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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云英恍然大悟。傅家的宅院从外边看有些年头了, 院墙斑驳, 照壁、屋瓦、窗栏却是新的, 房里的家具也很新,想必宅子是四老爷从别人手上买的, 院子内部重新修葺过。

    张妈妈坐在小杌子上绣鞋面, 火盆放在月牙桌底下, 她挨着桌角坐,把脚放在火盆架上取暖, 一面飞针走线, 一面和韩氏闲话家常, “过河的桥是以前的知县修的,县里人管它叫知县桥。知县桥太远了, 从东大街过去要绕远路, 恁的不方便!举人老爷——就是大房的二少爷说等明年要单单给咱们傅家修一座桥,二少爷小的时候, 家里没有族学,二少爷每天天没亮去老师家上学, 夜里乌漆墨黑才回来。那时候大房的大老爷没了, 二少爷是遗腹子,陈老太太靠织布把二少爷养大, 二少爷没钱坐渡船, 只能绕远路, 每天来回十几好里路, 可作孽了!家里的铺子在西大街,几位太太小姐去县城玩都是坐船,官人早上进城,也要等船来接。”

    东大街在县城最东面,不属于县城主城,街巷一大半都是姓傅的人家,县里人平日没事从不到东大街来。傅家的店铺集中在西大街,西大街和渡口近,是黄州县最热闹繁华的地方。韩氏和傅云英在渡口弃舟登岸,再坐车回傅家。傅云英路上留心观察,明显感受到越往东,街巷两旁的店肆越少,人烟越稀落。

    韩氏咬断线头,问:“怎么不搬到西大街去?”

    张妈妈抬起头,房里还有两个丫鬟站在窗前熨衣裳,傅云英冒雪出去一趟,虽然打了伞,底下裙角还是湿了,得连夜烤干,明天还要穿的。她拈针在鬓角擦了两下,小声说,“官人和太太早就想搬走了,老太太不让搬。族人都在东大街,搬到西大街去,人生地不熟的,而且老太太喜欢抹牌,不好找牌搭子。”

    韩氏笑着说:“这倒也是,和族人一起住,都是姓傅的,别人不敢欺负。”

    傅云英却觉得张妈妈没有说实话。她记得王叔说过,以前家里穷苦时,族里的人不仅没帮衬傅老大、傅老三和四老爷,还经常欺负几兄弟,强行霸占家里仅剩的几亩地,所以傅老大才经常和别人打架,脾气越来越暴烈,最后惹下大祸,远走他乡。

    老太太不肯搬家,应该不是舍不得族里的好亲戚,而是家里好不容易发财了,当然要在亲戚族人面前好好显摆显摆,出口恶气。

    韩氏做好一双布鞋,给张妈妈看。

    张妈妈笑得有些勉强,“太太手真巧,这鞋底做得扎实!”

    傅云英把布鞋接到手里,韩氏做的布鞋是拿碎布头拼的,三太太和四太太不会穿这样的鞋子。没办法,韩氏力气大,干活麻利,但不会做精细活儿,富家太太们穿的高底绣鞋精致小巧,她见都没见过,自然做不出来。

    她给张妈妈使了个眼色,“娘再多做几双,我留着送人。”

    韩氏笑骂,“我做的,怎么成了你的了?”

    “哐哐”几声,门外有人叩门,丫鬟芳岁过去应门。

    张妈妈抬头往外看,“是四小姐房里的菖蒲。”

    傅云英眉尖微蹙,她还以为傅云启到了。

    菖蒲提着一盏灯笼进房,门一开,能听到院子里风声呼啸,“这是三老爷刚做好的,桂姐让奴拿来给五小姐玩。”

    竹丝灯笼像一只葫芦的形状,轻巧玲珑,外头黏了红纸,里面是空的,留着过年的时候点灯。

    傅云英接过灯笼,“难为四姐想着我,代我谢谢四姐。”

    傅桂从小在老太太跟前养大,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小姑娘样貌出挑,心高气傲,样样比大姐傅月强,偏偏爹娘浑浑噩噩,全家靠四老爷养活。因此她格外不甘心,总想压傅月一头。

    傅云英回傅家的第一天,四太太卢氏还没送她什么,傅桂头一个送灯笼给她。这是在向她示好,想拉拢她。

    可惜小姑娘到底年纪小,急着拉帮结派,行事不周全,傅老大今年迁坟,过年期间傅云英不用出去拜年,房里不能点红灯笼。

    芳岁送菖蒲出去,傅云英让张妈妈收起灯笼,问另一个丫鬟朱炎,“什么时候了?”

    朱炎掀帘看看天色,“差不多酉时三刻。”

    傅云英站起身,“不等了,我亲自去请九哥。”

    韩氏拦着不让,“外边那么大的雪,天又这么黑,何必麻烦!等明天吧。”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娘什么都不求,只要我们母女俩能吃饱肚子就行。那个九少爷都这么大了,肯定和养大他的人更亲,我们对他再好,也是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怪没趣儿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傅云英淡淡道:“他既然是爹的嗣子,就得担负起我们这一房的责任,母亲传唤他,他竟敢拿乔不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妈妈和朱炎对望一眼,看五小姐不言不语的,原以为五小姐和大小姐月姐一样是个软和老实人,没想到五小姐是朵刺梗花,看着娇艳,其实带刺。

    这样也好,这一房的大老爷没了,五小姐自己得立起来,才能不被人欺负。

    芳岁打伞,朱炎提灯笼,张妈妈找了件旧袍子给傅云英披上,皮衣裳太贵重,卢氏只给了一件羔羊皮的,打湿了就坏了,她不敢拿出来。

    韩氏忧心忡忡,“闹大了你四叔会不会不高兴?快过年了……”

    “就是要闹大。”傅云英说完,一头扎进黑魆魆的雪幕中。

    张妈妈搓搓手,赶紧跟上去。

    一路没人敢吭声,值夜的婆子看见她们,也没拦着。在得知傅老大还活着时,家里的下人就猜傅老大肯定在外边娶妻生子了,现在四老爷把大太太和五小姐接回来,迟早要闹一场,他们等着看热闹。

    走到抄手游廊的时候,迎面几点摇曳的灯火慢慢靠过来。

    张妈妈认出来人,啊了一声,“英姐,那就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女小吴氏。”

    傅云英脚步一顿。

    对面人越来越近,一个身量粗壮、年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正疾步往前走。妇人容貌平平,梳垂髻,戴包头,穿豆绿对襟梭布夹袄,蓝印花布裙子,腕上拢了一对扁形开口素面银手镯,手里抓着九少爷傅云启。

    傅云启扭来扭去,想掉头回院子。妇人不许他回头,一边走一边小声数落他。

    傅云启不肯听,扭得更厉害了。

    小吴氏又急又气,发狠拍了傅云启两下。

    傅云启委屈得不行,大声嚷嚷:“你才是我娘,我为什么要听别人的!”

    小吴氏连忙捂傅云启的嘴巴,“我的小祖宗,这话你别再说了,以后大太太才是你娘!”

    两人埋头走路,没看到傅云英一行。

    张妈妈瞅一眼傅云英,咳了几下,扬声道:“大太太请九少爷,九少爷总不来。五小姐担心九少爷,亲自过来找九少爷。”

    小吴氏吓了一跳,脚步迈得更快。

    待人走近,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傅云英往小吴氏脸上扫了几眼。

    小吴氏眼圈发红,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傅云启抬脚想跑开,张妈妈几步走过去,蒲扇大的手往他肩膀上一按,轻轻松松把人制住了。

    傅云英笑着说:“九哥来了,小姑不用送了,待会儿我让张妈妈送他回去。”

    老太太有一个女儿傅大姑,嫁到镇上去了,小吴氏比傅大姑小。

    小吴氏神色尴尬,讪笑着走开。

    傅云英道:“小姑等等。”

    小吴氏瑟瑟发抖,立刻停下不走了。

    傅云英吩咐芳岁,“这么晚了,小姑也没带个丫头跟着,摔着了可不好。你送小姑回去。”

    小吴氏呆住了,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等她想起来要推辞的时候,傅云英已经走远了。

    ※

    傅云英带着傅云启回到院子里,命人请出傅老大的牌位,冷声道:“跪下。”

    傅云启把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喊:“你比我小,凭什么让我跪!”

    朱炎筛了杯滚烫的八宝茶送到正房,茶里加了红糖、桂圆、芝麻、核桃、红枣、葡萄干、枸杞和福橘,揭开盖子,连香气都甜丝丝的。

    傅云英端起茶盅喝茶,外面太冷了,她冻得手脚冰凉。

    韩氏在里间探头探脑,想出声劝女儿几句,想了想,仍旧坐回去继续纳鞋底。她只会干粗活,其他的什么都不懂,还是不要给女儿添乱了。九少爷又不是她生的,将来肯定不会管她,只有女儿会孝顺她。

    傅云英一口接一口慢悠悠喝茶,屋里鸦雀无声,丫鬟、婆子守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不知为什么,傅云启竟然觉得有点怕眼前这个比自己小的妹妹,本想掉头跑回去,双腿却像被冻住了。

    足足一刻钟后,傅云英才放下茶盅,柔声道:“原来九哥也晓得自己比我年长?”

    傅云启脸上滕地一下涨得通红。

    “我听四叔说九哥开始读《龙文鞭影》了,既是读书识字的人,料想应该懂得孝悌之道。”傅云英看着傅云启,一字字道,“你是父亲的嗣子,你姓傅,傅家供你吃供你喝,现在父亲的牌位就在你面前,你跪,还是不跪?”

    傅云启双手握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啪嗒一下跪在地上,“跪就跪!”

    抬出父亲的牌位来压他,有什么了不起!他就不信这个横空出世的妹妹敢让他跪一夜!

    他将来可是要承继大房香火的人,五妹妹肯定不敢真的得罪他。

    族长三老爷努力安抚众人,“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云章怎么会不答应呢?我再去问问他,兴许是传话的人听错了。”

    混乱中,傅四老爷找到候在外边回廊里的王叔,皱眉道:“看来今天陈老太太要大闹一场,说不定要僵持到天黑。你先送英姐回去,这里乱糟糟的,他们顾不上女眷那边。”他低啐一口,暗骂晦气,出门的时候他以为族里可能要分年货或者分地,特意把英姐带过来多占一个名额,没想到族老们算盘打得叮当响,出其不意召集众人,只是为了逼二少爷表态!

    合族强烈要求之下,二少爷孤木难支,很难坚持他的决定。

    傅四老爷觉得族老们完全是多此一举,二少爷读了那么多书,懂得的道理比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族老多多了,既然二少爷不答应,那就别修什么牌坊了,反正官府又不会因为哪家多几个寡妇就少收税钱。

    王叔走到隔壁厢房外面,男人们闹哄哄的,女眷们还算镇定,没有吵嚷。

    仆人们从离得最近的傅三老爷家搬了一张黑漆大圈椅过来,放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

    妇人们搀扶陈老太太坐定,怕老人家畏寒,七手八脚把一架大火盆挪到她跟前,殷勤伺候。

    陈老太太面容冷肃,对身边一个穿桃红袄绿罗裙的小娘子道,“去告诉你哥哥,老婆子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他,他什么时候过来,我什么时候起身!”

    小娘子答应一声,提着裙角跑远,丫鬟们立刻追上去。

    厢房里除了傅云英是个女伢子以外,还有三个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小娘子,都是父亲早逝,母亲守寡不愿出门,代表她们那一房来当个摆设的。她们是未出阁的大闺女,妇人们不许她们出去,嘱咐她们待在里间烤火。

    贞节牌坊的意义,这三个小娘子似懂非懂,她们不关心牌坊最后能不能修成,专心烤火嗑瓜子。其中一个指着跑开的小娘子说:“那是大房的容姐,老太太从娘家抱来养大的,老太太可疼她了,比亲生闺女还疼。老太太每个月给她裁新衣,我娘说那个裁缝是从苏州府那边请来的,裁一套衣裙要好几贯钱!松江府的布,杭州府的纱,山西的潞绸,南直隶的宁绸,还有海上来的西洋布……不要钱钞似的,一匹匹往家里买。”

    另外两个小娘子听了这话,不由得啧啧出声,满脸艳羡。

    王叔趁其他人不注意,蹑手蹑脚走到门帘外边,“五小姐,官人让我来接您回去。”

    傅云英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正觉得百无聊赖,只能低头数火盆里有多少块炭,数来数去,数得眼睛发直。

    她和三个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的堂姐作别,出了厢房。

    王叔撑起罗伞,丫鬟找过来,主仆几人悄悄离开祠堂。

    “嘎吱嘎吱”,拐角的地方传来高筒毡靴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寒风裹着雪花拂过青砖院墙,一双苍白、指节修长的手分开低垂的枯萎藤蔓。

    藤蔓后露出一张如画的脸孔,眉眼精致,斯文俊秀。

    是二少爷傅云章,他踏进长廊,迎面走过来,身姿挺拔,仿若群山之巅傲然挺立的青松,任狂风肆虐,他淡然以对,脊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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