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妃笑着携了孟婧宜的手,笑道:“叫什么都行, 横竖如了你的意就好, 你是不知道,你这位义兄对你可真是百分之两百的尽心, 生怕有一丁点儿的怠慢, 再三嘱咐让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不得叫你在宫里受到一点儿委屈,如何?我今日所作所为, 还算可圈可点?可以向你的义兄交差了吧?”

    燕王妃字字句句里都是刺。

    孟婧宜没什么表情,既不觉得燕王对她看重有多得意, 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只平平稳稳的答道:“王妃娘娘说笑了。”

    “你也别这么见外,不然倒像是你我多生分的, 以后就是一家人, 你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便是不能,不是还有王爷呢吗?”

    孟婧宜垂眸道:“娘娘务必替我谢过王兄。”称呼上的区别, 远近立现, 燕王妃气得要吐血。

    不管燕王妃怎么说, 孟婧宜就是不接她的话碴。

    燕王妃倒是暗恨:她倒是个硬骨头,不那么好啃,从前理法规矩都站在自己这面, 尚且不能把她怎么样, 如今成了挂名的姑嫂, 她就更不好对付了。

    孟婧宜面露不耐, 她对燕王妃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她又乔张做态,自以为幽默、亲密的说些冷言冷语,着实让人烦恼。

    她觉得燕王好是她的事,自己都已经表明态度她对燕王无意,她还做出这么一副气急败坏的嘴脸,真是庸人自扰。

    正这时,一个眼生的宫女过来,屈膝行了礼,道:“奴婢见过燕王妃,见过县主。”

    燕王妃这才收了话,问:“什么事?”

    那宫女回道:“护国公家的四爷让奴婢来问问,县主几时能出宫?”

    听到的都善意的嘲笑起来。

    宋宁珠假意嗔道:“我倒不知道四哥还是这么个痴情的人儿,生怕你被我们吃了,这才多大一会儿,他就不放心了?”

    又轻推孟婧宜:“赶紧家去吧?不然四哥急了再打进来。就他那直肠子,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再把玩笑都当了真,更要闹出笑话来了。”

    许令秋也笑道:“还真是这话,不过这也说明县主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谁不希望自己的相公对自己体贴入微?至于会不会被人笑话?被笑话也是甜蜜的一件事。

    孟婧宜羞怯的低头,福了一福,告罪先行。

    宋宁珠看向燕王妃,道:“王嫂这是也想王兄了么?”看她那眼神似胶着在了孟婧宜的背上,很难不让人不多想。

    燕王妃笑道:“我们都是老夫老妻的了,还想什么想?不像你和太子殿下,那可是新婚燕尔,不过呢,这男人都一个样,别管他怎么痴情,还不都是喜新厌旧?”

    孟婧宜出了皇后的宫门,就见宋宁琅果然等在门口,他背对着她,瞧着肌背结实,竟隐隐有成熟男子之风。

    与她记忆里上一世的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浪子似乎越来越远。

    孟婧宜停住脚。人生真是奇妙,她有重生的际遇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不想竟连一个特别熟悉的从小就认识的人,居然也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并且变得这样的不同。

    如果不出意外,从此眼前这个慢慢变得成熟、果敢,越来越有责任、勇担当,又赤诚热血的男人,就是她的了。

    咀嚼着“她的”这个字眼,孟婧宜脸上热辣辣的发烫。这是奇妙的感受,又是让人妥帖、温暖、安心的感受。

    宋宁琅适时回过身来,正把孟婧宜娇怯怯的情态落入眼中,千言万语和万千爱意都难以诉诸于口,他一时竟看得呆了。

    孟婧宜抬头,见宋宁琅眼神痴痴的看着自己,越发不好意思,她有心避开他,可他就挡在去路中间,避无可避,只得微扭了身子,不去看他。

    宋宁琅回神,他虽觉得不自在,却更多的是自得。这样美,这样好的宜表妹,以后就是他的媳妇了呢。

    他轻咳了两声,走过来问孟婧宜道:“怎么样?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

    宋宁琅哦了一声,道:“那就好。”

    两人并肩而行,走了一段路,见左右无人,孟婧宜抬头同他道:“刚才在皇后娘娘那儿,宁贵妃说要认我做义女,我没同意。”

    宋宁琅挑了挑眉,不无讽刺的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答应是对的。”

    孟婧宜自认是见识过荣华富贵的人,所以敢说“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但宋宁琅也能如此这般,她没法不惊讶,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宋宁琅很肯定的道:“不怪,当然不怪。”他犹豫着道:“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能给不了世间女子都想要的生活,甚至终其一生,你可能都只是个普通兵士的妻子……”

    他想出人头地是真的,但这世间可不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他会为让孟婧宜过得舒心、自在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结果如何,他可真没法保证。

    孟婧宜脸一红,似笑非笑的嗔怪的望他一眼,问:“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宋宁琅道:“嗯,大概,知道。”

    她和他一样,都是耽于平淡,并安于平凡的人,否则她有的是机会一跃为人上人。

    孟婧宜坦然的道:“那不就成了?别人要什么,跟我没关系。”

    宋宁琅笑道:“推己及人,我也是,所以你不用不安,我不稀罕这种拉拢下的利用和前程,我用我自己的力气和本事换饭吃,总不至于养不起妻儿就是了。”

    孟婧宜垂头不说话了,但她脸上的羞怯一望即明。他知道,她是愿意的,没说出口的话便是:哪怕吃糠咽菜,只要他肯对她好,她也愿意。

    宋宁琅原本还很是不安和焦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免要让孟婧宜轻视,可看她并无不愿,心里像是突然开了一道门,一下子就阔朗起来。

    出宫的路非常远,孟婧宜是深闺女子,自然体弱,来时就已经走了一回,又在几位娘娘跟前神经紧绷,这会儿便更觉得前路漫长。

    宋宁琅陪着她慢慢的走,看她额头冒汗,十分不忍,道:“我背你吧?”

    孟婧宜瞪他。

    宋宁琅陪笑:“凡事都是分两面,看你是要里子还是要面子了。其实也没什么难为情的,你我婚事是陛下赐的,旁人看了也只会羡慕嫉妒,不会有别的说法?”

    孟婧宜被说得低了头,确实是这个理儿,她如果只要面子,那就得熬着累。可让他背,这流言很快就传得满城皆知,太丢人了。

    孟婧宜最终还是摇头。

    不是她虚荣与否的问题,实是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若她成亲前就和宋宁琅如此亲近,只怕多嘴多舌的人说不出好话来,就是宋家长辈也会觉得她太不检点。

    宋宁琅也不勉强她,陪她慢慢的走,又故意拉着她说话,好让她能稍事歇息。他道:“我在营中闲着无事,做了些小东西,等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孟婧宜还当是什么珍稀古玩,推辞道:“你如今不比从前,怎么说也是有公事在身的人,好容易回来一遭,自然要给家里的长辈、兄弟、姐妹们都送些礼物,我就算了。”

    宋宁琅笑道:“你提醒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回来的匆忙,我也没什么俸银,不过东西还是准备了的,也不甚名贵,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这两天就会叫千观收拾出来,给各处送去。”

    他眼里全是笑意,看着孟婧宜的眼神又热烈又专注,仿佛很满意于她如此“贤惠”。

    孟婧宜不由得又羞又恼,她不过无心的一句话,他怎么就顺竿儿爬上来了?

    宋宁琅不好过分逗她,又道:“给你的是单独给你准备的,和他们的都不一样,你先收了看看再说,要是真不喜欢,那就只管扔了吧。”

    孟婧宜只能敷衍的说了声“嗯”。

    怎么可能真扔?她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管送的东西有多滥,都是他的心意。

    孟婧宜忽的抬头看他,问:“你很缺钱用吗?”

    想也知道他一年到头也拿不到多少俸银,他如今也未必肯受宋家接济,平时和同营兄弟又要互相往来,宴客请酒,不定多捉襟见肘呢。

    宋宁琅脸红了红,眼睛里露出歉然,道:“这要我怎么答呢?没人不喜欢银子,也没人嫌银子少,我也不例外。”

    他有些窘迫的道:“都怪我自己以前没章程,白长了这么大个子却不长脑子,除了吃宋家的喝宋家的,自己一文不名。不过,我以后会把聘银给你补上,我也不会存私房,全都……交给你。”

    孟婧宜先还听着好笑,想,他这人可真实在,一张嘴全是大实话,可听到后头就恼起来,呸他道:“你胡说什么?”

    她几时嫌他聘银少了?两人还没怎么样呢,说什么私房钱?

    宋宁琅尴尬的咳了两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心里却想:真是个傻姑娘,这些话有什么不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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