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耳畔的声音很诚恳, 甚至带着点请求的意味,谢泽握着手机愣住了,只觉得像假的一般, 太不真实。

    他听懂了舒铭远的话,可正是因为懂了, 才感觉不可思议。

    这看起来跟他想收回那句话是殊途同归, 他确实希望舒铭远能试着冲破笼子,却没想过成为舒铭远最大助力的那个人是他。

    他没敢想。

    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重新有了可靠的朋友, 有了也算得到肯定的工作,这一路他受过许多人的照顾, 所以他想趁着现在, 也尽可能地关照需要关照的人。从深渊里一点点爬出来的日日夜夜太辛苦了, 颓废太久, 他这才学会了抬头去看高悬的太阳,学会了看远方,看那些美丽的、踏实的、真切的。

    是因为看过那些, 他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令他难堪的过去了。

    他才以为自己放下了, 以为自己不会再怕不会再疼了。

    直到这个时刻, 他才猛然发现,竟然不是的。

    他只是凭着自己善良的本能想鼓动舒铭远别再为家人的严苛所累, 却没敢想真的还会再被同一个人爱上, 没敢想还要再成为同一个人的北极星。

    谢泽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蜂刺蜇了一下。

    这一次, 他是为自己疼的。他为这样的疼而瑟缩了一下。

    他居然在畏惧。

    于是他沉默了, 缄口不言,索性连刚才想说的都不说了。

    热切的心都凉了一半。

    那边的舒铭远等待许久等不来谢泽的回应,尽管他在打这通电话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谢泽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可真切的事实摆到自己眼前,他还是难受地将一只手按在了心口上。

    凭这点示好就想弥合一道伤、就想完全讨好一个人,这才是痴心妄想。

    他还没那么无耻。

    “我不是要你承诺或者答应我什么,你拒绝我、不给我机会都没关系,都是我活该。就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是因为你,我才下定决心的。对我来说,你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所以我不想继续懦弱下去了。”

    这番话,舒铭远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吐词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所持有的所有力气与诚挚。说到“活该”与“你很重要”时,他的语气滞塞,明显梗了一下,但整个语气依然是平静沉稳的,仿佛只是阐述某个事实,而不是抒情,不是告白,不是下决心之后的自我鼓动。

    他没敢期待谢泽会回应自己,所以反倒能保持着某种微妙的从容。

    而正如他所料,谢泽依然沉默,没能给予他任何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嗯”,或者一个不屑的冷哼。

    他所能听到的,只有缄默。

    不过至少,谢泽没有不耐烦地挂断。

    谢泽是有风度的。

    舒铭远苦笑了一下。他正站在景悦酒店三号宴会厅门口,新秘书似乎是有什么事要与他商量,远远看着他,犹豫着究竟要不要上前。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想着这次就到这里吧,可能谢泽也觉得他讨厌了,正想与谢泽道别,那头一直不语的人却在这时出声了

    “小远。”

    久违的称谓传入耳中,舒铭远又是一阵恍惚,霎时间,苦涩的甜蜜像抽了芽的藤蔓植物般顿时就将心脏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在。”

    “我可能不会一直都是你的引路星,但如果你能咬牙坚持到底,我也会以朋友的身份为你高兴。你要是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能来找我。”

    谢泽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温和,可对舒铭远来说,这几句温柔的话语不啻为锋利的冰锥,刺进心里,叫他又疼又冷。

    谢泽还是很善良,把“不敢再相信他”说得这么委婉,然而就算如此,也还是愿意承诺在他需要帮助时一定会伸手。

    “我是我把自己拼得破了产无家可归,你要收留我啊。”他半开玩笑地接下了谢泽的话,不想被心爱之人听出自己的失落心酸。

    电话里传来谢泽的轻笑声,那边的男人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立刻就许诺了:“一定会的。”

    他们两个演技都还不错,光听声音就能听出对方的情绪,却都还装着幽默与若无其事地开玩笑,默契地假装自己被对方骗过。

    舒铭远还想再说点什么的,什么都行,他舍不得就这么结束。可秘书在一旁等得太久了,他以前有靠山才敢任性,现在得靠自己从头来,不能由着自己的意思乱来了。

    “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直到舒铭远挂断了电话,谢泽这才缓缓拿开手机。

    他用力喘了一口气。

    翌日一早,谢泽起得很早——昨晚又没睡好,上床倒是很早,也睡着了,却做了一整晚的梦。

    在梦里,他背着包一个人上路旅行,跋山涉水地追赶太阳,像极了神话里的夸父。白天里他马不停蹄,傍晚日落后他便席地而睡。银河横亘夜空,星辰是宇宙的碎屑,他凝视着浩瀚的星辰大海,眯起眼睛,努力想找出其中最亮的那颗星。

    白日追赶,黑夜找寻,可他到不了终点,也找不出答案,一夜过去,梦中的他一事无成。

    醒来时,他还沉浸在梦中那惆怅又遗憾的微妙氛围里,盯着床头的闹钟看了许久,这才反应迟缓地进了浴室。

    简单洗漱了一番,又稍稍运动了一会儿,他这才终于摆脱了梦境的影响,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这时,门铃就响了。

    谢泽怀疑今天小赵也会带一盒煎饺过来,他开了门,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的煎饺得你自己享……”话还没说完,他看着门外这还有几分面生的人,不由愣住了。

    “什么煎饺?”门外戴着眼镜的青年听了谢泽的话,也愣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先跟谢泽打了招呼,而后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泽哥好,我叫董野。从今天起,就由我担任您的随行助理,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他说着,朝谢泽伸出了手。

    谢泽这才想起昨天小赵的话。

    今天有新助理过来。

    习惯了小赵那过分活泼的个性,面对眼前这位看起来严谨沉静的新助理,谢泽一时还有点不适应。但他还是礼貌地伸手握住对方的,侧身让他先进屋。

    “我在门口等您就行了。”董野说着看了一眼手表,“我们七点半之前必须出发,您现在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准备。”

    不知为何,这董野的语气总让谢泽想起五年前的秦勤。简直如出一辙!

    想到以后身边多了个秦勤二号,谢泽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勤姐这招也太狠了!

    抹了一把脸,谢泽无言地转身上楼,飞快地换好了衣服。

    往常在路上,他确认好剧本之后,总要跟小赵聊聊天的。小赵喜欢看八卦,就总挑些有趣的说给他听。他虽然喜静,但一路有小赵的叽叽喳喳,他也容易被其感染和影响,这几年常有记者说他比起以前性格越来越开朗了,这其中有周渊的功劳,但大半的军功还得归在小赵名下。

    热闹了好几年,这突然一夜回到解放前,饶是随意的谢泽也有点难以适应。他确认好了剧本之后,一直试图跟董野说说话,却又不知以什么话题开头。挠着头思考半天,嘴笨的他最后还是无奈放弃了,只好让董野打开电台听听早间新闻。

    董野依言照做,电台的新闻节目刚开始没多久,在报道了国内大事之后,主播接着就报道了舒铭远以个人名义收购嘉骅的事,并且还提到他在拍摄完《不诉衷肠》之后就退出演艺圈。

    这条新闻让谢泽想起昨晚的那通电话,自然,也想起舒铭远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些话。

    意识到自己并没完全从过去中走出,想到今天还要在片场与舒铭远碰面,谢泽久违地感到了慌乱,甚至想不出届时自己要怎么面对对方——强作镇定当然可以,可那样会消耗他相当多的精力和情绪,对演戏只有弊没有任何好处。

    这次可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无奈地笼住额头,谢泽逃避似的试图将他高大的身躯缩进椅子里,恨不能长进椅子里,这样一会儿就不用下车了。

    三十六岁的男人还幻想通过这么幼稚的方式逃避,听起来太可笑了,但也没有什么法律或是道德规定,三十六岁的男人就一定要坚不可摧。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只是,想被这种本能支配一次罢了。

    当然了,就算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在董野困惑地催促了三遍之后,妄想长进车里的谢影帝还是只能认命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撕下来,无奈地叹息一声,不情愿地下了车。

    一往无前吧。

    他拍拍自己的脸。

    无论遇上什么,都不会再比那时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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