷左顾右盼,想找个仆人去问话,目光转了一圈,突然激动地啊了一声,“二少爷!”

    他脸上难掩兴奋,拉起傅云英的手,急急走下苔痕点点的石阶。

    院子里静悄悄的,竹林罩下一片阴影,池里的水泛着一种冷冽的淡黑色。

    等走近了,傅云英这才发现,原来有个人立在池边。

    是个年轻的青年,眉目疏朗,瞳似点漆,书卷气极浓,穿一件素白圆领宽袖皂缘绢襕衫,立在大雪之中,因在内院,没戴儒巾,只以网巾束发。

    他肩头落满雪花,显然已经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傅云英仰头打量青年,发现他面容温和,品貌高逸,一双眼睛却极深邃锐利,眸光灿灿,风华内敛。

    傅四老爷有些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轻了,压抑住兴奋,拉着傅云英快走几步,笑着和青年打招呼:“云章,出来赏雪?”

    沉思中的青年恍然回过神,微微颔首,嗓音柔和,宛若春水流淌,“四叔。”

    傅云英撩起眼帘,这把清而不亮的嗓子她很耳熟,是集会上那条乌篷船里和傅三老爷争吵的男子。

    这就是天纵奇才的少年举人傅云章?靠功名撑起整个大房家业的二少爷?

    “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傅四老爷挺直脊背,等大吴氏平静下来,缓缓道,“黄州县巴掌大一块地方,能有多少人?娘,我常去南直隶,南京、苏州府、杭州府那一带的官宦人家,小娘子从小跟着家里的长辈读书,个个能写会画,听说写出来的字比秀才们的还好。人家是大家闺秀,我们肯定比不过,学学人家的派头也不错,读点书而已,怎么就成胡闹了?”

    大吴氏知道儿子主意已定,心中不满,反问他:“既这么说……你怎么不让月姐和桂姐也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读书?”

    傅四老爷叹口气,苦笑道:“月姐性子软弱,我不会让她远嫁,免得她在外边受委屈。送她去读书,不等别人指指点点,她能先把自己吓出毛病来。桂姐那孩子主意大,不管嫁到什么人家都不会被人辖制住。桂姐会一手好绣活,缝补剪裁的事她最拿手,我听秀娘说这几天她开始跟着灶房的婆子学造汤水、蒸馒头,您自己私底下问问她,她舍得每天挤出一两个时辰读书吗?”

    “英姐那孩子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她扛得住压力。”傅四老爷站起身,笑了笑,接着说,“您不用担心,英姐像我,黄州县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她,您不用怕她败坏傅家的名声。”

    傅家的女孩不认字,读书上学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等在前头的必然是重重艰难险阻,傅四老爷怎么敢轻易让月姐和桂姐去冒险?

    英姐不同,她是个没爹的孩子,她娘豪爽马虎,不大管她的事,她比两个姐姐自由,她能吃苦,愿意为念书放弃其他东西,这一点月姐和桂姐做不到。

    女孩读书不能考科举,没法当官,读再多的书,终究还是要嫁人,要伺候丈夫一大家子……英姐明白这一点,还是愿意读书,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好也罢,坏也罢,她不后悔。

    傅四老爷其实也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害了英姐。他是英姐的长辈,大哥不在了,英姐就是他的女儿。侄女年纪小,身为长辈,他有责任小心看顾她,帮助她,引导她一点点长大。

    他的纵容,很可能影响孩子一辈子。

    不过既然英姐自己喜欢,他便不再犹豫。反正有他这个叔叔在,英姐没有后顾之忧,权当读书和针线活一样,随她喜欢。

    他都打算好了,傅家的闺女不愁嫁不出去,将来大不了给英姐招一个上门女婿。

    大吴氏低头捋捋腕上一对玉镯子,“孙先生怎么说?”

    傅家族学的老童生学问有限,而且每天要带二三十个傅家子弟,忙不过来。傅四老爷专门给儿子和侄子请了位先生领着他们温书。先生姓孙,平时住在傅家西院,上午出门闲逛,下午教导傅云启和傅云泰,逢年过节回家探望家中老母亲。往常过了年,最晚初八,孙先生就会返回黄州县。

    傅四老爷笑道:“这就更不劳您操心了,我派人去孙先生家问过了,多加一份束脩,他欢喜得很。他以前在荆州府主簿家坐馆,学生就是主簿家的几位小娘子。”

    除了大吴氏,傅家没人敢反驳傅四老爷的决定,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过年前事务繁多,各处交账的,置办年货的,请吃年酒的,趁着腊月宰猪杀鹅邀亲友相会的……傅四老爷、大吴氏和卢氏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

    傅云启和傅云泰不用上学,两个小官人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兄弟俩闲不住,今天约着去邻家打冰挂,明天穿上皮靴跑到城外渡口看大船,不到天黑不着家。

    过年期间傅云英不用出面待客,也不用出门拜年,正好方便她抽出时间教会韩氏编网巾。

    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练完一套博戏,吃过早饭后铺纸磨墨,开始描红练字。中午去大吴氏房里陪老太太用饭,傅月和傅桂拉着她一起做绣活。她用打籽绣的针法绣了几个富贵长春荷包,大吴氏、傅三婶、四婶卢氏、傅月、傅桂人人有份,连小吴氏也有。

    大吴氏看她的绣工不比傅桂的差,暗道可惜,明里暗里劝她谨守本分,不要误入歧途。

    她只当听不懂大吴氏的暗示。

    下午她接着描红,直到大吴氏院子里的丫头过来传饭时才休息。夜里她和韩氏一起编网巾,到戌时三更停笔就寝。

    傅四老爷用心良苦,想找个机会让傅云启和傅云英多亲近亲近,正好孙先生还没回来,他让傅云启教傅云英描红。

    傅云启心里老大不乐意。过年的时候长辈们顾不上他们,不用读书,不用背诵那些绕口的文章,他每天和堂兄弟们一起到处游荡,都快玩疯了,哪有闲情教妹妹写字?

    傅云启不想教,傅云英还不想学呢!

    她直接告诉傅云启,他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就可以什么时候出去玩,她会帮他瞒着傅四老爷。

    傅云启没想到妹妹这么好说话,又惊又喜,转头就领着书童从角门钻出去了。

    初八那天孙先生果然辞别家人返回黄州县。他知道这次多了个开蒙的女学生,已经提前预备了书本。原本他打算先从最简单的教起,两三载后,五小姐能识得一两千字,就不错了。毕竟是位娇小姐,读书只是个消遣,不必太认真。

    然而等看过傅四老爷拿给他的功课后,他马上改了主意。

    他再三追问傅四老爷,“五小姐此前果真未曾启蒙?”

    八岁小伢子写的字,字迹稚嫩,寻常人看了可能会笑话是哪家小娃娃的拙作。但孙先生却敏锐地发现歪歪扭扭的笔画背后,分明已经有一两分风骨。

    傅四老爷勉强认得几个字,但其他的就不懂了。他只知道侄女天天呆在房里用功,比她的两个哥哥刻苦多了,听孙先生如此问,料想侄女的功课肯定写得很好,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骄傲,答道:“她以前在北边的时候,跟着一位长辈囫囵学了点皮毛,略微认得些字,从腊月起启哥教她写字描红,让先生见笑了。以后还请先生好好教她。”

    孙先生暗暗诧异,暂且压下疑惑,把傅云启和傅云泰叫到房里,考校他们的学问。

    傅四老爷费钞请他给两个小少爷当老师,他的主要任务是把两位小少爷教导成才,五小姐只是顺带的。

    一盏茶的工夫后,书房传出孙先生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这天晚上,傅云英和韩氏去正院陪大吴氏吃饭,走过回廊的时候,听到里屋一阵啼哭声。

    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手都被孙先生打肿了,兄弟俩哭天抹泪,大吴氏、傅三婶、卢氏和傅月、傅桂这些人围在一旁柔声劝慰。丫头们打水给两位少爷擦洗,不小心碰到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手,两人痛得脸色发白,哎呦哎呦直叫唤。

    大吴氏心疼道:“大过年的把两个哥儿打成这样,先生未免太狠心了!”

    卢氏笑道,“娘,还不是他们俩不成器!尽晓得贪玩!我看先生这还是打轻了!”

    她嘴里这么说,眉头却紧皱着。打开一只小蚌盒,拔下鬓边簪的银制挖耳簪子,挑起一小块药膏,哈几口热气呵化药膏,亲自给儿子和侄子抹药。

    药膏凉凉的,刚搽的时候不觉得什么,过一会儿,红肿的掌心一阵阵麻痒刺痛,傅云启和傅云泰叫唤得更大声了。

    “不许哭!”傅四老爷负手踱进里间,脸色阴沉,“一家人就盼着你们有出息,你们倒好,天天跟着一群浮浪子弟鬼混,玩得连魂都丢在外面了。还好意思哭?谁再掉眼泪,我再打他一顿!”

    傅云启和傅云泰吓得一噎,哭声立马止住了。

    “好了好了,谁家孩子不贪玩?月半还没过呢!”大吴氏把两个孙子拉到罗汉床上,一手搂一个,笑着低哄,“不哭了,正月里哭不吉利。今晚有金银蛋饺吃,你们不是最爱吃这个吗?一会儿多吃点。”

    两位少爷偷偷看一眼坐在大圈椅上的傅四老爷,吸吸鼻子,好不委屈。

    吃过晚饭,韩氏拉着傅云英回房,刚出了正院,就迫不及待问她:“大丫,孙先生以后不会也打你的手心吧?”

    傅云英笑道:“娘,孙先生打九哥和十哥,是因为他对他们寄予厚望。我是女孩,孙先生不会对我太严厉。”

    韩氏松口气,“要是孙先生打你,你就别念书了,啊!女伢子的手要是打坏了,你以后怎么做绣活?”

    寒风瑟瑟,傅云英拢紧衣领,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

    读书的机会得来不易,既然要读,就得好好读,她不会给孙先生打她的理由。

    “哐当”一声,像是案桌翻倒的声音。对面那条船停了下来,有人掀开布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是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头戴乌绫六合帽,穿一件山东茧绸长袍,胡须花白,冷笑连连,回头朝船舱里的人道:“你如今读书中举,是体面人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管不了你,可你别忘了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把你抚养长大的!”

    船家不敢吱声。

    傅四老爷本想和中年人寒暄几句,见状立马缩回船舱里,朝傅云英做了个鬼脸,吩咐船家,“走吧。”

    桨声欸乃,小船飞快滑远。

    两船擦肩而过时,乌篷船里的人说话了,“三叔,我不同意。”

    嗓音低低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气势。

    中年男人冷哼道:“回去见你娘,你敢当面把这话对你娘说吗?”

    不知道船里的人回答了什么。

    北风呼啸而过,掀起布帘一角,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船舱里,负手而立,凝望河面上飘落的雪花。

    匆匆一瞥,傅云英来不及细看男子的相貌,只觉得眼前仿佛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

    刹那芳华,眉眼如画。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船里的人应该是个美男子。

    她低头拢好滑出衣袖的金手镯,漫不经心地想,既有一把悦耳动听的好嗓子,确实得好相貌来配。

    回到傅家,正院一片欢声笑语。

    傅月和傅桂不知怎么就和好了,姐妹俩坐在罗汉床上翻花绳,丫鬟们围在一旁帮忙数花样。

    两个少爷傅云启和傅云泰还在玩撒棍。傅云启输多赢少,一烦躁把外面穿的夹袍脱了,趴在罗汉床上,全神贯注盯着傅云泰手里的动作。

    老太太拉着傅四老爷说话,细问他前段时日在外边的起居饮食。

    傅云英让丫鬟把集会上买的小玩意拿进暖阁,分给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

    东西一模一样,没什么好争的,傅月和傅桂拿了自己那份,笑着谢过她,拉她一起玩。

    她没来得及拒绝,老太太的大丫鬟敷儿一把抱起她,放到罗汉床上坐着,还拍拍她的脑袋。

    敷儿是乡下丫头,生得壮实,力气大。

    傅云英接过丝带,随手翻了几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什么花样?我怎么没见过?”傅桂立刻来了兴趣,抢过丝带缠到腕上,“英姐,快教我怎么翻!”

    傅月柔声说:“桂姐,先等英姐翻完再教你吧,让她多玩会儿,马上就轮到你了。”

    傅桂脸色一沉。

    傅云英不吭声,这对堂姐妹还真是冤家,一会儿手拉手亲亲热热吃果子,好得像一个人,一会儿脸红脖子粗,你不理我、我不睬你。

    她早忘了该怎么和十一二岁的小娘子相处,想了想,双手抓着床栏往下爬。

    罗汉床底下没有设脚踏,她试了好几次,穿绣鞋的小脚丫才安全着地。

    一旁的丫鬟们忍俊不禁,五小姐小心翼翼爬下罗汉床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傅云英想回自己的院子去,笔墨文具买了,傅四老爷也答应不会干涉她读书,但这并不表示她能和少爷们一样去学堂上学。

    她必须先表现出自己的不一般,才能赢得更多机会。上辈子刚学会认字就彻底荒废学业,除了能看懂书信之外,书本上的知识她早忘光了。光阴不等人,她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争取早日赶上傅云启他们的进度,然后超过他们。

    老太太还攥着傅四老爷的手问东问西,院子里响起卢氏的说笑声。

    丫鬟婆子簇拥卢氏进来,韩氏、傅三婶跟在一旁,该吃午饭了,卢氏过来请示老太太中午吃老鸭汤还是猪骨汤。

    傅云英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吃饭。

    傅三叔回来了,傅四老爷命人摆酒,兄弟俩在外边正堂边吃酒边商量正事。

    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在侧间另摆一桌,几个媳妇一人搬一把方凳子,紧挨在孩子们身后坐下,帮着夹菜。

    饭吃到一半,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叔跑进正院,喘着气道:“官人,大房那边吵起来了,三老爷让各房的人过去说话。”

    大房的三老爷是傅家现任族长。

    族长吩咐,一定是大事。

    傅四老爷和傅三叔对望一眼,放下酒杯。

    王叔又道:“这次好像阵仗挺大的,说各房有几个兄弟,就得派几个人过去,人在外面的,可以叫儿子或者侄子代替,反正一个都不能少。那边催得急,请官人立刻动身。”

    “这是要推选族老吗?”傅三叔一脸茫然。

    宗族内部事务一般由族老们商议后决断,族老是族中德高望重之辈,一旦当选,不会卸任,除非那人做了什么糊涂事惹了众怒。等老一辈的仙逝之后,才会选新任族老。

    一般过年的时候家中人口最齐全,族里的大事基本选在过年期间商讨。

    傅四老爷双眉轻皱,回头看向侧间。

    傅云启手里正抓着一只蜜汁炖肘子啃,满嘴油光,酱汁蹭得到处都是。

    傅云英扯扯傅云启的衣袖,“九哥,四叔看你呢,快去梳洗。”

    傅云启嘴里含着一块肘子肉,满头雾水,“什么?”

    傅云英缓缓道:“王叔刚才说了,一个都不能少,爹不在了,得由你出面。”

    卢氏很快反应过来,吩咐丫鬟取打水伺候傅云启洗脸。

    傅云启差点被肘子肉噎着,艰难咽了口口水,“我不去!”

    卢氏起身拉他起来,笑着安慰他:“启哥乖,没事,跟着你两个叔叔,不怕啊。”

    傅云启哆嗦了两下,挣开卢氏,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奶奶,我吃得好好的……别让我去。”

    老太太拍拍孙子的脸,扬声说:“老四啊,你们两个去就行了,启哥还小呢,大过年的,别把他吓着了。”

    傅四老爷面露难色。

    宗族里兄弟越多的人家底气越足,别人不敢轻易欺负,分到的族产也越多。如果哪一房断了香火,就会被收走祖宗留下的田亩山地。他之所以为傅老大过继子嗣,就是要保住傅老大名下的族产,哪怕寥寥无几,也不能让人占了去——谁知哪块山头可能是藏有宝贝的聚宝盆呢?

    他为启哥争取到嗣子的身份,但是想要族里的人真正正视启哥,还得靠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行。

    让启哥去族里旁听长辈们商议大事,是历练他的好机会。

    可惜启哥太娇气了……强迫他去,他说不定会当着一屋子长辈哇哇大哭,那就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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